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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普莉在‘玫瑰森林’酒店住下後, 第一個感覺就是這裡的住客基本是男人，如此白、如此老的男人。正如很多人知道的，這個國家絕大多數資源都掌握在一群老白男手裡――其實這也不是問題, 資本主義世界，大多數資源掌握在少數人手裡沒毛病。
只是老白男要用自己的世界觀去塑造這個世界, ‘強.奸’和自己不同的想法的時候, 就很噁心了...所以‘老白男’才會變成一個充滿嘲諷的指代稱謂嘛......
艾普莉本以為，一群尋找新創高科技企業投資的人, 至少應該具備冒險精神, 心胸更加開放, 至少不會是那種典型的‘老白男’。但事實證明她好像想多了？來到矽谷尋找投資‘金礦’的風險投資家、對沖基金經理、傳統行業高管...這些人很多人都比她想的要更加守舊、固執。
“這並不奇怪...你覺得決定投資哪一家新創企業，是怎麼決定的？”喬舒亞在艾普莉住下的第一天，就在酒店餐廳陪她一起用晚餐。對於艾普莉的疑惑, 他顯得成竹在胸，一切盡在掌握。
“唔...應該先確定自己擅長的方向？只有真正懂的東西，才能做判斷吧。”艾普莉用力思考, 代入一個投資人的視角：“然後，要了解初創企業的情況, 做必要的調查。當然, 創始人的能力也很重要――我聽說投資人都很看重創始人的能力，有的時候初創企業平平無奇, 也找不到可盈利的方向，但因為相信創始人所以......”
“成功的秘訣，就是和成功的人合作...你們是這樣說的，對吧？”艾普莉充分暴露了自己是個外行的事實, 語氣一點兒也不確定。
喬舒亞卻笑了，充分肯定了艾普莉：“是的...是的...你說的沒錯, 如果你是一個投資人，只要運氣不是太差，會做的很成功的――外行人很難相信的一個事實就是，大多數投資初創企業的投資人，其實都是在憑直覺做選擇。”
“從這個角度來說，華爾街的人似乎有資格瞧不起沙丘道上的居民。在華爾街拼命追求資料化、追求控制風險，寧願少賺，也不願意多賠。在華爾街的經營思路里，不管現在是否能賺錢，只能說按照理智地方式去做，總會賺錢的。”
“相比之下，我們在沙丘道投資矽谷，更加在意‘激情’，創業者充滿激情，投資人也是如此。而這對於投資行業來說，可是相當‘古典’的做法。現代派對古典派看不起，沒毛病。”
“很多人其實只是恰好成功了一次，之後就被捧上了神壇。也正是因為是憑直覺成功的，之後很容易就會形成路徑依賴。之後的投資應該有成功，也有失敗，但失敗可以淡忘，成功卻會一次次加深‘憑直覺’這個行為。”
“而且，對於這些根本不懂技術，本身成長的年代就是草莽時期的老傢伙來說，他們過去的成功就更容易是憑直覺來的了...並不是說直覺無用，只是這個年代一切都在變得更復雜，直覺？只能說時代變了。”
“雖然外界總覺得投資是一件複雜的、需要專業知識的、謹慎的工作，畢竟每次‘下注’都是幾十萬、幾百萬、上千萬的錢，如果是‘大金礦’，後面幾輪融資，上億也輕輕鬆鬆。相比之下，在拉斯維加斯的豪賭，也不過如此了。”
“但事實上，這個行業確實是有一大群靠直覺做決定的人參與的...從最簡單，最讓人意外的方向解釋，你甚至可以說是他們就是為了省事兒。畢竟學習技術相關的東西，調查、分析，這些都是很難的，人都會畏難，投資人不會因為有錢就拜託人性的弱點。”
“本質上，這和學生畏懼數學作業沒甚麼不同...畏懼就會下意識逃避。只不過，學生很多時候不能逃避，除非放棄學習。而生存在這個社會上卻可以繞開，社會總比學校靈活，不是嗎？”
艾普莉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來如此...所以決定投資矽谷的投資人說不定會更守舊？這樣說起來，倒是形成了絕妙的諷刺了。”
艾普莉雖然是今天才住進‘玫瑰森林’酒店的，但在酒店很容易就被這裡的住客‘接納’了...雖然這樣說不太好，但現實就是，成功過的、年長男性，對年輕漂亮小姑娘真的是毫無戒心！
特別是艾普莉算是‘名人’，根底可查。
艾普莉是本質‘觀光’的心接觸他們的，畢竟觀光矽谷能看甚麼呢？這裡又不是甚麼旅遊勝地，沒有優越的自然風光，更不存在甚麼名勝古蹟。來到這裡，最精彩的不就是人嗎？無論是創業者，還是投資人，感覺他們的故事都要比別的地方的多。
然而接觸了一圈...她都有些失望了，好像也沒甚麼意思？至少，沒有表現出一點矽谷的‘地方特色’啊。
這樣的話，之後去那些聞名遐邇的初創企業‘觀光’，還能有所期待嗎？
喬舒亞似乎猜到了艾普莉的想法，晚餐結束後，對她說：“你或許可以期待明天的‘希拉洛斯’之旅，有人希望我一定要去那裡看看――我雖然對這筆投資並無興趣，但不可否認，這是最近風頭最盛的矽谷新創公司了。”
“相比起酒店裡垂垂老矣的投資人，新生期的公司總會更有意思...至少可以聽到不錯的故事，能夠獲得發展的新創公司，其他的能力先不說，講故事總是會的。”
“‘希拉洛斯’？”艾普莉下意識重複了一下，她對這個公司有印象：“我知道它，它是一家做驗血機器的公司對嗎？”
艾普莉之所以知道，並不是因為她關注新的驗血技術，單純是因為‘希拉洛斯’這家公司碰瓷‘鋒銳’好久了。
‘鋒銳’的人造血液從去年開始，就引發了醫療領域的大地震――大眾很多時候其實並不瞭解複雜艱深的新技術，也沒有耐心去了解，他們喜歡聽故事。人造血液就是一個好故事，因為哪怕再不學無術的人，也會知道血液是甚麼，會見過自己流血，知道人造血液的意義。
對於更熟悉，就在自己身邊出現的東西，大眾的興趣總是要多一些的。
在‘鋒銳’引爆輿論，讓大眾的視線難得地聚焦在醫療技術領域的同時，就有人將‘希拉洛斯’的技術和鋒銳的‘人造血液’放到一起說了。其實二者沒有甚麼關係，一個是人造血液，一個是改進現有的血檢手段，想要造出更加方便簡單、成本低廉的血檢機器，路線都不一樣了！
只不過兩者都和‘血液’有關，而恰好都風頭正盛......
說實在的，鋒銳並不想和希拉洛斯放在一起說，作為一家藥企巨頭，還是上升期的藥企巨頭，看很多企業都是俯視的。不管希拉洛斯如何說故事，說自己的未來面向的是一個上千億的市場，自己作為第一個吃螃蟹的企業，前景如何光明，現實就是，它還在講故事的階段。
所以實際上，綁在一起說的新聞，就是‘希拉洛斯’為了在大眾面前刷存在感、自抬身價搞出來的。
艾普莉有那麼一次，或者兩次，聽雙胞胎抱怨過這個。
當然，這種事聽過也就算了，所以她知道的也不多――之所以還記得，主要是因為戴維斯對這家公司評價不高。按照戴維斯的說法，‘希拉洛斯’公佈在外的理論基礎是很可笑的，完全說服不了他。
當然，技術的事說不準，或許裡面有戴維斯不知道的內情...那種劃時代的技術革新，有的時候就是能推翻固有的知識體系。但問題是，‘希拉洛斯’建立數年了，也沒有像樣的論文發表，業內也沒有傳出甚麼風聲，這是很不正常的。
戴維斯認為，‘希拉洛斯’這家企業應該說了謊，至少在一些關鍵問題上說了謊。當然，說謊對一家企業，特別是新創企業來說不算甚麼，這甚至很常見。所以戴維斯也只是不喜歡‘希拉洛斯’，並沒有因此對‘希拉洛斯’有甚麼特別的看法。
大概‘希拉洛斯’在戴維斯眼裡，就是許許多多做醫療機器的公司之一。
因為‘希拉洛斯’是自己知道的企業，艾普莉的興趣也被調動起來了...她也和所有人一樣，還是對有一點熟悉，但又不那麼熟悉的東西更有興趣。
第二天，喬舒亞要去一趟希拉洛斯，一起去的風投機構代表不只是他，還有另外兩家。
因為喬舒亞本身就對‘希拉洛斯’沒有太大興趣，只是中間說話的人面子太大，他不能去都不去，直接拒絕，這才有這次的‘希拉洛斯之行’的。所以，他這次基本就是‘旁觀者’了，心態比另外兩家放鬆的多。
嚴格意義上來說，這次對他也不算‘工作’了，所以帶上艾普莉一起去，他們真能組一個‘觀光二人組’了――事實上，知道喬舒亞對‘希拉洛斯’沒興趣的助理，就是這樣在群組裡吐槽的。
喬舒亞還好一些，西裝穿的休閒了一些，那好歹也是西裝。在這樣的場合，無論如何不能說有問題...矽谷這邊本來就講究個性，從來不穿西裝的大佬可太多了。
艾普莉就完全不是了，她穿上了漂亮、鮮豔的春夏裝。拼接的太陽裙，上半身是淡藍色牛仔掛頸馬甲和下半身奶油色花卉裙拼接，系一條細細的皮帶，說真的，完全就是度假風了。
艾普莉就這樣跟在喬舒亞身旁去‘希拉洛斯’，就算說她是‘秘書’都說不過去。雖然有年輕漂亮的秘書，但這種場合也會穿上素色套裝。有的甚至還會極力淡化自身的女性氣質，以便更好地融入職場。
不過喬舒亞並沒有說甚麼，點點頭就帶上艾普莉出發了。
‘希拉洛斯’這邊其實很重視今天要接待的投資人，這不奇怪，一家還在大把燒錢的初創企業，投資人就是金主嘛...更何況，當下的‘希拉洛斯’確實有些困難――部分投資人對於研究成果的商業化非常急迫。
部分投資人其實坐視公司估值不斷上升就心滿意足了，血檢儀商業化早一些，遲一些，他們或許會在意，卻不會那麼在意。他們會在意，也只是因為商業化的結果如果夠好，對於公司估值的上升，乃至於日後的上市，是有很大好處的。
不過，既然最終結果還是為了更多的投資收益，那‘希拉洛斯’的估值穩步上漲，這也就夠了。
相比起來，另一些投資人，以公司的名義進行投資的（大都是傳統行業大公司），那就完全不同了。他們之所以會投資希拉洛斯，最大目的就不是為了賺錢，而是想借助希拉洛斯的新技術，為自己的傳統業務帶來活力。
這種情況下，希拉洛斯的血檢儀能夠商用，在自己的業務裡構建使用場景，這才是最重要的！像零售巨頭西夫韋，就在2010年就與希拉洛斯達成了合作。西夫韋不只是投入了大筆資金給希拉洛斯，還為希拉洛斯的血檢儀改造了旗下半數門店。
改造後的門店增加一個迷你的高階診所，預想的場景是顧客使用希拉洛斯的血檢儀進行血液檢查，得到結果後，會在西夫韋購買藥物或保健品（這是西夫韋的主營內容之一）。
另外更重要的是，這是一個很棒的賣點！可以給西夫韋帶來聲譽，帶來和其他零售商的‘差異’，從而帶來人流，帶來顧客！
對於西夫韋來說，現實是公司利潤連年下降下降，從2011年最後一個季度，公司利潤一次就下降6%後，一切似乎就在向著更糟糕的方向飛速奔去。對於西夫韋來說，希拉洛斯的血檢儀如果真的是劃時代的發明，能夠改變血檢市場，那確實會是一劑強心針！
甚至不用算其他的間接獲益和隱形好處，只算最直接的，門店的迷你診所，只要每天能帶來50名病人，每年就會有2.5億美元的新增收入了（來自血檢服務，以及預估的藥品、保健品零售）。
只是問題是，希拉洛斯一直在拖延，在2012年初，好不容易推動了一步――在西夫韋的內部員工診所，希拉洛斯的血檢儀承擔了血液檢測專案。
本以為這是關鍵一步，西夫韋和希拉洛斯的合作專案很快就會進入到正式啟動階段。但沒有想到，一年多了，一切依舊是觸手可及，又遙遙無期。
就這樣，以西夫韋為代表的投資人、合作方一直在催促，希拉洛斯又怎麼可能穩坐釣魚臺？內部當然也是在盡力推進度――他們為甚麼不能按時啟動和西夫韋的專案，難道是不想嗎？這種時候，只要不是智障，都能得出希拉洛斯的血檢儀進展不順的結論。
而進展不順，又要盡力推進度的時候，最重要的當然就是錢啦！
大多數時候，再天方夜譚的技術，其實只要有錢，也是能夠做到的...只不過，那確實會需要很多錢，很多很多錢，多到只有國家才能負擔的起（還得是大國）！所以很多國家內部，針對一個問題才會有研究方向之爭，因為就算是一個國家，往往也只能往一個方向燒錢。
在前來考察、談合作的一眾人中，艾普莉真的特別顯眼。就像是一隻白羊跑進了黑羊群裡，居然還‘咩咩咩’的！
希拉洛斯方也注意到了她，多看了好幾眼，只是最後不知道出於甚麼原因，才甚麼都沒問――可能也是沒理由問吧，又或者太離譜了，到處都是破綻，反而不知道該吐槽甚麼了。
在訪客室，喬舒亞為艾普莉介紹今天來的另外兩方，都是同行，其實也認識。對艾普莉他的說法是‘特別顧問’，主要是，沒有一個說法，可能參觀就不讓艾普莉進去了，畢竟高科技企業的實驗室甚麼的，真的不是隨便甚麼人都能參觀的。
為了這個，艾普莉還真的和‘明日基金’簽了特別顧問合同，就是昨天籤的，合同都還是熱的呢！
某種程度上來說，喬舒亞其實為艾普莉承擔了一些風險。如果艾普莉之後洩露了希拉洛斯的機密，明日基金肯定會受牽連――不過，他們都沒有想過這種離譜的展開，那太扯了！
喬舒亞是一本正經的，還是艾普莉配合度不高，太容易笑場了。喬舒亞介紹她是‘特備顧問’，她就忍不住笑...原本半信半疑，覺得會不會是戴維斯虎父無犬女，艾普莉還真懂技術的投資代表們也就明白了，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兒啊。
“嗯，其實是我拜託喬舒亞的，我想觀光矽谷的話，最可看的就是矽谷的初創企業了吧？”艾普莉好不容易不笑了，輕輕咬著嘴唇忍笑，說出了帶有戲劇效果，但放在她身上就毫無違和感的理由。
她氣質中自帶的天真感，讓她做一些有點兒離譜的事的時候，顯得那麼順理成章、可以理解。就像是大家看到青少年古怪、衝動、小題大做、敏感...放在成年人身上難以理解，但一說是青少年，大家就沒有疑問了。
事實上，大家都為她的說法笑了，不是有多好笑，更多是因為原本緊張的氣氛被艾普莉一下就打斷了――投資是一件很嚴肅的事，大家現在對希拉洛斯不是沒有疑慮，只是出於投資人的直覺，怕‘錯過’，所以意願還是很強烈的。
但這種情況下，再強烈的意願也會伴有憂慮吧？
另外，在場其他人還可能是自己的競爭對手...也就是說，緊張了憂慮了一路，可能最後的結果是自己出局了，一切都是自己白想了。
當希拉洛斯的CEO伊麗莎白・福爾摩斯，還有她的執行副總裁‘桑尼’走進訪客室的時候，看到的就是三方投資人帶來的人已經混到了一起，中心是一個看起來根本不該來這個場合的女孩兒。
大家都和她說說笑笑，完全為她的魅力所吸引的樣子――不用將這些投行代表想的多麼高高在上，他們有多難吸引。如果真的是那樣，每年也不會有那麼多掘金女郎、掘金男郎成功了。
不過要說伊麗莎白和桑尼覺得艾普莉看外表不像該出現在這個場合，要讓艾普莉來說，他們的‘不合場合’並不比她少。
伊麗莎白穿一件黑色高領毛衣，髮髻低而鬆散，有不少散發。這種不太整齊的感覺，其實和一些知名科學家亂糟糟的頭髮有異曲同工之妙，都給人一種他們很勤奮很聰明，決不是花瓶的感覺。不過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艾普莉一眼看出伊麗莎白是在模仿喬布斯。
還有桑尼，他穿休閒襯衫、酸洗牛仔褲，看起來這很‘矽谷’？其實不是，他似乎只是想融入矽谷，一些細節之處就完全掩飾不住了――名牌的鞋子總是相當浮誇的款式，解開三顆釦子的襯衣裡露出金項鍊和胸毛。
一個‘Coser’和一個‘夜店老闆’？――不能怪艾普莉，桑尼很自然就讓她想到了印度裔的夜店老闆（後來艾普莉才知道，他其實是巴基斯坦裔），他們好像都這麼穿？最多將休閒襯衫換成鮮豔的老花T恤。
艾普莉對於有人崇拜喬布斯，模仿他，或者有人在公司裡走夜店風，一點兒意見也沒有，這都是個人自由。事實上，她只是覺得這很有趣，好奇地多看了伊麗莎白和桑尼幾眼。
伊麗莎白、桑尼的到來，讓訪客室的氣氛有一瞬間的改變。大概有點兒混亂地散開，彷彿是運轉不太順利地打招呼...輪到喬舒亞和艾普莉的時候，喬舒亞和伊麗莎白握了握手，非常自然地介紹艾普莉：“海多克小姐，‘明日基金’的特別顧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