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病房內靜得出奇。
窗臺擺著一大束火紅的玫瑰, 鮮豔奪目的色彩為這蒼白的室內增了幾抹亮色,病床上閉著眼睛的男人輪廓俊朗唇色寡淡。
醫生看著面前神色中隱隱可見慌亂的青年,翻了翻剛出來的報告單開口:“病人現在情況良好,按照檢查的結果來看也沒有甚麼大礙, 清醒也只是時間問題。”
今天臨近中午的時候收了一個病人, 是被從天而降的水泥桶砸暈過去,到了下午還沒醒, 家屬現在焦急得厲害。
季衍用力地握了握手心, 嗓音有些乾澀:“謝謝大夫。”
他看著傅斯淵躺在床上, 還是覺得心裡有些難受。
半年之內入院兩次, 還次次傷到了腦袋,傅斯淵流年不利得緊。
他垂眸看著床上躺著的男人, 視線落在鬢角處,大抵是處理傷口的緣故, 傅斯淵那塊的面板上有乾涸的血痕,如今看起來竟然有些觸目驚心。
他心中又是難受, 慢慢地別開眼打算去打些水給他擦乾淨。
傅斯淵腦中混混沌沌的。
他只覺得眼皮子似有千斤重, 渾身都散架了重組似的,自己彷彿被關在了一個密閉的容器中,他用盡渾身力氣去撐開眼皮。
緊接著,就覺得濡.溼的觸感輕柔地出現,一點一點地擦拭他額頭, 彷彿乾旱已久的田地裡逢了一場甘霖,整個人都舒爽了起來。
然後,那些回憶便順著清醒的神經爭先恐後地擠入傅斯淵的腦海中。
半夜裡站在天台手臂長大囂張地喊出一句話。
【我今夜就要踏破虛空!】
傅斯淵靈臺都剎那間一震。
【我叫傅卿卿, 是他的第二人格。】
這是他說自己騙季衍的時候說的話。
傅斯淵一懵, 整個人都開始眩暈。
緊接著, 一聲歇斯底里的話語清晰地回憶起來。
【你今天要是不答應,我和兩個孩子還有這具身子就當著你的面從這裡跳下去。】
傅斯淵痛苦擰眉,恨不得回去掐死自己。
怎麼能這麼.傻?
他這段時間都給季衍說了些甚麼,把自己當初做的事抖出來不說還拼命的吃醋,還一口一口自己是二房。
屁話!
他們兩情相悅明媒正娶,他妥妥的大房好嗎?!
不對.根本就沒有大房二房,就他一個!
傅斯淵又想起來自己攛掇著季衍離婚,還讓別人誤會他是小三的事,還有爭風吃醋尋死覓活的那些事.
他整個人像是被一道閃電直直地劈中,神魂都已經出竅。
太.太太羞恥了。
兩輩子的臉都被丟盡了!
啊啊啊啊。
傅斯淵差點尷尬地從床上跳起來,恨不得現在去拿根繩子吊死在門口。
要是別人那還罷了,可偏偏是在季衍面前。
他在他愛人面前做出那些丟人的事.
傅斯淵蒼涼而又悲壯地想,現在離開地球還來的及嗎?
季衍看著床上的人睫毛顫動著,臉上神情一會擰眉一會生無可戀,他驚喜開口:“你醒了!”
傅斯淵聽到自家愛人清朗的聲音,到底是捨不得裝睡,哪怕心中翻天覆地猶如海嘯過境,面上也是一派冷靜溫和:“嗯,醒了。”
他已經做好決定了,先不告訴季衍自己已經恢復記憶了。
等到最近他用自己的行為把以前那些沙雕事情遮蓋住,潛移默化地提升一下自己在愛人眼中的形象,到那時候再說自己恢復記憶了.
傅斯淵心理算盤打地啪啪響,還未得意多久,就聽到季衍說:“傅卿卿,我們去離婚吧!”
當時傅斯淵最後一句話還喃喃地說還沒領證,他聽的心裡難受,於是暗暗地想等自家愛人醒來一定和他離婚。
傅斯淵:!
他眼前一黑,差點重新昏過去。
失去記憶的他就是個傻子吧?!
怎麼能離婚?腦子是被門夾了吧。
傅斯淵腦子轟鳴片刻,顫顫巍巍地撫上自己的額頭,氣若游絲地開口:“不急。”
他用他那不太聰明的腦袋搜刮著藉口:“我現在有點虛弱,咱倆拍的結婚照沒精神。”
雖然知道季衍和他和他離婚之後還會再結婚,但離婚證那種不祥之物放在家裡太晦氣了!
不行,絕對不能離婚。
傅斯淵心裡握拳,暗暗地給自己打氣。
季衍看了看他顏色寡淡的唇,暫時接受了這個說法。
傅斯淵往裡面挪了挪,騰出一大片地方出來:“來,你上來我們躺會。”
抱著一起睡是一件多麼美好的事啊。
季衍看著床鋪,就那麼大點,躺著兩個成年男性只能是貼在一起。
他又看了看傅斯淵額上的傷,到底是躺在床上。
傅斯淵長臂一伸把人一摟,嚴嚴實實地塞在自己懷裡,看著懷裡的青年,眉眼是凌凌的,帶著屬於男生的精緻,又帥又漂亮。
他下意識地去挨季衍,又忽然想到這人每次都嫌他熱,便撐著去看季衍臉上表情。
季衍奇怪道:“你怎麼突然支起來了?”整個人籠上來。
傅斯淵慢慢躺回去:“沒事,這就躺下。”
他心中酸溜溜的,季衍以前不讓他抱,他一靠近幾秒後就推開,現在倒是對這個傻腦子的傅卿卿還挺好的。
傅斯淵回想這自己失憶後做的那些事,心中撇撇嘴。
傅斯淵這次傷的不重,在醫院處理了傷口後留觀一天就回家了,他回去的時候還挺興奮。
上一次出院後回家他以為自己是魔修,總有種鳩佔鵲巢的感覺,雖然說後來也沒了,但真不自在一段時間。
但現在就好了,傅斯淵高高興興地推開院子大門。
抱著久違了的感覺打算去回到他和季衍的愛巢時,一眼掃過院子中,他傻眼了。
院中除了兩棵景觀樹剩下的便光禿禿的一片,他親手栽的花被薩摩耶咬斷,餘下還帶著牙印的枝幹半死不活地杵著,整個院子在風中蕭瑟。
那是他親手栽種的,還想著五月份花期和季衍一起賞,如今這場景真像是精心裝修的房子被颶風過境,片甲不留。
傅斯淵痛苦地移開視線,卻看到罪魁禍首對著他搖尾巴。
薩摩耶先是顛顛地來季衍面前撒嬌,再轉身對傅斯淵撒嬌,身後毛茸茸的尾巴轉的和螺旋槳一般。
傅斯淵怒從心起,狠狠地rua了一把狗頭,蹲下低聲教育大狗:“誰讓你咬花的?”
薩摩耶歪了歪腦袋,烏溜溜的圓眼睛裡映出傅斯淵的身影。
傅斯淵:.
好像還真是他!
當初他看到寶貝咬花時從沒有阻止過,他甚至還在寶貝啃完花枝後獎勵一些零食,玩了一出巴普洛夫的狗.
傅斯淵絕望地起身。
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感覺他如今才是體會到了.
季衍瞥見自家愛人目光空洞,每次視線一看到院子時就心痛移開,不由地挑了挑眉。
難道找回記憶了?
他視線微黯,面上卻不顯,仿若一無所知推門而進,對傅斯淵道:“快進來休息會。”
傅斯淵深深吸了一口氣,步履沉重地進去。
客廳倒沒有多少變化,只是家裡沒有了他的照片,佈局稍微有些改變。
這個家裡改變最大的地方應該是臥室了。
傅斯淵想起自己做的事情,一秒鐘都坐不下去,他對季衍道:“我先去房裡換身衣物。”
說著便急匆匆地推門而進,抱著悲壯的心情開啟衣櫃。
原本簡潔商務風的男裝被塞到最下面,外面是季衍給他買的衣服。
傅斯淵想起自己還曾經想要大紅大紫又帶水鑽的西裝,不由得臉上一熱,他在季衍心理到底是個怎樣的形象啊啊啊。
衣櫃衣物間一條紅繩垂下,傅斯淵一愣伸手勾出,才發現是季衍身上戴的玉,當時他沒有扔這個而是留下來,現在還藏在衣櫃裡。
傅斯淵心下稍安,又突然想起了甚麼,急匆匆地去找耳釘。
他以前把那枚耳釘一直藏在裡面,當日給季衍翻出來看過後就不知道扔到哪裡去,還有他存著那麼多季衍的東西,現在全都不見了。
傅斯淵捂住心口,靠在牆上半天緩不過氣來。
他藏了那麼多年的東西,瞞了那麼久的秘密,被失憶後的自己一下子全抖落出來,翻了個底朝天.
傅斯淵覺得自己喘不過氣來。
他用手去覆眼,卻被異物感驚醒,抬眼一看,手上的戒指閃閃發亮。
這樣子挺陌生的.
戒指?
戒指!
他還把戒指給扔了!
傅斯淵定住,他像是被雕刻好的石像,靜靜地杵在那裡,靈魂向上游去,直直地、直直地通往天國.
季衍看到進了房間後失魂落魄出來的人,搭在膝蓋上的手輕輕敲了敲。
他抬眸捻了捻手指,目光中滑過幾分興味。
傅斯淵像是個丟了魂的人,兩眼鰥鰥奄頭搭腦,再幽魂一般飄進廚房。
從季衍這個角度可以看到傅斯淵彎著腰開啟冰箱的冷凍下層翻找甚麼。
他好奇過去:“你找甚麼?”
傅斯淵‘嗖’地一下合上,飛快開口:“沒找甚麼。”
季衍笑盈盈地看著他,哦了一聲。
傅斯淵被那種目光看著,又僵硬地開口:“我記得冰箱了有塊牛肉,現在找找。”
季衍視線不動聲色地看了眼冰箱,他笑笑:“我不太清楚,你再找找吧。”
於是傅斯淵就裝模作樣地又拉開,他在季衍出去後垂眸看著冰箱,內心又接受了一次暴擊。
他的雪人沒了!
本來還打算存個十年二十年的,結果被自己拿出來給狗狗叼去,現在可能已經潤了某一方土。
傅斯淵用手背蓋住眼睛。
他現在已經麻木了。
等吃過晚飯後天色暗了下來,傅斯淵給自家愛人說了晚安後回到臥室,他毫無睡意只是睜著躺在床上。
季衍這個時候應該已經睡了。
傅斯淵心裡思量,便慢慢地起身拿了個手電筒,輕手輕腳開門來到院裡。
別的東西丟了就算了,戒指找不回來就太難受了。
傅斯淵蹲著手裡拿著手電,在地面土中進行地毯式搜尋。
他一寸地方也不放過,每搜尋完一塊地後向前移動一些,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土壤上。
他找得入了迷,正輕輕活動因為蹲了太久發麻的腿,就聽到一道聲音飄進耳中。
“傅卿卿,找甚麼呢?”
傅斯淵 : !
他彷彿是被按下定格鍵的玩偶,轉著僵硬地脖頸回頭,在月色裡季衍穿著睡衣抱著手臂,正笑吟吟地看著他。
傅斯淵:……
這回真的靈魂出竅了。
作者有話要說:
徵集一下大家想看的番外。目前一個是【傅二房抱著孩子上門逼婚】,大家還想看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