他在廢墟里看見江餘。
地震了,江餘倒在重重廢墟之下，一塊巨大的橫樑壓得他動彈不得，他的臉上沾滿了髒汙灰塵，眼皮上染了血,血跡乾涸,像風乾的紅色顏料。
“你再說一遍，你在哪裡看見我？”江餘神情疑惑。
“……”在廢墟里。
穆庭山回神,看見江餘一臉懷疑,及時改口道：“就是、在一個快要塌了的小橋下面。”
說到這裡,穆庭山嗓音低了下來,語氣失落又無可奈何,“阿餘，地震了，你明知道頭頂的小橋就要塌了，你還愣著不跑……”
“地震了你不跑,你是想原地等死嗎？我看見你身上長出綠色的小藤蔓，是它救了你,它還開了一朵小花。”
江餘一下坐了起來。
這、這分明就是他前兩天的親身經歷！穆二怎麼會知道？
穆庭山笑了笑,摸摸江餘軟乎乎的頭髮，“你心裡是不是有好多問題？想問我怎麼會知道這麼多事情？”
江餘不說話，眼睛一直看著他。
穆庭山低聲：“我也不知道覺醒了甚麼能力,我醒來的時候,四周空無一人，我想找到你,結果睜開眼我就能看見你，穿越萬水千山，看見你的一舉一動……”
“我不信！”簡直天方夜譚。
江餘一把推開了他,質問道：“你怎麼活下來的？你不是去接任務了嗎？怎麼可能活下來？”
說完，他用力掐了下手心，閉上眼又睜開眼，穆二仍然在眼前，遠比從前的幻覺更加真實。
穆庭山抿了抿唇，沉默著扣緊了他的手，不讓他繼續自虐，“傻不傻？掐自己的手心不疼嗎？”
他把江餘的手指一根一根掰直了，露出手掌中間破了皮的深深傷口，血肉翻卷，看一眼都覺得疼。
江餘沒覺得有多疼，大概是習慣了。
他抬頭看了一眼男人隱隱發紅的眼眶，後知後覺，急忙擋住男人的視線，“你、你不要看，沒事的，我不疼。穆二哥哥，你別哭。”
穆庭山眼睛酸澀：“你也知道我會疼？”
“我知道，我知道的。”江餘語氣著急，他和穆二自幼一起長大，除了這個人，沒有人能對他這麼好了。
江餘急忙伸手，重新給他看手心的傷痕，翻卷的血肉開始一點一點修復，不過幾個呼吸之間，就已經完全看不出任何傷口了。
“你看，已經長好了，一點也不疼的。”他心虛解釋。
穆庭山沒說話，扭頭在床前的小桌上拿了一個茶杯，砰的一聲用力摔碎了，然後一隻手捏緊鋒利的瓷片，血液很快順著手指縫滴落下來。
江餘呆滯，反應過來後一下子抓緊了他的手，急道：“你鬆手，鬆手，流血了，好多血……”
良久，穆庭山張開手，露出斑駁縱深的痕跡，血糊糊的瓷片被江餘抖著手扔到地上。
江餘眨著眼淚，笨拙地吹吹他傷口，“
：
疼不疼？我知道你肯定疼的，我和你不一樣，我是小藤蔓，藤蔓破了皮沒有那麼疼。”
不等江餘心疼多久，只見男人掌心的血痕一道一道癒合，速度很慢，但確實肉眼可見的好起來了。
江餘愣了下，怔怔的抬起頭。
穆庭山臉色平靜：“阿餘，你看清楚，以後你再傷自己一分一毫，我也學著你做一遍。你說你不會疼，那我這樣好像也不疼，對不對？”
“……”江餘生氣，指責他道，“你胡說！”
“你不也胡說麼？”穆庭山面無表情，冷著臉扣住他的手，見他手指屈起，好幾次又想用力掐一下手心，最終還是猶豫著收斂起來，再不敢自傷了。
他這麼乖，無非是剛剛的那句威脅起了效果。
穆庭山心底越發不是滋味，把人摟到懷裡，牢牢地抱緊了，“我知道，這兩天出了不少事，y省……”
他停頓了片刻，嗓音艱澀，“y省沒了，軍區、軍區也沒了，我的老師，戰友，一切的一切……他們都沒了。阿餘，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江餘清晰地感知到他的迷茫和痛苦，想了想，依偎著男人的肩膀說：“我不會離開你的。”
“你說真的？”穆庭山問。
“真的，”江餘忽然就不想追究眼前的穆二到底是不是真實的了，是幻覺也好。
就算是幻覺，他也不願看到穆二低落消沉。
江餘手指握緊，不太熟練的安慰他道：“你還有我呀，穆二哥哥，我陪著你，你想做甚麼，我幫你做。你是不是放不下部隊？你放心，我現在已經很厲害了，以後我……我儘量不離開基地，我幫你看顧著他們，不讓他們陷進危險……”
穆庭山起初還能認真聽聽，後來越聽越不對勁了，“你還不相信我是真的？”
“我信。”江餘配合他小心翼翼道。
穆庭山氣笑了，這擺明了還是不相信他能活下來呢。
他拉著江餘下床，“走，我帶你出去逛一圈。外面有守夜計程車兵，你看看他們怎麼和我打招呼？”
“不要！”江餘全身抗拒，一埋頭就賴進了被窩裡。
只怕他一出去，全營區看見他牽著空氣自言自語，大家都會知道他有病了。
上一世，他犯病的時候，軍醫老是念叨著讓他接受精神治療，要吃藥，要剋制藤蔓的兇性，不要老是和小藤蔓打架等等。
一個軍醫就讓江餘頭疼不已，這一世再來一個，江餘的耳邊就不用清靜了。
如此想著，藤蔓的枝葉迅速抽芽，快狠準的綁住了男人的手腳。
這還不能夠，江餘不知從哪裡拽了一塊乾淨的白色毛巾，團成一團，皺著眉，猶猶豫豫堵住了男人的嘴。
穆庭山都驚了，“唔！”
江餘很喜歡完完全全掌控穆二的體驗，他舔了舔唇，在男人臉上到處親：“天快亮了，穆二哥哥，我不想讓
：
別人看見你。”
“……”
天光放亮時，江餘戀戀不捨的起身，當著男人的面換衣裳。
現在天氣炎熱，雖然不如地震前的異常高溫，但白天的太陽光依然毒辣，讓人熱得止不住出汗。
脫光了衣裳，江餘從一麻袋的軍用物資中扒拉出兩件能穿的軍綠色工裝薄薄的一件寬大短袖和有些過分長的迷彩褲。
大概是新兵夏季訓練時的統一服裝，都是嶄新未拆封的，很乾淨。
江餘換好衣服跳下床，軍綠色的短袖還好，起碼能穿，唯獨迷彩褲……江餘有些不滿的提著褲子，褲腰太寬，褲腳處還堆了一褶，褲腿對他來說太長了！
當兵的人腿都這般長嗎？
江餘不服氣，牽著兩根細細的小藤蔓穿過褲腰，就當是給自己製作了一根褲帶，還是隨時可伸縮蔓延生長的那種。
可憐穆庭山手不能動口不能言，只能靜靜地抬眸看著他脫衣裳又穿衣裳，眸光溫柔，像是喜歡極了看見他這副能蹦能跳的模樣。
江餘坐床邊挽褲腿，把長長的褲腿捲起來，總算鬆了一口氣，他扭過腦袋看著穆二，納悶道：“你怎麼總是看著我笑？”
穆庭山眨眨眼，示意他靠近一點。
江餘猶豫，離他更近了一點。
下一秒，只見兩人前額相貼，穆庭山親暱地蹭蹭他的額，像是在討好。
他這麼主動親暱，縛著他手腳的小藤蔓歡欣鼓舞，葉片招搖，高興地晃來晃去。
江餘也忍不住笑，原本鬱悶的心情一下變得極好，他左右看看，壓低了聲音故意道：“你討好我也沒用！”
江餘哼哼：“你現在不是穆二哥哥了，你是我的階下囚！”
階下囚穆庭山：“……”
江餘痛快地揮揮手，把幾乎裹成了綠葉糰子的穆二藏到了床底，生怕被外人走進帳篷發現了。
有藤蔓牽扯著，江餘走不了多遠，出了帳篷，神色認真的拉緊帳篷拉鍊，然後搬著小板凳，一屁股坐在了門口。
這時候太陽還未升起，空氣舒爽，來自森林的風在上空吹過。
江餘感到前所未有的安逸，他坐著小板凳，託著下巴，看見人群來來往往忙碌。
不遠處的灶臺上，陸雪拿著湯勺，小心翼翼品嚐湯粥的味道，餘光陡然瞥見江餘，高興地和他招手，“江餘。”
陸衍和周晉在另一邊挑著水桶。
至於陸川，他還是從頭到腳一身迷彩服，皺著眉，臉色極黑，似乎是發現了鍾渝偷吃藤蔓果，正摁著人努力搶回那僅剩的一顆藤蔓果。
季澤洋也出了帳篷，左手牽著虎頭虎腦的小外甥，右手牽著蒙齊，嘖嘖搖著頭看熱鬧。
江餘的目光，最後慢悠悠回到了陸雪的身上。
陸雪驚奇地跑到他面前，漂亮的眉上沾了幾道菸灰，女孩子獨有的生機鮮活撲面而來，“江餘，你笑啦。”
“是。”他當真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