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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 松鼠魚

2022-11-09 作者:紀嬰

“電鋸殺人狂足足有兩米多高,走起路來像一座移動的大山,吭哧喘氣聲和電鋸一起呲啦呲啦地響。他二話不說就抓住一個女孩的脖子,把她像小雞崽那樣輕而易舉地整個提起來,所有人都被嚇呆了。”陵西說得眉飛色舞,嗨到不行,“說時遲那時快,我一個健步衝上前,毫不猶豫就從背後給了他當頭一棒!但反派大boss怎麼可能這麼容易就被幹掉,他疼得怒吼一聲,把那女孩丟到一邊,直挺挺向我撲來!”

  德古拉聽得全神貫注,到了劇情跌宕起伏的地方,還會非常配合地瞪大眼睛問上一句:“然後呢?”

  “我們兩人展開一番殊死搏鬥,差點就永遠離開這個美麗的世界。雖然頭破血流,但我最終還是把他打得毫無還手之力,帶著朋友們成功從柳樹街活了下來。”小朋友得意地一扭頭,滿眼盡是大戰之後的疲倦滄桑,“那個被救下來的女孩子在大結局向我表白,警察局局長親自為我頒發傑出青年的獎章,就連旁白也差點淪陷於我英勇的身姿,不要崇拜我,我只是個傳說。”

  其實是在夏威夷過了三天花錢如流水的肥宅生活。

  但那樣說出來實在很沒面子,還是英雄救美這種戲碼更加能襯托他英俊偉岸的猛男形象。

  陵西想,他絕對不能讓德古拉知道自己其實只是個臨陣脫逃的膽小鬼,否則一定會被嘲笑至死,永無翻身之地。

  陵西說完停頓半晌,很是好奇地抬頭問德古拉:“你那部電影怎麼樣?變成霸道總裁的感覺不錯吧?”

  德古拉整張臉都下意識抽搐了一下。

  他絕對不能讓這小破孩知道自己其實只是霸道總裁虐身虐心的物件,否則一定會被嘲笑至死,永無翻身之地。

  絕對不能。

  “也就那麼回事吧,比起我當年在歐洲當貴族的時候,還是差了點意思。無非就是錢多得用不完,追求者多得選不過來,人生順利得失去了奮鬥的理由。為打發時間,我特意帶女主那個可憐孩子去了夏威夷度假,海風海浪,美食美人,如果有機會,你一定要去夏威夷玩一玩,享受有錢人的遊戲。”

  德古拉說罷露出一個標準的霸總式淡笑:“不過話說回來,過了那麼多天紙醉金迷的日子,我才真正體會到平淡是福,平安是真。你也別太羨慕我,咱們現在的日子已經很不錯了。”

  廢話,平凡能不是福氣嗎。

  在短短一段時間裡,他先後經歷了被強制壁咚、被威脅摘腎、被誤以為腎虛、被迫進行九死一生的臥底活動等種種喪心病狂的劇情,這哪裡是愛情電影,分明是一鍋亂燉的驚悚虐戀苦情諜戰片。

  陵西滿目星星眼:“好棒好羨慕!我也好想去夏威夷玩!”

  德古拉大手一揮:“比不上你,為民除害的人民英雄嘛!我也想被警察叔叔頒發獎章啊。”

  兩人暗自較勁,爾虞我詐,說罷呵呵一笑,誰也不知道對方的話裡幾分是真幾分是假,只想表現得比對方更加春風得意,完美詮釋了甚麼叫做塑膠兄弟情。

  “不過,”德古拉笑得淒涼,“林妧怎麼還沒出來?她的電影也太長了吧。”

  “說起林妧的《兇樓》,”陵西想起甚麼,微微一怔,“旁白告訴我,她把那部電影弄得整個都……崩潰掉了。”

  最後那四個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兩人面面相覷,在同一時間陷入沉默。

  甚麼叫真正的大佬,這才是真正的大佬,把他們倆不久前的明爭暗鬥襯托得毫無意義。

  不管是夏威夷度假還是爭做先鋒模範市民,陵西與德古拉自始至終都沒有逃脫電影框架,被系統玩弄於股掌之間——

  但林妧不同。

  她將電影本身變成玩物,還把它徹底玩壞了。

  尷尬無聲擴散,在幾秒鐘後被一道女聲輕輕打斷。

  林妧仍然保持著把安喬抱在懷裡的姿勢,帶了點好奇地站在他們身後:“你們怎麼了,為甚麼一直髮呆?”

  “林妧!你平安無事真是太好——”

  德古拉熱情澎湃地猛然轉身,在瞥見金髮綠瞳的小男孩後渾身一抽,所有想說的話都被硬生生憋回嗓子裡。

  感受到懷裡的孩子瑟縮一下,林妧微微一笑,摸了把安喬後腦勺:“別怕,他們是我朋友。喬喬,叫哥哥。”

  她動作輕緩、語氣溫柔,彷彿是在呵護某種易碎的寶貝,珍惜得不得了。陵西與德古拉目瞪口呆,雙眼無神地對視一下。

  沒有人會對電影裡毫無關聯的陌生人這麼好,林妧與這孩子鐵定關係匪淺——可他們倆打一開始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要說究竟能有甚麼親近關聯,似乎左思右想都只有那一種。

  蒼天啊。

  在他們倆還在無比幼稚地互相比拼時,林妧不僅玩崩了電影系統,居然還遊刃有餘地生了個兒子帶回來。

  她可是整個生活區備受寵愛的小廚師,這誰能忍,誰!能!忍!啊!

  德古拉氣不打一出來,渾身顫抖地緊緊凝視安喬,一字一頓地問:“哪個混蛋乾的?”

  林妧愣了一下。

  她以為對方是指男孩腿上顯眼的猙獰傷疤,於是嘆了口氣,壓低聲音:“黑市裡的人販子和買家。”

  黑市。人販子。買家。

  這居然還是強買強賣的,難怪林妧一氣之下幹掉了整個電影系統,這得是多少年的艱苦奮鬥、臥薪嚐膽啊。

  德古拉淚目了,一口咬破自個兒手臂動脈,在漫天狂飆的猩紅色液體裡,依靠吮血緩解心底狂湧的悲痛。

  陵西瘋魔了,取下腦袋雙膝跪地,哭著嚎著把後腦勺一遍又一遍往地上猛砸,一邊砸一邊喊:“林妧,是我們沒有保護好你啊!”

  剛結束一場愉快遊戲、玩得樂不思蜀的林妧:你們在幹嘛?

  *

  安喬自幼便被關在那間暗無天日的狹小浴室裡,除了時常遭到中年女人的無盡壓榨與打罵外,幾乎沒有和外人有過接觸。

  如今他得以恢復每次輪迴裡的記憶,十年間迴圈往復的孤獨隨著時間沉澱深入骨髓,更加讓他害怕生人。

  在林妧向二人解釋《兇樓》裡發生的大致事件時,男孩自始至終都怯生生地低著腦袋,連呼吸也被刻意壓得很輕,聽不見絲毫聲音。

  因為把臉龐埋在她肩膀上,只露出蓬鬆的淡金色頭髮,他看起來不像是鮫人,更像把身體蜷縮成一團的毛茸茸小貓。

  長期壓抑環境造成的心理陰影無法在短時間內消除,林妧瞭然地拍拍安喬後背,把他脊背上止不住的顫抖慢慢撫平,然後抬頭看一眼跟前神情複雜的德古拉與陵西:“這孩子身體狀況不是很好,又記不起從前生活過的海域。我打算先讓他在收容所修養一段日子,等身體恢復一些,再帶他慢慢尋找家人。”

  聽見“尋找家人”四個字時,懷裡的小孩渾身一震。柔軟髮絲隨著他的動作劃過頸肩,癢癢的觸感讓林妧忍不住偏著腦袋停頓片刻:“我打算先帶他去管理處登記,你們留在這裡慢慢參觀吧——記住,不要再碰任何東西。”

  其實公共展示區的收容物基本毫無攻擊性,屬於娛樂性質的玩具。但經過這一趟極度摧殘人心的體驗,沒人願意再手賤嘗試了。

  收容所需要對每個異常生物進行嚴格的身體檢查與能力測試,初步流程大概在一到兩個小時。

  管理處和醫療部的研究員們哪裡見過這麼乖巧靦

腆又漂亮的鮫人小男孩,一時間紛紛化作媽媽粉姐姐粉,爭先恐後地上前逗他。安喬本來就性格內斂,這會兒被嘰嘰喳喳的女人們圍在中央,嚇得成了塊臉蛋紅撲撲的木頭人,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既然他能跟著林妧脫離電影,那麼能讓居民喪失心智的天一公寓應該也再度出現於現實生活中。

  趁安喬進行檢查的功夫,林妧特意向保安隊報告了關於那棟公寓的異常之處,後者答應即刻偵查,並把樓裡的犯罪嫌疑人全部捉拿歸案。

  這起事件至此便大致落下帷幕,現在唯一的問題是……

  安喬適合怎樣的衣服,又會喜歡甚麼味道的飯菜呢?

  *

  把桂魚去掉鱗、鰓和內臟,洗淨瀝乾後切下魚頭。用刀把魚肉貼著骨頭迅速切開,使之達到骨肉分離的效果。然後刀口斜下四十五度角,在魚身上刻出密集的菱形刀紋,滾上澱粉後下鍋油炸。

  作為江浙一帶的名菜,松鼠魚因形得名。

  被炸至金黃的澱粉緊緊裹住白嫩魚身,乍眼望去,就像是一隻體型小巧的棕黃松鼠,蓬鬆長毛刺愣愣地炸開。

  除了要將魚身切成大小相仿的數個長條形狀,醬汁調味也是這道菜品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把番茄醬和白糖、香醋與料酒拌成調味汁,再將蔥蒜、香菇丁、青豆與筍乾炒熟,加調味汁混合後起鍋澆在被炸好的魚肉上,能起到非常好的開胃作用。

  林妧把飯菜端到餐桌上時,安喬已經坐在凳子上等候多時。

  他被醫療部的怪阿姨和怪叔叔們精心打扮了一番,原先長至脖子的頭髮被剪短大半,服服帖帖地乖巧趴伏在頭頂,有幾縷碎髮淘氣地翹起,平添一分這個年紀獨有的稚氣。

  因為剛剛清洗過身體,髮絲在白熾燈下幾乎能反射出柔和的光芒,臉頰上的汙漬蕩然無存,顯得他更加白皙漂亮,卻也更加蒼白無血色。

  男孩身上的寬大牛仔外套換成了林妧為他專門買來的純棉T恤和寬鬆長褲,安喬似乎不太適應雙腿被布料包裹的感覺,兩隻腳不停地搖搖晃晃。

  他原本低著腦袋,彷彿是心靈感應般,在林妧走進餐廳時滿懷期待地抬起頭。當與後者對視時,笑意不受控制地從眼底湧出來。

  “讓你久等了,一定餓壞了吧。”

  安喬完全不會使用筷子,林妧把餐盤放在桌面,遞給他一個小勺:“你先用它吃飯,筷子可以慢慢學。”

  小鮫人抿唇一笑,聽話地將它接過。

  空氣裡瀰漫著濃郁的鮮香氣息,讓他忍不住悄悄嚥了口唾沫。視線掃過桌子上規整擺放的三道菜餚,他恍惚覺得自己像是在做夢。

  一場與現實完全脫軌的、絕對不可能實現的美夢。

  在被囚禁的日子裡,中年女人揮霍無度,每天都在外花天酒地,自然不會在家裡做飯。細細想來,他大多數時候都處於極度的飢餓中,就算偶爾得到食物,也只是她打包回來的殘羹冷炙。

  一個熱乎乎的白麵饅頭都能讓安喬開心很久,眼前這些熱騰騰的、被精心烹飪的菜餚更是做夢都不敢肖想的東西。

  可現在,他卻遇到了一個願意為他花費許許多多時間準備食物的人。

  他還在不著邊際地胡思亂想,耳邊忽然傳來林妧溫和的聲音,與此同時一顆蝦仁被她夾到男孩嘴邊:“嚐嚐這個吧,它叫龍井蝦仁。”

  安喬輕輕點頭,受寵若驚地張口將它含進嘴裡。

  龍井蝦仁,顧名思義是把蝦仁和鹽、澱粉、料酒、蛋清炒至變色,在鍋中加入茶水翻炒收汁後做出的菜品。

  這道菜可謂真正意義上的色香味俱全,龍井茶葉翠□□滴,圓滾滾的蝦仁瑩白晶瑩,擺放在白瓷盤中,猶如兩色清明亮眼的美玉,只需看上一眼就讓人食慾大開。

  吃進口中,首先佔據所有味覺細胞的,便是清香淡雅的龍井香氣。茶葉不苦不澀,自帶回味無窮的甘美,四溢茶香直衝喉嚨深處,彷彿能把鬱結已久的沉悶心情掃蕩一空。

  安喬雙眸微亮,小心翼翼地閉攏上下齒。

  蝦仁個頭很大,被去掉蝦線與外殼後顯得滑溜溜,肆無忌憚地在嘴裡四處滾動。當他一口咬下時,爽嫩滑的觸感圓滾滾地劃過齒縫,在舌尖砰然彈開,緊接著飽滿蝦肉猛然爆裂,把專屬於河蝦的鮮味擴散到整個口腔。

  茶香蝦鮮彼此交織,他頭一回知道,原來肉類也可以這麼甘甜清爽、令人心曠神怡。

  林妧見跟前的小朋友嘴角勾起,心下也就放鬆許多。

  安喬身體不好,又長期處於營養不良的狀態,腸胃一時無法接受太過油膩辛辣的食物,只能用清淡的小菜好好修養。鮫人一族生活在江河湖海,大抵以魚類為食,因此今天的三道菜都與水生動物有關。

  小鮫人念念不捨地嚥下龍井蝦仁,充滿好奇的目光凝聚在樣貌奇特的松鼠魚上。

  “這道菜雖然叫松鼠魚,但只是長相和松鼠比較像而已,本質還是魚肉。”林妧夾起一份被澱粉包好的肉塊,遞到他嘴邊,“酸甜口味,不知道你會不會喜歡。”

  林妧的這盤松鼠魚切花漂亮,每塊魚肉都被切成年糕一樣的長條形狀,顯得格外小巧精緻。因為加入了番茄醬,覆蓋在魚肉上的醬汁色澤紅潤,裹在魚身之上形成色澤鮮豔的油亮琥珀,最最能吸引用餐者的食慾。

  酸甜味道的菜品,最重要的步驟就是調汁。決定了整道菜口味的醬汁必須酸甜適中,不宜太乾或太稀,否則都會影響口感。

  安喬乖巧地將其一口咬下,甘香滋潤瞬間溢開。醬汁中酸、甜、鹹三種截然不同的味道搭配得恰到好處,最初吃進嘴裡酸香開胃,品嚐後惹人回味的甘甜席捲而來,讓他情不自禁地彎起眉眼。

  裹在魚肉外的油炸澱粉尤其酥香,被咬開時發出咔擦咔擦的微弱響聲,穀物香氣和植物油濃香一同縈繞在舌根。

  魚肉本身肉質鮮嫩,紋理分明,剛露出外殼就軟綿綿地散成一團,自帶一股河海生物的鮮味,叫人慾罷不能。加之它被切成條狀,省去了吐骨頭的煩惱,一口一條,香嫩味道層層疊疊深入味蕾,十分滿足。

  小孩子對酸酸甜甜的食物完全沒有抵抗力,安喬吃完一口,有些緊張地抬起右手,挑起一塊松鼠魚放到林妧嘴邊:“姐姐,好吃。”

  她家喬喬怎麼可以這麼乖。

  心臟砰砰地劇烈跳了一下,林妧心情大好,莫名有了種老媽被兒子報答後的滿足感。

  她愉快地吃下魚塊,把視線放在最後一道菜上,低聲介紹:“這一盤呢,是蟹黃豆腐——用鹹蛋黃做的,沒螃蟹。”

  這道菜做法簡單,鹹蛋黃碾碎後炒散,等起泡再與蟹柳、火腿、青豆與蔥花一同翻炒,最後加入成塊的方形小豆腐、清水與玉米澱粉煮至濃稠,就可以出鍋裝盤。

  蟹黃豆腐裡並沒有蟹黃,黃澄澄的色澤全部出自蛋黃,螃蟹的海鮮味則要感謝加在豆腐裡的蟹棒,就像魚香肉絲裡沒有魚、老婆餅裡沒有老婆。

  嗯,還有同樣在桌子上擺著的松鼠魚。

  林妧想,她今天做的這一桌簡直是菜名欺詐,也就龍井蝦仁老老實實,菜如其名。Xxs一②

  她說著低頭拿起自己的勺子,幫安喬盛了一勺豆腐放在他碗裡:“這個拌飯吃特別棒,你快嚐嚐。”

  因為出鍋不久,鮮黃的濃稠湯汁熱得冒泡,小方塊一樣

的豆腐也被染成淡黃色,搭配點綴在其中的碧綠青豆,整體看來非常漂亮。

  安喬不甚熟練地將豆腐和白米飯拌在一起,然後把二者同時裝進勺子。

  出乎意料地,鹹蛋黃並沒有帶來一絲一毫腥味,只有誘人的細膩醇香將豆腐渾然包裹。林妧採用的是內酯豆腐,比起如同豆腐更加嫩滑純正、鮮美可口,並且有效防止了蛋白質流失,更能保證菜餚的營養性,也正因如此,這道菜給人的感覺十分奇妙——

  沙沙糯糯的鹹蛋黃顆粒輾轉於口腔裡的每一處角落,而作為菜餚主體的豆腐本身則入口即化、彷彿比液體更加柔軟,兩者相輔相成,加上蟹棒與青豆等配料食材,極大程度地豐富了食材的口感。

  一口下去,熱氣裹挾著蛋黃香橫衝直撞,圓潤的米飯散發出絲絲清香,似乎每一處縫隙都滲進了溼濡湯汁。

  超鮮,超香,超滿足。

  ——他已經很久沒有吃過這麼暖和的飯菜了。

  說不上此時究竟是怎樣的感覺,安喬狼狽低下腦袋,鼻尖一酸,眼淚不知怎地就倏然落下來。

  他哭泣時眼眶被暈染成淡淡緋紅色,臉頰也隨之升起兩抹紅暈,一雙綠瑩瑩的大眼睛無辜又真摯,任誰看了,都會忍不住心軟。

  林妧大概理解他的內心想法,伸手為男孩擦去眼淚還沒凝成玉珠時留下的水痕。

  “姐姐,”他的語氣低沉不少,“謝謝你,我……對不起。”

  林妧愣了愣,放柔聲音:“為甚麼要說對不起?”

  “我……”

  安喬的雙腿不安晃動,因為不敢直視林妧視線,只能把目光緊緊凝聚在她纖細修長的指節上,彷彿害怕會在不知甚麼時候與她分開:“我不敢和其他人說話,無論做甚麼都要你照顧,在公寓裡也總是拖你的後腿。我、我是不是很沒用?”

  林妧垂下眼睫,純淨的黑色眼瞳裡暗潮湧動。

  “第一,現在不敢和別人說話,你可以嘗試一點一點慢慢跟他們接觸;第二,你在公寓裡幫了我許多,如果不是你衝出陽臺吸引謝崢的注意力,我早就死在刀口下了;第三,”她說到這裡略一停頓,徑直對上小鮫人碧綠如翠玉的眼眸,嘴角勾起溫和弧度,“照顧你並不是甚麼麻煩事,相反地,它讓我感到快樂和滿足。所以,請不要對此有任何心理負擔。”

  一味地為別人付出,怎麼會感到快樂。

  安喬實在無法理解,茫然抬起腦袋:“為甚麼?”

  林妧眉眼彎彎地笑了笑。

  她回答得毫不猶豫,輕輕捏了捏男孩瘦削的臉頰,用無可辯駁的口吻告訴他:“因為姐姐非常非常喜歡你啊,喜歡一個人的話,為他做任何事情都會感到開心。”

  幾近驚慌失措地,安喬眨眨眼睛。

  “喜歡”這個詞語陌生又遙遠,從來沒有哪個人類這樣對他說過——可是這樣的他,究竟有甚麼值得喜歡的呢。

  唯一能讓其他人為之狂熱的眼淚,林妧不想要。

  怯懦膽小又懼怕陌生人的性格只會給她平添麻煩。

  至於這具傷痕累累、與常人格格不入的身體與怪物身份……她更不會中意。ノ亅丶說壹②З

  眼看男孩的神色逐漸黯淡,林妧猜出他又開始了胡思亂想。紮根在安喬心裡的自卑情緒已經到達了自我厭惡的程度,要想幫助他從往日陰影走出來,絕非一日之功。

  “你想啊。”

  林妧又餵給安喬一口松鼠魚,用空出的左手托起腮幫子:“我們家喬喬聽話又懂事,不僅長得好看,還有一條漂漂亮亮的綠尾巴,可以在水下無拘無束地自由行動,其他人羨慕都來不及。世界上所有小朋友都比不上你可愛,不止我,收容所裡的其他哥哥姐姐也都很喜歡你——大家對你非常熱情,不是嗎?”

  松鼠魚香甜的醬汁在口舌間爆開,甜滋滋的味道一股腦衝上頭頂。

  大腦彷彿也被浸泡在蜜汁裡,甜得他暈暈乎乎,過了好一會兒才把這段話消化完畢,臉頰驟然變得通紅。

  好奇怪。

  之前明明沒有這麼甜的。

  “姐、姐姐。”他因為這番吹噓般的話語羞得嗚哇一聲低下頭,磕磕巴巴的聲線被含在嗓子口,聽起來像是小動物微弱的呢喃,“你別說了,我……”

  “對了,”眼看小朋友被逗得說不出話,林妧笑眯眯地看著他,雲淡風輕地轉移話題,“在公寓裡的時候,你說我不是仙德瑞拉故事裡的南瓜馬車——那在你看來,我到底是甚麼角色啊?”

  男孩的眼睫飛快地顫了顫。

  在跟隨林妧離開時,他曾一廂情願地認為她是故事裡的王子殿下。

  正是王子察覺了仙德瑞拉的真實身份,並帶著那個灰撲撲的貧窮女孩離開惡意叢生的家,給予她嶄新的希望——就和林妧一模一樣。

  可是現在,這個問題的答案反而不那麼明晰了。

  “我不知道。”口中的清甜順著血液淌入心底,安喬暗暗握緊右手,“王子也好,仙女也好,就算是那位惡毒的繼母,只要是姐姐,不管在故事裡扮演甚麼角色……”

  說到這裡,他終於抬起頭與林妧四目相對,聲線也不似之前的顫抖,而是毅然決然地、斬釘截鐵地對她說:“我都會選擇跟你走。”

  嗚哇。

  好乖。

  她完全沒料到安喬會說出這樣的答案,這下輪到林妧愣住了。

  “唉,你,”過了好幾秒鐘,她終於皺著眉頭笑,滿帶著憂心忡忡的無奈,“年紀這麼小,嘴巴就這麼甜,以後長大了,得禍害多少小姑娘啊。”

  彷彿是為了回應她,這段話剛剛落下,林妧身後就傳來一道熟悉的男聲:“Takeiteasy,baby!我的嘴比他更甜,想被我禍害嗎?Comeon!”

  這無比風騷的氣質和自戀狂一樣的語氣。

  林妧面無表情地扭過頭,果然見到站在不遠處擺pose的惡魔。

  啊啊,惡魔先生,雖然雙手環抱、背靠門框的姿勢的確很有小說霸道男主角的風範,但你正好站在垃圾桶旁邊,頭頂還有好大好大的一個箭頭,上面寫著“不可回收垃圾”啊。

  連垃圾回收站都嫌棄的男人,嘴再甜也不會有女孩子願意被禍害的。

  惡魔對此渾然不知,冷笑著緩緩上前;“是時候展現真正的技術了,沒有任何女人能抵擋住我的情話攻擊。”

  “只許州官放火,不許你離開我!”

  “我想在你那裡買一塊地,你的死心塌地!”

  “我可以稱呼你為您嗎?這樣我就可以把你放在心上面。”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原本高冷炫酷拽的惡魔先生是被砸壞了腦袋嗎,這些老掉渣的土味情話是怎麼回事?

  保護祖國的未成年花朵人人有責,林妧簡直沒眼看他,在第一時間捂住了安喬小朋友的耳朵。

  眼見對方走得越來越近,一抹白衣倏地出現在他身後。

  擁有淡金色短髮與潔白羽翼的天使輕輕按住惡魔肩膀,阻止他繼續向前。湛藍眼眸如同平靜湖水,輕輕灑在林妧身上,青年的嘴角勾起一絲微不可查的弧度:“他因為無法接受被收容所抓獲的事實,思維變得不太正常。給你添麻煩了,抱歉。”

  ……還真被砸壞腦袋了!應該不是她塞進惡魔嘴裡那個梨子的問題,也不是她把人家爆錘一頓的錯,對吧對吧!

  林妧怔怔地眨眨眼睛。

  林妧:“那個,你們兩位為甚麼看起來很熟悉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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