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衍睜開眼睛時被嚇了一跳。
傅斯淵側身躺著, 單手支著腦袋,差不多虛虛懸在身體上方,一雙幽深的眸子靜靜地看著他,他瞳孔很黑, 伴著瞳仁上的一些白便看起來少了些情感, 像是個機器人,也不知道這個過程持續了多久。
季衍睜眼就發現自己被人盯著, 這不知道持續了多久, 有個人直勾勾地盯著他時很容易讓人想起恐怖片裡的貼臉殺, 總之就是瘮得慌。
季衍狠狠地閉了閉眼, 再開口的時候嗓音中帶著初醒的微啞:“早上好。”
傅斯淵沉默一瞬,緊接著他臉上出現一個笑容:“早上好。”
他的道侶醒來了。
季衍掀開被子下床, 起身去喝水的時候傅斯淵也穿衣下地,緊接著就像是如往常一般無二的洗漱吃早餐, 完了之後就去公司。
季衍坐在車裡,已經到了公司樓下。
他看了眼遠處的高樓, 又轉頭看著身邊面容上帶著一點鬱色的男人, 沉吟一瞬後微笑開口:“寶貝,你今天是不是不太開心?”
傅斯淵是個心裡藏不住事的人,喜怒哀樂面對他時都表現在臉上,今早他醒來時就發現這人狀態有些不對。
像是心中藏了一些事情,眉宇之中帶著些戾氣。
傅斯淵看著自家道侶, 他視線掠過臉上笑容時頓了頓,接著唇角硬生生地擠出一個笑來:“沒有,我很開心。”
也是嘴硬了。
季衍視線掃過他面容, 將傅斯淵臉上的那些不自然與僵硬一併攏入眼中。
他指間不動聲色地捻了捻, 彷彿沒有看到這些, 最終只是道:“如果有甚麼事記得告訴我。”
季衍向來是有分寸感,愛人不願意說的從不會逼迫。
傅斯淵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他在季衍側臉上落下一吻,笑道:“快去公司吧,不然會遲到。”
傅斯淵看著高挑的青年踏入安美大樓,直到他沒入一層樓內身影消失後才收回視線,眸中晦澀難辨。
他該去處理一些事情了。
*
紙花店的老闆是個中年男人。
他今早照例開門打掃的時候就迎來了第一位客人。
老闆看著店裡的男人,出聲詢問:“你好,想要點甚麼?”
來這裡的客人多為喪事而來,平時買的東西不過祭品花圈輓聯之類。
傅斯淵看著店內的擺設,香爐黃紙一應俱全,甚至還有用紙糊成的小人。
他心中略略滿意,便開口說:“要些黃紙硃砂。”視線又掃到在角落中用紙糊成的人,伸手一指:“把那個小人再給我拿一個。”
倒時候逼出來的神魂引到這小人上,再一把火燒個乾淨。
老闆給他裝好黃紙和硃砂,看了看那個紙人說:“我們這裡紙人不單賣,一般都是兩個起步。”
這種紙人是土葬上墳燒的那種,一般活著的人買上一串,清明時祭祖一燒,說是為了讓幫著好好照顧亡魂。
也算是對過世親人的一種美好念想罷了,希望再另一個世界過得好。
老闆以為傅斯淵也是為了家中過喪事才來到這店,便道:“再買一個吧,湊成一雙能將人照顧好。”
反正一個也便宜,就幾塊錢。
話落就見面前的男人冷笑,眉間甚至出現些狠辣戾氣:“就要一個,美得他!”
還照顧好?
他直接把那殘魂逼出來讓魂飛魄散。
老闆:.
敢情這是仇人過世了!
傅斯淵把買好的東西往車裡一扔,接著開車重新回到家。
未避免打擾,他先是把貓貓狗狗關起來,再一一地擺上白黃紙與紙人,接著便用飽蘸了硃砂的濃墨一一在那張黃澄澄的紙上畫下符咒。
傅斯淵一口氣畫了二十多張修真界常用的驚雷符,他將它們一一攤平放好,眼見著太陽移至頭頂,傅斯淵心道時機來了。
他隨手取下一張驚雷符往自己身上一貼,便閉著眼口中誦讀咒語,同時雙手飛速結印,他氣勢如虹,眸中滑過狠絕。
“破!”
傅斯淵低喝一聲,飛快將身上黃紙取下來往紙人身上一貼。
整個過程及其迅速,稱得上是快準狠。
傅斯淵微微鬆了一口氣。
他用手捏起那貼了黃紙模樣滑稽的小人,陰冷開口:“能讓本座費勁心思把你這殘魂逼出來,你也算是有顏面了。”
這種手段,修真界都沒有幾人知曉,如今他將這種秘法用在一凡夫俗子身上,這原身也算是死地光榮了。
傅斯淵用手指狠狠地戳了戳那紙人,陰沉著開口:“你怎麼不說話?”
這抹殘魂已經被他逼到了紙人身上,按理說現在是有意識的。
紙人身上黃紙被風吹得簌簌一動。
傅斯淵眸子一亮,他正好想聽聽這原身的話呢,順便再講一下季衍是如何愛他,這事憋了一肚子,無奈沒有人可以炫耀。
風一走,那黃紙服帖下來,一動不動。
欲開口炫耀的傅斯淵:.
好大的膽!
這原身的神魂竟然敢誑他?!
傅斯淵面沉如水,神情陰惻惻:“很好。”
他慢慢開口,一點點地收緊的力道,看著那紙人已經蜷曲發皺破爛起來,他聲音中帶著陰狠:“我本來欲慢慢折磨你,可我還為我那兩個孩子早日化形積些福.”他垂眸冷聲道:“現在給你一個痛快。”
話落,傅斯淵鬆手,他看著火舌燃起,乍亮的火光將那小人一點點地舔舐乾淨後才微微揚了揚唇。
傅斯淵收拾好殘局,起身將貓貓狗狗放出來。
他欲身後去摸貓,卻看兩隻都離他遠遠的,撒開爪子就跑。
傅斯淵面色一沉。
沒眼力見的混賬孩子。
你們根本不知道你們爸爸有多厲害!
薩摩耶寶貝喜人,天生的熱情性子,顛顛跑過來把頭往傅斯淵手下放,頂著要被摸頭。
傅斯淵面色稍緩。
揉了一把毛茸茸的腦袋,低聲誇讚:“好孩子,你日後化形我定助一臂之力。”
他摸夠了狗,又心滿意足了起來。
這事是傅斯淵的心頭大患,如今除去後便覺得心裡一輕,心情都美麗起來。
傅斯淵的日子又恢復了平靜。
他每日和他道侶一起下班回家,兩人逗貓遛狗小日子過得有滋有味。
如今時節已到了深秋,正是一場秋雨一場涼的時候,傅斯淵和季衍走在街頭遛狗。
下雨的這兩天沒帶薩摩耶出來,正在家裡憋屈得慌,如今牽著繩子走到街上撒著歡。
薩摩耶這狗體型大,季衍給它帶了個皮質的嘴套,黃色的形狀有些像鴨子的嘴,還帶著微笑的弧度,配著一身雪白絨毛,瞧著十分可愛,走到路上回頭率很高。
季衍牽著牽著,薩摩耶就開始不聽話。
一會去草叢裡聞聞,一會去那裡嗅嗅,見到了路上別的狗了還想上前去打個招呼。
整個一社交達狗。
傅斯淵瞥見薩摩耶和別的狗一起玩,便帶著挑剔的眼光看,小聲對季衍逼逼:“我覺得他交的這個朋友不好。”
自家孩子一直歡快地搖尾巴,高興得都轉圈圈了,那黑白配色的狗卻矜持地微抬下巴,偶爾才搖上一回尾巴,瞧著愛理不理的。
傅斯淵老父親心態一犯,就心疼自家狗孩子,覺得這朋友太傲。
他給季衍說:“咱家的孩子太天真了,容易上當受騙。”
不像這隻,眼睛烏溜溜一轉,就有種伶俐勁,就這隻狗,把自家狗兒子賣了他家的都得幫著數錢。
傅斯淵就像是一個緊張孩子交友的老父親,既操心又無奈。
季衍一看,自家狗在和一隻黑白配色的邊牧玩。
邊牧這種犬智商很高,而薩摩耶又是出了名的‘雪橇三傻’之一,兩隻狗碰在一起,對比十分明顯,就好像一個學渣和學霸參加了同一場考試,一看作答卷子啥都清楚了。
不過.
就邊牧再聰明自家狗再傻,它能把薩摩耶騙到甚麼程度?
季衍無奈:“沒事。”
他找了個長椅坐下,心情放鬆地看兩隻狗玩。
傅斯淵緊張地看著兩隻狗玩,稍怕自己一不注意自家孩子就吃虧。
不知過了多久,邊牧的主人把自家狗帶走,薩摩耶不捨地望著,直到它朋友身影消失後才搖著尾巴回到季衍身邊。
傅斯淵rua了一把狗頭,安慰說:“明天再帶你出來玩。”
他手裡牽著繩,正低頭一下一下地摸狗,卻突然頭上傳來了鈍痛。
眼前閃過幾個片段,如電影一般飛速地在眼前滑過。
好像也是坐在長椅上,他和牽著狗的青年坐著聊天,這次的片段比上次更加清晰,他甚至能回憶起原身當初說過的話。
歷歷在目,恍如親身經歷。
季衍看著忽然垂首的男人:“傅斯淵?”
怎麼突然頓住了?
傅斯淵慢慢地收回繩,他掌心濡.溼一片,粗糙的繩子攥到手心帶著幾分痛意,鑽心一般。
又來了。
他不是把原身的神魂已經毀了嗎?
傅斯淵不知想到了甚麼,臉色開始發白。
季衍皺眉:“你不舒服嗎?”
頭上突然出了好多汗,臉色也好差。
傅斯淵被自己想到的可能驚得心中一跳,只覺得渾身發冷。
他勉強開口,艱澀道:“我.頭有些疼。”
季衍有一瞬的驚慌,又很快冷靜下來:“你別怕,我現在就叫救護車。”
他拿出手機撥號,手腕卻被一隻手攥住。
傅斯淵閉了閉眼,吐出兩個字:“不用。”
季衍急道:“怎麼能不用?”
傅斯淵看著自家道侶驚慌的樣子,心中帶著幾分酸澀,他安慰季衍道:“我已經不疼了。”
那個片段出現後鈍痛只是一瞬,已經消失了。
可是那些記憶如毒蛇一般竄到他腦海中,深深地在裡面紮了根。
季衍:“不疼也要去醫院!”
傅斯淵安撫性地摸了摸自家道侶的手腕:“我沒事,你別怕,我們去找李醫生。”
李醫生一直負責傅斯淵的事。
季衍看他臉色已經緩和了,心下稍安:“真的沒事嗎?”
傅斯淵笑笑:“沒事,我現在甚麼感覺也沒有。”
這話是真的。
只是在季衍看不到的角落,傅斯淵閉了閉眼睛,掩去了眸中的驚慌。
他有種預感,以後這種回憶會卻來越頻繁地出現。
那抹神魂能頂著住驚雷符,那他便沒有絲毫辦法了。
要是有一天,那抹神魂真的甦醒過來,他還能不能控制這具身體?
到那時候.
傅斯淵閉了閉眼睛,壓下心中的涼意。
他會不會消失?
就像來時一般悄無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