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衍開車去醫院。
他心理素質不錯, 修長的手指握在方向盤上,透過車窗的光照得眉眼處如湖水般一片沉靜。
傅斯淵一直注視著季衍。
眼前的青年無疑是出色的,無論是在工作上還是生活上都能將事情處理的很好,以往兩人同行的時候他很少開車, 但並不代表車技不行, 只有有需要,季衍絕對能將事情做得很好。
傅斯淵以前覺得自己在照顧著季衍, 他也十分樂意這種照顧, 可如今才發現, 他所謂的‘照顧’在某種程度上來說不過也是一廂情願罷了。
哪怕沒有他, 這人依舊會過得很好。
因為季衍愛著他,所以才會被他照顧。
傅斯淵想到這笑笑, 卻不知想到甚麼,唇角笑容慢慢地淡了下來。
如今不算早高峰時間, 路況良好,過了一會就到了醫院。
季衍看著傅斯淵坐在長椅上, 微微垂著眼, 面容帶著些許的沉鬱,周身氣質彷彿暮春時節的景,盎然中帶著些揮之不去的頹唐。
他眉頭微微蹙起,雖然平時傅斯淵沙雕的時候總會做些令人哭笑不得的事,每次都讓他恨不得搖著肩膀把傅斯淵腦子裡的水晃出來, 但說實話,看著這樣沉悶的人還是有些不適應。
還不如繼續壞著腦子呢.
季衍心裡默默吐槽一句,接著坐在傅斯淵旁邊, 他手掌搭在自家愛人的肩上微微拍了拍, 安慰著開口:“你不會有事的, 放輕鬆些。”
肩上的手掌隔著一層衣物傳遞著溫度,這層暖意彷彿透過肌肉傳遞到胸腔最柔軟的地方,傅斯淵閉了閉眼壓下思緒,只把季衍的手拉至他掌心扣好,對季衍笑著說:“嗯,我放輕鬆些。”
他捏了捏掌心的手指骨節,安慰季衍:“你別為我擔心,沒事的。”
眼見著李醫生診室的門開啟,傅斯淵起身進去。
李醫生看著面前這位熟悉的病人,他一邊翻開著他以前的病例一邊道:“最近感覺怎麼樣?”
傅斯淵道:“還好。”
他似乎不想多談這些,看了一眼緊閉的門,上身向前傾了傾:“我最近腦中時不時出現那個人格的記憶。”
傅斯淵把自己是另一個人格的人設立得穩穩的。
李醫生:.
原來還是這個劇情啊,他以為重新開始了一個。
他扶了扶眼睛,順著傅斯淵的思維開口:“這種情況之前沒有出現過?”
“沒有。”
李醫生道:“那這種記憶是負面的嗎?”
傅斯淵搖頭吐出兩個字:“不是。”
雖然他不想承認,但他腦中出現的記憶不是負面的,如果是他先遇到季衍,他會認為那些記憶彌足珍貴。
只可惜.那不是他。
那是原身的神魂在作祟,那抹神魂開始蠢蠢欲動,叫囂著想要奪取這具身體的控制權。
傅斯淵垂下眼睛,眸中飛快的滑過一抹殺意,轉瞬即逝。
李醫生眯了眯眼:“這種記憶出現有甚麼徵兆嗎?”
傅斯淵斂眸,聲音很穩:“沒有徵兆。”
上次在家,腦中驀地多出一段記憶,這次上街遛狗,又多出了一段。
這些記憶就像是隱在暗處的尖刺,如今萌發出來,一點點的把他逼入絕境。
李醫生心道這不就是恢復記憶了嗎,這種例子很多,腦部意外受傷後失去記憶,等過上幾個月後又慢慢找回來。
他心中鬆了一口氣,對傅斯淵道:“這是正常的,你不用擔心。”
“正常?”傅斯淵聲音很沉,壓抑著怒氣和驚慌開口:“上一個人格的記憶經常出現在我腦子裡,你告訴我這是正常的?”
李醫生:.
忘了,您入戲太深了。
他沉默一瞬後緩緩開口,還是回到傅斯淵的思維上:“記憶互通可能預示著兩個人格在緩慢地融合。”
傅斯淵洩力般開口,聲音疲倦:“融合在一起會怎樣?”
“會健康。”李醫生補充道:“一個人只有一個人格。”
傅斯淵看向醫生,他目光又好像落到了很遠的地方,停頓了一會道:“謝謝。”
一個人只有一個人格。
他不會健康,他只會消失。
這種答案其實不令人驚訝,他從早上就有種預感,如今記憶一次比一次出現的深刻,這就證明原身的神魂一次比一次強大,照這樣下去,他只能會消失。
季衍看到傅斯淵從診室出來:“怎麼樣?醫生說你有沒有事?”
傅斯淵搖頭笑笑:“沒事。”
他看著窗外的天,對季衍道:“你不是說最近挺忙的,要不我現在送你去公司?”
季衍奇怪地看了一眼傅斯淵:“我在你剛從醫院出來就去公司嗎?沒這麼忙。”
他還想注意著傅斯淵,要不他又頭疼了怎麼辦?
傅斯淵說:“那我們就回家。”
“也行。”
到了家裡其實沒甚麼事,兩人吃完飯之後照例黏黏糊糊,一天很快過去。
季衍在觀察了傅斯淵一下午後發現他這頭疼再沒出現過,也就放下心,第二天去了公司。
在季衍走後,傅斯淵一人在家。
他原本坐在書桌前,面前一本筆記本開啟著,幽藍的光映得面容晦澀,卻突然頭痛來襲,手掌蜷起手背青筋凸起。
過了一會兒,傅斯淵睜開了眼。
他額上因為針扎似的疼出了一層薄汗,慢慢地鬆開了手,只沉下眼不言也不語。
又是一段記憶出現在腦海中。
這和上次相隔僅僅只有一天。
以後可能還會越來越頻繁地出現。
傅斯淵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突然拿了一張紙。
他在網上搜尋過一些方法,其中有種治療手段是讓人格相互溝通,他和原身雖然不是人格分裂,但如今一具身體兩個神魂,想來也是差不了多少。
他不能坐以待斃下去,等著原身漸漸取得控制權。
傅斯淵想到這拿了一張紙,又取出筆凝神落下。
【閣下貴安】
先客氣一些。
【愚乃異界一抹孤魂。】
傅斯淵看著白紙上那個‘愚’字,搖了搖牙。
屁話,他乃魔修,整個修真界都要對他禮讓三分,何曾用過這字。
可如今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只得先咬牙寫上一回。
傅斯淵不去看那一句話,繼續落筆。
【借閣下機緣,得以借貴體重看世間,是以便久久感恩戴德,每念及大恩便惶恐涕零,閣下發膚、物亦是悉心照看,唯恐損一二。】
傅斯淵吸了一口氣,看到桌子上原身的照片後猛地擲出去,玻璃相框應聲而破,他猶嫌不夠,又狠狠地踩了幾腳,在那淺笑的面容上落下鞋印後才拿到廚房燒了。
等看著一張照片化為灰燼後,他又坐在書桌前。
【愚本欲結草銜環以報大恩,但時機不許只得遺憾作罷,每思及此,則愈惶恐難安。】
用好話哄著,表明自己不是不講道理之人,麻痺一下敵人。
傅斯淵微微思索,話鋒一轉。
【然上天垂憐否極泰來,閣下現愈加清醒,愚當做牛做馬相報。】
煩死了。
原身就不能死去嗎?!
天道不公!
傅斯淵寫到這就覺得一把火自肺腑燒起,若是原身在這他恨不得把對方咬死,可惜人不在,他只能繼續極近卑微地往下寫。
【愚自知身份卑賤,萬萬不敢造次,倘若能留著侍奉,他日敬茶請安晨昏定省必當盡心竭力。】
寫到這裡,傅斯淵把筆一扔,焉噠噠地靠在椅上只覺得人生無常。
想他堂堂魔修,哪怕來到異世也是將季衍迷得神魂顛倒,他吃的用的那個不是大房的規格,能稱得上是三千寵愛在一身!
可以說,如今除了那一張結婚證,大房該有的他都有的。
可惜一朝失算,誰曾想那原身神魂還在,還每日想把他的神魂擠出去。
他沒辦法只得伏低做小,只希望那原身看著他如此乖順的份上,奪舍的時候給他留些意識或是能慢些.
傅斯淵慢慢地收攏手掌,只要他還在這具身體裡,就還有機會。
他就有可能想出對抗原身的辦法。
傅斯淵想到這裡嘆了一口氣,想當年修真界內抽魂之法對他來說簡單的如同一加一等於二之事,如今卻是難以適用。
這當年俯拾即是的東西對他來說現在卻是難如登天.
傅斯淵閉了一會眼睛,再睜開後小心的將紙收好。
這原身神魂日益強大,指不定某日他就清醒過來,屆時這紙就當是二人溝通的橋樑,希望對方看到他寫下的東西,能起一些惻隱之心。
哎.
正想著,耳邊傳來一聲貓叫。
傅斯淵一看,發現白貓走了進來,漂亮的眼睛正看著他,就像是最好看的彈珠,瑩瑩的發光似的。
傅斯淵把貓抱起自言自語。
“我要是走了,你和季心心怎麼辦啊?”
白貓喵了一聲。
傅斯淵又道:“你們父親怎麼辦啊?他一個人能記得吃飯休息嗎?”
他手掌搭在貓腦袋上,摸著一會開口,語氣嚴肅:“季愛愛,你要答應爸爸,要是有朝一日我不在了,你和季灰灰要好好照顧你們父親。”
理智上知道季衍會把自己照顧好,可是感情上他還是不放心。
他的理智與情感在相互拉扯,一面覺得季衍可以,一面又覺得他不行。
他想要留著,哪怕伏低做小也行。
可如果原身不願,他也不會任由這具身體繼續存活於世。
無非也是魚死網破罷了。
傅斯淵手指觸在自己咽喉處,靜靜地感受著跳動的脈搏,過了一會兒又放下手。
白貓折騰著想下來,掙扎著喵了一聲,兩爪扒拉著傅斯淵的袖子。
傅斯淵回神嘆氣,又心酸地開口:“你還那麼小。”就幾個月大,還沒化成人形。
白貓:“喵~”
想下來,不想被抱。
傅斯淵摸了摸光滑的皮毛,瞭然開口:“你也不捨得我啊,我知道。”
白貓:.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評論有小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