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時候,是不是見過你?◎
山道上雪花飛舞, 一輛馬車轔轔而行。
徐令姜掀開簾子,欣賞了一會兒山色,這才放下簾子, 剛轉過身,一個手爐已遞了過來。
李慕載頭也不抬的在看信, 但遞手爐的動作卻十分嫻熟。
徐令姜接過手爐,捧在掌心裡,表情有些欲言又止, 李慕載目光從信上移開, 看向徐令姜:“想問甚麼, 問吧。”
既然李慕載這麼說了, 徐令姜便也不再藏著掖著了, 她問:“我們不趕回華京過年麼?”
雖然華京與邊關相距千里,但若他們走快些,還是能趕在年前回京的。可這一路上, 李慕載不但不著急行軍, 甚至以天寒地冷為由,日出而走日落而息, 一副完全不著急趕回華京的模樣。
李慕載沉吟了一下, 不答反問:“你想回華京過年?”
“對我來說,在哪裡過年都是一樣的,只是你,”徐令姜語氣微頓, “你如今是太子,過年若不回去, 會不會不大好?”
“不妨事的, 我已向官家上了摺子, 說大雪封路,隊伍無法前行,年前不能回華京了,”說到這裡,李慕載露出一抹若有所思的笑,“更何況,我若趕在年前回去了,華京裡的那場戲,又該怎麼唱下去呢?!”
徐令姜滿臉不解看著李慕載。
李慕載將手中的信遞給徐令姜:“趙暘寫給我的。”
徐令姜接過,逐字讀下去。初看時,徐令姜不覺得有甚麼,趙暘在信中只說了華京一些不起眼的瑣事,並無異樣之處。
徐令姜看完之後,正想還給李慕載時,又突然想到一件事:不對!趙暘專程寫信,絕對不可能是為了同李慕載說這些瑣事的!
將信再細看一遍之後,徐令姜這才發現其中的端倪。
這信中說的諸位瑣事聯起來,傳遞出了一個資訊:華京現在是山雨欲來風滿樓了!
現下仍在華京的王爺,就只剩下康魯兩位王爺了。瞧趙暘信中的意思,多半是康王父子打算謀反了!
到此時,徐令姜才終於明白,為甚麼李慕載手中,明明握有葉知秋的認罪書,卻仍讓外人看見葉知秋還‘活著’。
因為只有葉知秋活著,才能逼康王狗急跳牆!
“可……”徐令姜憂心忡忡看著李慕載,“萬一,康王得逞了呢!”
雖然趙暘不再是之前那個扛不起事的少年郎了,可他畢竟還年輕,未必能鬥得過老謀深算的康王。若到時候讓康王篡位成功,那……
“若康王得逞了,那我便立刻率人轉頭回邊關!總歸華京的火,燒不到我身上來!”
徐令姜眼睛瞬間撐圓,不可置信看著李慕載。李慕載低低笑出聲,將徐令姜拉住身側,正色道:“好了,不逗你了。令姜忘了今上麼?”
徐令姜一頓,旋即明白了。
今上表面上看著是溫潤寬厚,待臣民都十分寬容的仁君,可當年端賢太子亡故後,他能在諸位皇子中,殺出重圍坐上帝位,便足以證明,他遠不是旁人表面上看到的那個樣子。
“那康王還……”
“因為他沒得選了!”李慕載接了徐令姜的話,“橫豎都是一死,與其束手就擒,倒不如放手一搏。”
徐令姜聽李慕載這麼說,便不再說甚麼了。
反正那都是華京的事,與他們無關,要是康王篡位成功了,李慕載可以選擇清君側,也可以選擇回邊關。若是康王敗了,那李慕載正好可以解決掉一個仇敵,反正不管怎麼樣,他們都不會吃虧!
知道李慕載打算的徐令姜,之後便也不再糾結此事了,要麼坐在馬車裡陪李慕載,要麼就去後面找葉逢春。
葉知秋已死的訊息,可以瞞過旁人,卻瞞不過葉逢春。
葉逢春聽到這個訊息後,大哭一場就病倒了。她整日昏昏沉沉的,清醒的時候少,睡的時候多。原本秋荻和葉逢春坐一個馬車,可鑑於顧予忱目光都要粘到葉逢春身上了,秋荻便做了一回媒婆,自己出去騎馬,將馬車的空間留給他們二人了。
徐令姜去過幾次,見顧予忱將葉逢春照顧的很好,便也沒常去打擾。
他們的隊伍就這麼慢悠悠走著,到了年二十九這天,他們宿在了驛站,李慕載便命人傳下訊息說,第二日便要過年了,反正也趕不回華京,索性便在驛站裡歇息兩日,等過完年再動身。
冬天行軍本就艱苦,將士們得了這個訊息,自然是欣喜萬分。
到了年三十這天,原本清清冷冷的驛站,驟然變得熱鬧起來。一幫五大三粗的大老爺們,爭先恐後幫驛丞幹活,到晚間吃飯時,驛站已被佈置的張燈結綵,眾人齊齊圍在桌邊把酒言歡。
因軍中人粗俗慣了,說起話來葷素不忌,李慕載便讓徐令姜她們女眷,在上面單獨闢了一桌,他下去同將士們飲了幾盅酒,再折返回去時,葉逢春正雙目迷離靠在徐令姜身上,兩行清淚順著葉逢春頰邊滑過,但手上的酒盅卻沒停。
徐令姜滿臉心疼看著葉逢春,一副想勸又不知該如何勸的模樣。
李慕載腳下微頓,偏頭朝身後看去。
顧予忱立在門外,瞧見這一幕,臉上閃過一絲痛色,沙啞祈求:“殿下……”
後面的話,顧予忱沒說,但李慕載已經明白了。
李慕載輕輕頷首,示意顧予忱進去。
葉逢春已經喝醉了,但卻一眼就認出了顧予忱。
一見到顧予忱,葉逢春立刻踉蹌起身,撲進顧予忱懷中,抱著顧予忱哭道:“愣頭青,你怎麼才來啊!爹孃沒了,大哥也沒了,以後我就是孤兒了,愣頭青,以後我就是孤兒了!”
自葉知秋死後,葉逢春病的昏昏沉沉的,雖然也時常流淚,但從沒想今夜這般,哭成這個樣子。顧予忱手忙腳亂扶著她,想騰出手給葉逢春拭淚,可葉逢春卻像株兔絲花一樣,緊緊纏著他,只嗚咽哭著。
一頓年夜飯吃的秋荻坐立難安,現在瞧見這樣,當即便道:“顧主簿,你還愣著幹甚麼啊!趕緊帶逢春姑娘回房歇息去啊!”
顧予忱向徐令姜和李慕載請過罪之後,便將葉逢春抱走了。秋荻也不願留下來,當即便也偷偷溜了,一時廳中只剩下李慕載和徐令姜兩個人了。
李慕載問:“要回房麼?!”
徐令姜點點頭,人都已經散盡了,還不如回房的暖和。
徐令姜本想著今日是除夕,回房後可與李慕載圍爐夜話守歲的,可誰曾想,一回來,就被李慕載摁在了窗邊,李慕載沒頭沒腦吻了上來。
不知是先前喝過酒的原因,還是因為李慕載,沒一會兒,徐令姜的意識便有些混沌起來。周遭的紅燈雪花,樓下的吵嚷聲,都好像在漸次褪去,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能感受到的只剩下李慕載的炙熱了。
意識一點一點下墜,即將要跟著李慕載沉淪時,外面突然傳來嘭的一聲,緊接著有流光照亮了屋內。
徐令姜一瞬間被驚的回了神。
她抬起發軟的胳膊,小貓似的推了李慕載一下。
李慕載隱忍抬眸。
徐令姜本想提醒李慕載剋制些,卻李慕載誤以為,她是想看煙花了。李慕載隨手抓過一旁的氅衣,將徐令姜裹嚴實之後,這才抬手推開了窗戶。
“嘭——”
“嘭——”
“嘭——”
黑沉沉的夜空中,絢爛的煙花在夜空中瞬間開到荼蘼,而後又似流星颯踏一般隕落。
徐令姜側頭,怔怔看著。
李慕載埋頭在她脖頸處,用染著情慾的聲音問:“喜歡煙花?”
徐令姜啞啞嗯了聲。
李慕載將她嚴嚴實實壓在窗臺上,一隻手握著徐令姜的楊柳腰,薄唇一路沿著徐令姜的脖頸,一直吻到她耳邊。
徐令姜難耐仰起頭,想要與李慕載拉開距離時,一個煙花猛地在夜空炸開,天地間頓時亮如白晝。
然後,徐令姜就看到了李慕載那張近在咫尺的臉。
這一瞬間,李慕載煙花下的這張臉,與徐令姜七歲時遇到的那張臉重疊在一起了。
徐令姜倏忽間攥緊李慕載的胳膊。
她眼睛眨也不眨的盯著李慕載,聲音發顫:“我小時候,是不是見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