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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這裡度過的歲月是最為燦爛的, 透過銀鏡,我可以看到事物的影子。
――奧斯卡・王爾德
莫德林學院是一個安靜的學院,有很多個理由可以說明這裡的安靜。比如說這裡位於牛津市中心的東南側, 是牛津距離火車站最遠的一個學院,因此除了學院師生, 來此的外人比較少。
又比如, 雖然具有很多很美的建築物和自然景觀,但這裡並無電影取景(像基督學院的大禮堂就是《哈利波特》的取景地), 所以知名度偏低。
總之, 在大多數時候, 莫德林學院是一座安靜的學院。查韋爾河靜靜流淌,唱詩班的歌聲悠揚神聖,迴廊有匆匆而過的學子, 鹿園在那裡似乎永遠蒼翠――但是,一切的一切,在新生日這一天都是不存在的。
對於英國的父母來說, 孩子要上牛津了絕對是一件值得驕傲的大事!到了新生日這一天,父母陪同前來的機率都要比普通學校大一些。所以在新生日這一天, 學院裡來來去去的人往往比遊客日還要多。
而且遊客也不會那麼活躍, 大多數匆匆看過景點就走了。家長和新生卻是要來來去去、去去來來。
“我承認,牛津確實挺美的, 和時裝學院不同的美,非常,嗯,非常古典。”羅拉左顧右盼, 向菲利普承認了這裡確實美。菲利普上的是佈雷齊諾斯學院,處理完了自己的事, 也過來‘幫忙’。
其實艾普莉也沒甚麼需要幫忙的,她不住學生公寓,早就在家裡的房產中住下了。至於新生日的雜事,也沒多到需要幾個人幫忙做的程度――就算別人想幫忙,大概也是幫不上忙的,這些事往往需要本人才能做。
羅拉一個勁的自拍,她打算一會兒發到自己的推特上...她最近才開始玩推特,然後很快就樂在其中了。雖然推特無法給她帶來甚麼直接的好處,但她很享受在推特上被陌生人關注的感覺。
羅拉其實也沒有發甚麼內容,就是拍自己的學校,拍自己每天打扮的美美的樣子,拍跟著艾普莉見識的那些奢侈...很多人以為她是甚麼名媛千金,她沒有承認,但也沒有反駁,被羨慕、被吹捧的時候是真的很爽。
她想,反正也沒有傷害別人,甚至她都沒有主動騙人的。所以幾乎沒做多少猶豫,她就躺平享受這種愉悅了。
“美麗的莫德林學院,陪堂妹來入學...聽說王爾德也是這所學院校友。”她編輯好一小段文字,先把一些照片連結發了出去(推特不能發圖片,但可以上圖片連結)。
簡・哈茨手裡拿著新生日的日程表:“12點以前是參觀時間,12點到下午2點自由午餐。下午2點以後還有一個情況介紹會,情況介紹會同時還會發學生卡,辦理網路身份證――另外,家長可以逗留到晚上11點。”
“當然,這是指學院內學生公寓,莉兒不住學生公寓......”學生公寓分學院內,和學院外的。
“OK,聽起來是很充實的一天,嗯,這個時間我們還可以逛一逛。”重點是多拍一點兒照片,莫妮卡自己拿了照相機,迫不及待地‘咔嚓咔嚓’起來。
“戴維斯非常遺憾,他不能來你的新生日,事實上,伯特和尼克的新生日他已經錯過了...他手底下的重點專案正在關鍵期,就在之前,你敢相信嗎?實驗室忽然打電話來,一點點意外......”一邊拍照,莫妮卡一邊為此事憤憤不平。
“我得多為你拍些照片。”
“要給爸爸看嗎?”艾普莉就像是一個熱心的模特,非常配合,站在花園旁,衝著相機鏡頭一笑。旁邊莫妮卡的私人助理還拿著手持攝影機錄製整個過程,這些在未來都會是很有意義的回憶。
“不,我已經受夠他了,總是為了研究錯過我們的重要時刻。是的,他很了不起,做出的成果甚至能夠改變世界...但我可不是那種因為一個男人的目標足夠偉大,就願意受委屈的女人。莉兒,你要記住一點,愛情與婚姻中,不要崇拜一個男人,也不要覺得他的事業比自己的更高一等,為他做出犧牲是一種偉大的犧牲。”
莫妮卡對此的評價相當刻薄:蠢女人。
她承認有些極端,也不適合每個人,但這就是她的看法。
艾普莉知道莫妮卡只是發發牢騷而已,事實上莫妮卡和戴維斯的感情很好。莫妮卡說話的時候就側頭看向莫德林學院漂亮的草坪,彷彿那裡有甚麼吸引著她。
莫妮卡再次強調:“我只是想要拿這些照片給你的外祖父母看,他們很高興你進了牛津...你知道的,外祖父就是牛津畢業的――對了,下個週末我們得去一趟他們那兒,他們修改了遺囑,主要是關於你的部分。”
艾普莉在外祖父母的遺產名單裡本來就比較靠前,大概是文藝青年之間會互相吸引,艾普莉成為了外祖父一輩子都想成為的詩人、作家(應該還字首一個‘成功的’),真的是非常得外祖父偏愛了。
在艾普莉上了牛津之後,兩位老人做了一個決定,想要將更多的私人物品,還有一部分別的財產留給艾普莉...這些事情都需要早早安排,透過各種法律允許的方式,儘可能減少遺產稅帶來的損失。
倉促決定的遺囑是可能導致遺產大大縮水的!
“哦...”艾普莉聽到遺囑,露出了有點兒受不了的表情。對於她這個年紀的年輕人來說,死亡究竟是太遙遠了,連提起來都手足無措。
“不用考慮太多,這是很正常的事――當你們18歲生日時,就輪到自己寫遺囑了。”莫妮卡輕描淡寫地說著這些,富豪階層顯然視此為常態。
遺囑幾乎和婚前協議一樣重要,是每一個有錢人都必須牢牢刻在腦子裡的事。
“媽媽!”艾普莉睜大了眼睛,固執地看向莫妮卡,又看向特意飛來陪她參加開學日的雙胞胎,眼神裡有責備和不知所措。
“不用擔心我們。”尼克勒斯露出無所謂的表情:“拜託了莉兒,你再用那種擔心小寶寶的眼神看我,我都要臉紅了――事實上,這方面我和伯特的接受能力可比你強多了。”
“成年之後要立一個合理的遺囑...這不是很正常嗎?不需要給這件事賦予一些奇怪的意義。我們家又不是豪斯家,我聽說豪斯家的遺囑檔案是在18歲生日時送到的。話說豪斯家的人是有毛病嗎?就非要在這一天弄壞心情?
這可是大家聖誕節買禮物都不想直接提到付款的年月,事實雖然不會變,但表面上的文章該做的還是得做啊。”
“really?他們家真的那樣?”伯特萊姆好像從不知道這件事一樣,驚訝地看向自己的兄弟。
尼克勒斯露出有點兒厭惡的表情:“當然是真的,假使你還記得的話,我們以前和一個豪斯還是朋友呢。你是完全不知道嗎?”
“他們家的傳統,信託基金相關檔案和遺囑會同時放在桌上,18歲生日當天送上,只等簽字。怎麼說呢,人生目標和人生句號都提前完了。”
伯特萊姆‘哦唔’一聲,脫口而出 :“聽起來有點兒慘烈......”
雖然大家都是要拿信託基金、要籤遺囑的,但在18歲生日當天送上...儀式感是拉滿了,當事人的陰影恐怕也拉滿了。
對於超級富豪家的孩子來說,信託基金本身就是一個很微妙的東西了,既是饋贈,也是詛咒。可以想象,別人要奮鬥一生的、物質上的目標,自己只要年滿18歲,甚麼都不用做,這就到手了,那麼接下來的人生要怎麼辦?
而遺囑則是比信託基金更微妙的存在,它雖然一般不會影響到自己活著時的人生,但對內心來說又是另一回事了。
參觀活動進行的很順利,艾普莉足夠配合,艾普莉拍照拍到心滿意足――快到12點時,他們才去了莫德林學院的學院食堂。這是一座非常古樸的建築,事實上,這就是古建築,或許不如基督學院的大禮堂宏偉,但一樣很有歷史悠久的感覺。
結構高挑的學院食堂,光線從兩側牆壁上方的窗戶射入,就像教堂一樣氣派、肅穆。另外,為了彌補光線不足,木製長餐桌上還擺放了造型簡潔典雅的小檯燈。檯燈旁往往就放著酒和水,葡萄酒和裝水的玻璃瓶都是學院定製。
午餐其實沒甚麼可說的,就是很普通的東西,有蔬菜湯、香腸、煎蘑菇甚麼的。不難吃,甚至說得上好吃,以大學食堂的水準來說,莫德林學院的學院食堂甚至可以說是出類拔萃。
“嗯,挺不錯的,他們的炸魚讓我想起了我的母校,我一直認為那所學校能讓我忍受那麼久,很大原因就是它們的炸魚...後來我希望廚師可以復刻那道炸魚,但從沒有廚師能完美復刻那個味道。”莫妮卡對莫德林學院的食堂水平相當滿意。
“現在唯一的問題是,讓莉兒偶爾吃一次英式堂食是可以的,每天吃?絕不可能。”伯特萊姆接上了莫妮卡的話,相當直白地挑明瞭現在的問題。當然,這也不是問題,不然為甚麼莫妮卡要給艾普莉安排廚師呢?
不管怎麼說,新生日的午餐不錯就是不錯,這彷彿預示著艾普莉的大學生活有了一個好頭。之後去情況介紹會的時候,大家都還保持著相當高漲的情緒,不能不說是午餐的功勞。
“各位謹記,學院食堂就餐時間固定,如果想要吃到你的三餐,請不要錯過...”
“你們的學生卡會非常重要,在學校裡很多地方都用得著,圖書館需要持莫德林學院學生卡才能進入,食堂有學生視窗和訪客視窗,同樣需要學生卡。還有洗衣房......所以學生卡最好隨身攜帶。”
情況介紹會上新生輔導員們介紹著情況,新生們也沒有閒著,他們一邊聽,一邊排隊拍照。拍下來的照片會用在學生卡,以及相當多的檔案上。
“我們還有一些交通事項需要遵守,在鎮上很多地方都需要注意......假如我是你們,會盡量步行或者騎車,而不會為了炫耀自己的好車在牛津跑來跑去,那可相當愚蠢!”
“還有網路身份證,這是學生卡的網路版......”
艾普莉排在隊伍當中,前後都是新生。她身後的一個男孩兒有點兒驚訝地看著一旁對她拍照、錄影的‘親友團’,拍了拍她的肩:“哇哦,你的家人太熱情了,我是說我爸媽完全不在意我的新生日,剛剛參觀結束他們就走掉了,甚至沒有幫我整理公寓。”
“他們只是非常愛我。”艾普莉認真地解釋了一句。
“當然,非常愛你,一點兒也不奇怪...你今晚有空嗎?我想我們可以去看看牛津有名的酒館――如果今晚太忙也沒關係,明天怎麼樣?”男生說的很快,彷彿有甚麼追著他趕一樣。
“愚蠢。”“輕浮。”伯特萊姆和尼克勒斯一人一句,簡單概括。
艾普莉眼皮飛快翕動了一下,迅速轉過了身,根本不理身後男生――
‘ Photos’處,艾普莉排到了,有一個高腳凳放在純色背景牆前,她就像前一個新生那樣坐到了高腳凳上――重點是不要猶豫,面對鏡頭大方微笑。拍照是很快的,拍照的工作人員也不在乎有沒有拍到醜照,拍到醜照就只能自認倒黴了!
而這張照片會出現在自己大學期間各種檔案上,是要伴隨三年的!
“別太在意你的身份照,拍成甚麼樣都沒甚麼...”艾普莉拍照的時候,新生輔導員的聲音適時響起。新生輔導員其實就是老生,一整天要面對甚麼都不懂,總有些奇怪想法的新生也挺崩潰的。
“拿到學生卡之後你們可以自由活動,整理公寓...待會兒,嗯,晚餐之前會有一個校園安全講座,感興趣的話可以去聽一聽。”
艾普莉拿到了自己的學生卡,莫妮卡又拍照了:“我們讀書的時候學生卡還不是這樣的,更像一個縮小的護照,嗯,偽造要容易很多――我們那時候偶爾會偽造學生證,為了混進別校的圖書館、電影院甚麼的。”
新生日結束之後,莫妮卡立刻將這天的照片和錄影一起發給了戴維斯。戴維斯大概過了很久才發現這封郵件,但看到之後立刻就瀏覽了,並且在倫敦時間第二天早上8點和莫妮卡打了一個電話。
“我猜你一定很驕傲。”
“哦,別說了,你也一樣...但我要說,這樣的事即使再經歷幾次,我依舊會很激動。”
“是的,我很抱歉...”
“別指望我會像一個賢妻一樣安慰你,一切事業為重。”
“當然、當然,這才是你,莫妮...我是說,你還好嗎?”
“我當然很好!我感覺我又重回了年輕時候...快樂單身,不是嗎?”
“哦......”
沉默了有半分鐘,莫妮卡才終於放下了假裝:“我總是以為是孩子們離不開我,但...或許,是我離不開孩子們――就連莉兒都對大學生活適應良好,她看起來相當遊刃有餘。”
“大學生活難不倒莉兒我不奇怪,她從來都是很能幹的,只不過你對她有‘偏見’。”
“得了吧,戴維斯,你也一樣!”
艾普莉確實在牛津適應良好,但她能夠迅速適應,順滑的像是打了潤滑油,其實很大程度上得歸功於莫妮卡,她實在是太周到了。她甚至給艾普莉準備了一個專屬的‘新生輔導員’。
一般新生都會有自己的新生輔導員,但一個新生輔導員往往要幫助很多新生,分到每個人身上的精力是有限的。更不要說有的新生輔導員完全不靠譜,新生遇到這種輔導員就只能靠自己。
艾普莉當然也有新生輔導員,但莫妮卡覺得這不夠,完全不夠。她擔心艾普莉不適應學院生活,跟不上大學節奏,會覺得新環境太冷漠,進而厭煩――貝拉・迪布瓦,莫德林學院某位教授的私人助理,她兩年前才從莫德林學院畢業,因為受教授喜歡成為私人助理。
她對牛津,特別是莫德林學院的一切,可以說是瞭如指掌,也特別瞭解作為學生可能遇到的問題、需要解答的疑惑。
簡單來說,莫妮卡付了錢請她兼職做艾普莉一個人的新生輔導員,艾普莉有任何和學校生活有關的問題,都可以尋求她的幫助。
“所以這些課是你推薦的對嗎?”艾普莉有點兒猶豫,但又有點兒鬆了口氣的樣子。
在艾普莉的房子裡,貝拉・迪布瓦有點兒拘謹地坐在沙發上,旁邊的女孩兒,也就是艾普莉,手上拿著課表有些舉棋不定的樣子。現在艾普莉還沒有決定要選哪些課,除了必須要選的課,還有挺多課是可以自己決定的。
新生可以先試著聽課,然後再做決定。
但可選地課程實在太多了,想要在選課死線到來之前聽完所有課程是不可能的,所以艾普莉需要建議,透過貝拉・迪布瓦這位‘前輩’的指點,排除明顯不適合的課程。順便一說,貝拉・迪布瓦也是歷史專業,這是莫妮卡選擇她的重要原因,可以各個方面給予艾普莉幫助。
“是的,教授這些課程的教授都非常棒,上他們的課絕對會不虛此行...”貝拉有點兒羨慕眼前的女孩兒,當初她還是新生的時候可沒有這樣周到的課程推薦,最後選擇的課程後來再看其實不是最優的。
“好的...”艾普莉輕快地答應了下來,決定明天開始按照貝拉的推薦去試聽課程。
放下了手裡的課程表,艾普莉挪了一下位置,離貝拉更近了一點兒。將攢了一天的、關於大學生活的問題提了出來,貝拉都一一耐心解答。
直到結束‘諮詢’,晚餐時間到了,艾普莉順勢邀請貝拉一起吃晚飯...等到貝拉回到自己租住的公寓時,已經是晚上九點鐘了,艾普莉的司機開車送她回的公寓――一般來說牛津市(說是‘市’,其實更接近一個鎮子)的治安是很好的,但夜晚有人開車送肯定更好。
貝拉和一個牛津的研究生租一個套間,兩人各有臥室,共用一個客廳。
她回來的時候室友正在客廳裡看電視,轉頭看向在門口脫下外套,將外套和包都掛上衣架的貝拉。覺得她有點兒累,就說:“難道富家千金很難搞定嗎?如果真的不習慣,還是辭掉這份工作吧...牛津畢業生,總不會找不到好工作。”
別看貝拉現在做著教授那一文不名的私人小助理,薪水很少,工作卻又雜又碎,實際上這是一份對未來很有幫助的工作。等到她從教授這裡離開,就能立刻得到一個很大的躍升。
在英國,牛劍的學生還是有牌面的。不是說去哪裡都暢通無阻,只是成為大富豪不容易,找個讓自己舒服一點兒,不那麼損失自尊的工作,難道能有甚麼難度嗎?
“不...”貝拉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搖了搖頭:“海多克小姐人挺好的――收起你的想象,她並不是你在肥皂劇裡會看到的那種碧池。作為僱主,她各方面都無可挑剔。”
“但你看起來並不開心。”室友非常精準地指出了問題所在。
“我只是...”貝拉聳了聳肩,不說話了。
室友看了她一會兒,明白了過來,點了點頭:“我明白了,的確,不管‘海多克小姐’是否是個好僱主,以你的性格都會覺得不自在...真是該死的自尊心啊――其實一開始我就很奇怪了,以你的自尊心,竟然會答應去照顧一個富家千金。”
“沒甚麼特別的,他們給的太多了...自尊心並不能當飯吃不是嗎?”
這樣直接倒是讓人有點兒尷尬了,室友笑了一下後,才接著說:“有點兒沒想到...我是說,我看你準備的很認真,以為你沒那麼討厭......”
“我並不喜歡...但,工作是工作,我拿了足夠多的報酬,得有責任心,得有職業道德,不是嗎?”貝拉有點兒不耐煩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