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始至終,江餘一次也沒有回頭。
他沒有聽到男人低不可聞的熟悉嗓音。即便聽到了,也只會當作是自己的幻聽。
他就那樣走掉了。
陸衍看到他毫髮無傷,當即鬆了一口氣,“沒事吧?剛剛那隻怪獸呢?”
“沒有怪獸。”江餘試圖掩飾。
“……”陸衍面無表情,“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好騙?”
江餘望著他的眼睛,不由自主想到了穆二,繼而又想起小藤蔓剛剛纏著那隻大怪獸親暱糾纏的場景莫名其妙的心虛一瞬間淹沒了他。
他安安靜靜地閉嘴了。
陸衍險些被他氣笑了,瞅著他低頭乖乖走路的模樣,一雙烏黑的眼睫毛纖長濃密,在眼瞼下方落下了一片陰影。
他瞥向江餘白裡透紅的臉頰,唇色水潤,髮絲上的潮溼水汽尚未散盡。
若非時間和地點不合適,他真懷疑江餘剛剛是被哪個男人拉上了床。
想到這裡,陸衍搖搖頭,連忙甩掉了這個荒誕不羈的猜測。
江餘壓根不知道自己快要被枝葉招展胡亂發春的小藤蔓坑慘了。
綠色枝葉纏上他的血管溫吞吞地磨蹭轉圈,像是仍然留戀著怪獸身上的觸感,葉片軟得幾乎化成了水。
世間萬物都有自己的繁殖期。
即便是末世的高階危險進化物種,綠植藤蔓也會擁有傳粉授粉的需求。
從前江餘刻意忽略掉了這個尷尬的生長週期,也根本不會注意。
如今又一次碰到了熟悉的那個人,江餘還沒有認出人,藤蔓反倒不知不覺開始渴望授粉了。
江餘皺皺眉,不太高興地摸了摸手腕肌膚,似乎是有點嫌棄藤蔓的不爭氣。
一隻笨重的大怪獸而已。
綠植藤蔓怎麼會喜歡這種東西???
他有點想不通,但也沒多想,自從上一世墜落懸崖和藤蔓融合,江餘的各方面習慣或多或少都受到了影響。
從前他喜歡呆在陽光下,柔和的太陽光會讓人感到溫暖。
可是藤蔓最不喜歡曬太陽,它們極端厭惡高溫天氣,次次都要互相抱團躲避頭頂的日光。
於是江餘從此也開始不喜歡晴天了。
然而在末世,地表的水資源莫名其妙消失的那一刻,幾乎每一天都是豔陽高照的日子。
“鼓掌鼓掌!大家鼓掌歡迎!”
掌聲嘩啦響起。
回到營區,江餘有點懵逼地看著眼前擠得滿滿當當的人群,“你們聚在這裡幹甚麼?”
“給你表彰啊大英雄,”陸衍推了他一把,“上去,有人給你發獎章呢。”
“哦。”
江餘不想去,然而四周的人爭相簇擁,陸雪和周晉也在一邊笑著起鬨,讓他不得不硬著頭皮走上前。
站在粗糙簡陋的木質臺階上,江餘看到底下一雙雙發亮的眼睛,大多數都是部隊的人,穿著綠軍裝,肩背挺直,熱情地鼓掌歡呼,目光殷切地看著他。
不知道為甚麼,被這樣的目光注視,江餘反而有點焦躁不安地捏緊了衣袖,視線躲躲閃閃,絲毫不敢和他們對視。
他們大多都是好人,肩上擔負神聖的使命,站在那裡身上好像發著光。
江餘不喜歡這些光。
“你們要安靜一點,”他垂下眼睫,“那些鷹隼會被聲音吸引,它們長得那麼大,飛得又快,會主動攻擊人……普通人奈何不了它們的。”
話音落下,四周一瞬間安靜了下來。
“原來是被聲響吸引過來的。”陸川若有所思,“那些鷹似乎也開始進化了……”
“甚麼是進化?”有人詫異。
“是不是傻?”啪的一聲脆響,“忘了二隊的宋峰能操控水火的事情了?”
“其他隊裡也有異能呢。”
“異能?”
“甚麼亂七八糟的?那叫進化!”又是啪的一聲脆響。
江餘伸出手,清澈水流在掌心上方憑空出現,猶如奇蹟降臨。“這就是異能,也可以說是進化。”
陸衍眉頭直跳,不太贊同地出聲警告:“江餘!”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江餘把底牌亮的清清楚楚,未免有點太沖動了。
誰知江餘充耳不聞,低著聲音繼續說:“城市裡有很多人,他們身上也發生了進化……和你們身上覺醒的異能一模一樣。”
“所以,”他眼神執著,“你們將來也可以和我一樣厲害,甚至能比我做得更好。”
陸川笑:“你想說甚麼?”
“我不需要獎章,你們不要給我發了。”江餘說。
“傻不傻?”陸川斂起笑容,神色認真地抬起手,露出盒子裡的一枚金色獎章。
在陽光的照射下,金色閃閃發光,讓人不自覺心生嚮往。
江餘目不轉睛看著它,控制不住伸手,摸了摸獎章上面的五角星,“這個、這個就是給我的嗎?”
“是,”陸川語速很慢,一字一句地和他說,“江餘,你的能力很特別。起碼在雁山部隊,沒有人擁有和你一模一樣的木系異能。”
可是江餘並沒有木質異能,興許是其他人都誤會了。他下意識想否認這一點,話到嘴邊卻不知道該怎麼說。
人人
:
都說綠植藤蔓是壞東西。
他的藤蔓是人類最為厭惡的嗜血藤蔓。
雖然小藤蔓沒有吃過人,但不能否認,它確實不是一株清白無辜的綠植。
金燦燦的獎章遞到他面前,陸川笑著道:“拿著,收下了就算是我們雁山部隊的一員了。”
!
不等江餘理解其中的深意,陸衍急忙上前把人拽了下來,打斷道:“表揚兩句就得了,折騰一上午,人還沒吃飯呢。”
“哥。”
“你閉嘴!”陸衍陰著臉,“非要我明明白白地說清楚嗎?陸川,別忘了你姓甚麼!”
兩人視線久久相對,最終還是陸川退了一步,任由陸衍拽著傻愣愣的江餘離開。
陸雪尚且沒有明白髮生了甚麼,茫然地跟了上去,“哥,你等等我呀。”
人群當中,有三個高矮不一的身影顯得格格不入,季澤洋一手牽一個小豆丁,“別看了,回去吃飯。”
“小舅舅……”小傢伙聲音稚嫩。
季澤洋垂眸:“別告訴我你也想要那個獎章?”
“你咋知道哩?”語氣驚喜。
伴隨著“啪”的一聲脆響,小傢伙腦袋上重重捱了一巴掌,顯得那兩隻被掰斷的幼角殘跡可憐兮兮。
季澤洋木著臉:“部隊要一個奶娃子幹甚麼?當吉祥物都輪不到你。”
“嗚。”
小傢伙眼淚汪汪地一步三回頭,盯著那枚金燦燦的獎章戀戀不捨。
江餘被陸衍拽走的時候,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忘了,都沒有來得及收下這枚獎章。
站在季澤洋另一端的小男孩,也就是蒙齊,同樣時不時回頭看一眼獎章,“江餘哥哥是好人,他也救了我。為甚麼那個大哥哥不讓他收下小獎章?”
“收下了意味著會有更多責任。”季澤洋低聲說,“有些人不適合衝鋒陷陣,因為他還小,部隊這個地方不適合他。”
蒙齊有點懵:“江餘哥哥應該、應該不小了,他和我說過,他馬上就要大學畢業了。”
要論年齡,江餘和季澤洋差不了多少,只是季澤洋離了任何人都能活得很好,江餘卻不行。
他似乎更習慣依賴旁人。
心性太過軟弱,性情又太過溫順,縱然能力強大,也會很容易被人欺負。
小時候的江餘應該沒少被熊孩子欺負。
季澤洋手指微動,有點好奇江餘小時候是怎麼熬過來的了。
他隱約有種莫名其妙的記憶,好像自己也曾經欺負過這個人,追著他一個多月,最後險些砍斷了那些翠綠的枝葉。
想到這裡,季澤洋忍不住笑了一聲,大概是這個錯覺太過荒謬好端端的,他砍江餘的葉子幹甚麼?
然而下一秒,他臉上的笑容漸漸開始凝滯:江餘身上冒出來的那些枝葉,似乎挺眼熟的?
江餘渾然不知自己的馬甲已經快要被人扒光了。
他跟著陸衍回到帳篷,呆呆地坐在飯桌前,手裡又被遞了一碗熱氣騰騰的白米飯。
江餘慢半拍地抱住碗,半晌才道:“他們是不是想邀請我加入部”
“醒醒,”陸衍給他潑涼水,“你以為誰都能進部隊?”
“可是我可以。”他語氣透漏著幾分高興。
陸衍意外地瞥了他一眼,江餘一秒收回了笑,安安分分地扒白米飯。
盯著他半晌,陸衍一時也摸不清江餘的真實想法,當即放下了筷子,“你跟我坦白清楚,你到底是怎麼想的?真想進部隊?”
“不去。”江餘很乾脆地搖頭。
“不去就好,”陸雪和周晉雙雙鬆了一口氣。
陸雪道:“你別怕,不想去就不去,有我哥在,誰也逼不了你。”
江餘又搖頭:“陸川沒有逼迫的意思,你別把他想得那麼壞。”
一瞬間,陸衍和陸雪的眼神都變得有點複雜。
陸川確實沒有逼迫的意思,但也未必有江餘幻想的那般好。
但凡生在陸家的年輕一輩,誰不知道陸川才是最蔫兒壞的?
小時候面不改色說謊哄騙大人,想要的東西千方百計都要得到,連一個鐘瑜都是被他存心算計才能騙到窩裡去的。
陸衍甚至有點納悶江餘為甚麼對陸川有這麼大的濾鏡???
濾鏡太厚,導致江餘總是願意跟在陸川后頭,大部隊要出去蒐集物資,江餘也跟著一起去。
在末世,森林是天然的資源寶庫,同樣也是處處危險的重度汙染區。
然而有江餘活動的地方,蠢蠢欲動的危險生物自覺收起了獠牙,乖巧地隱藏了起來。
“這是番薯?好傢伙,長得真夠大的。”
“小聲點,”陸川毫不客氣抽腦袋,“別召來其他東西。”
“隊長,能有甚麼東西?這不是挺安全的嗎?”
不能怪隊伍放鬆警惕。
這也不是部隊第一次出來蒐集物資,次次都是平安無事。
諾大的一個森林,靜悄悄的,好像沒有任何活著的生物。
陸川也說不上來是甚麼感覺,謹慎地望了一圈,最後盯住了上方密密麻麻的茂盛枝葉。
常年從軍的直覺告訴他,那兒一定有個危險的東西。
“茲茲。”微不可聞的爬行聲越來越
:
近。
“啪。”
一根長長的樹枝橫空斜出,對著樹上的枝葉粗暴地戳來戳去。
陸川嚇了一跳,“你幹甚麼?”
江餘眨眨眼,確定那隻紅蝮蛇跑得無影無蹤,這才鬆了一口氣,“你老是盯著上面看,我幫你看看有甚麼東西啊?”
“……”
陸川一時半會的不知道說甚麼,罵也不是,誇也不是。
幸虧這次沒有碰到危險的東西。
萬一那兒藏了毒蛇,江餘的命立馬就能丟在這兒!
這會他已經開始慶幸江餘沒有答應進部隊的提議了。
這麼一個無法無天的小祖宗性格,確實不太適合部隊的集體行動。
陸川捂著心臟提前警告:“下次行動前必須打報告,未經許可不許擅自行動,懂不懂?”
“懂懂懂。”江餘答應地很爽快。
倘若每次行動都要打報告,陸川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也不知道怎麼回事,這個倒黴蛋總是能精準地盯住附近的危險來源,然後引起那些嗜血生物的天然警覺。
江餘也很頭疼,只能提前一步把各種不長眼的東西趕跑了。
“你這樣做,能保護他們一輩子嗎?”身後傳來嚴闕的低沉嗓音。
江餘頭也不回,下意識四處張望,急忙跑到了陸川跟前,不安地拽緊了他的衣襬。
“你不要走遠啊,”他低聲祈求。
陸川怔愣,眼睛向後瞥去,果然又看見了嚴闕那張臉。
他平靜地收回視線,又看向自己被人拽緊的衣襬,他走一步,江餘也跟著走一小步。
儼然把他當成了習慣性依賴的那個人。
陸川久久地盯著他,艱澀道:“下次不來這兒了,我們去城裡,給你找醫”
“甚麼?”江餘茫然。
“沒事。”陸衍出聲打斷,示意陸川趁早滾一邊去,“江餘,你跟著我去那邊,那兒也有不少番薯呢。”
“好哦。”
江餘眼神閃爍,似乎猜到了陸川剛剛的未盡之語,連忙鬆開了這人的衣襬,跟著陸衍往東邊去了。
只要能夠遠離嚴闕,他就不怎麼怕。
可是這一次,卻是陸衍故意拉著江餘和嚴闕近距離接觸。
他就站在不遠處,靠得很近,穿著休閒的衛衣運動服,顯得很年輕,也很無害,眸光沉沉地看著江餘。
江餘下意識想跑,卻被陸衍不偏不倚擋住了路。
陸衍看著他:“逃避有甚麼用?穆二就是這麼教你的嗎?”
“我不要,”江餘搖頭哽咽,“你讓開,你不能幫著他對付我。”
“你怕甚麼?”陸衍恨鐵不成鋼,“有我在這裡守著,小川也在,大半個雁山部隊都在這兒!這麼多的人當你的後盾,你還會怕一個嚴闕?”
江餘張了張唇,眼淚啪嗒掉落,“你、你甚麼都不知道。”
他沒想到陸衍會逼迫他面對。
他不願回憶那些噩夢,那些漫無邊際的日子讓人止不住發冷,好像絕望到永無盡頭。
斗大的眼淚一滴一滴地淌,江餘不想哭,至少不願意在嚴闕面前哭。
可是眼淚卻怎麼也止不住。
“不是,”陸衍呆住,“你哭甚麼?”
江餘啞聲:“我能走了嗎?”
陸衍驚慌失措讓路,眼睜睜看著江餘一溜煙跑到了陸川跟前,紅著眼睛蹲到他腳邊,好像一隻縮殼的小烏龜。
陸川複雜的眼神慢悠悠瞟了過來,似乎在質問他究竟幹了甚麼。
“……”陸衍頭疼地捏捏眉宇,眼睛看向另一邊的嚴闕,“你到底、幹了甚麼事兒?”
嚴闕笑:“我乾的壞事不多不少,穆二比我狠多了。”
偏偏江餘眼裡只能看得到一個穆二。
他臉色陰沉,雷電在指尖茲茲作響,猶如奔走的蛇。
當天夜晚。
月亮高高掛在天上,明亮月光照亮了大半個夜空。
江餘躺在床上睡得很沉,枕邊放著一束髮光的夜光草,柔和光亮映著他的臉,彷彿守護著他安靜入眠。
藤蔓,綠色的藤蔓從他的衣領冒出枝葉,葉片熟練地攏住夜光草,然後順著帳篷帆布,一點一點地向上攀爬。
它把自己掛在了帳篷頂端戳破的那個洞裡,葉片高高昂起,又開始了一夜的仰望發呆。
然而今夜註定不同。
寂靜的深夜裡,一個模糊的身影迅速閃現,幾乎在頃刻間穿越了大半個森林,然後悄無聲息潛入了帳篷。
“譁?”
小藤蔓懵逼地晃晃葉子。
男人輕輕爬上了床,把熟睡的江餘摟到懷裡,他仰頭看向上方的藤蔓,指了指被葉片攏住的夜光草,“要麼選我,要麼選那株草。魚寶寶,你要哪一個?”
“譁!”
藤蔓彷彿扔垃圾一樣扔掉了寶貝至極的夜光草,毫不猶豫撲進了男人懷裡。
作者有話要說:基友:你確定有火葬場嗎?我尋思著你的魚寶寶這麼不爭氣,這把火它燒不起來啊。E
我:……
我很認真地告訴她:可以的!這是一篇治癒文!
12月是年底,單位加班很頻繁,再加上卡文,寫得很慢orz
總之很謝謝、謝謝一直等著我的寶寶們,我會寫下去的,安心,不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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