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過後就是期末考試。
幾個學院的安排不同,舞蹈學院比商學院要提前兩天結束。
林雲衍考完後，找了個舞蹈教室，繼續編排參加春禾杯的舞蹈。
商學院的考試也結束後,寢室中四人一起出去聚了個餐，第二天便各自踏上了回家的旅程。
A市剛下過一場雪,林雲衍與陸聞野到的時候是太陽正好的中午時刻,走出高鐵站就被道路邊綠化上的雪晃得眼睛刺痛。
就這一會兒工夫,林雲衍還被凍得鼻頭微紅。
他把臉埋在圍巾裡,右手被陸聞野牽著，一起走向陸家司機停車的地方。
路上，林雲衍的心跳有些加快。他緊抿著唇，調整呼吸盡量放鬆下來。
一想到待會兒回去後就會見到午休的陸爸爸和寧秋，在車上時他就開始在心裡打草稿,一會兒自己該怎麼出櫃。
陸聞野看出他緊張，上了車後也一直沒放開他的手。
然而兩人回到陸家時,陸爸爸和寧秋並不在。
家裡的保姆阿姨解釋說，臨近年關，陸爸爸和寧秋都很忙,這兩天都是直接在公司午休,晚上甚至還很晚下班。
上樓放完行李，林雲衍思索了一會兒,道：
“那等乾爸乾媽空閒下來了，我們再向他們坦白吧。”
不然要是給陸爸爸和寧秋增添了煩惱,就不好了。
陸聞野點頭同意。
晚上，直到九點過，陸爸爸和寧秋才回來。
兩人皆是一臉的疲憊，進門後看見在大廳裡坐著的林雲衍,都有些驚訝。
寧秋很快反應過來，揚起笑臉，上前抱了抱林雲衍，然後拉著他的手說話。
“要是知道你們今天回來，我跟你乾爸就不在公司裡待那麼久了。”
原本陸聞野訂的是晚一天的飛機票，但天氣預報顯示之後A市會有大雪，於是便提前了一天，還沒來得及跟寧秋說。
林雲衍笑了笑，問道：“乾媽，你們吃晚飯了嗎？”
寧秋摸了摸他的頭髮，“吃過了，別擔心。”
她聽到廚房裡有一陣動靜聲，轉頭問：“是阿姨在給你們做宵夜嗎？”
林雲衍微頓，耳根泛紅，“是，哥哥還在幫她打下手。”
實際上是陸聞野在給他煮湯圓，阿姨在幫忙打下手。
寧秋聞言，莫名沉默了一瞬。
在林雲衍疑惑地看過來時，她站起身，乾巴巴地道：“我好像也有點餓了，我去看看阿姨在做甚麼好吃的。”
她說完，便走到了廚房。
林雲衍眨了眨眼，目光看向一旁的陸爸爸，對方也正在用極其複雜的眼神看著廚房。
不一會兒才收回視線，繼續拿起平板看資訊。
林雲衍覺得有些怪怪的，但也沒多想。
很快，陸聞野和阿姨就端了幾碗湯圓出來。
湯圓是他和阿姨一起包的，每個大約有一元硬幣那麼大，煮了之後脹開，白白胖胖地擠在碗裡。
幾人一起坐在餐桌上，安靜地吃著這份宵夜。
林雲衍只是嘴饞，吃了幾個就有些吃不下了。
他打算慢慢磨掉剩下的幾個，陸聞野卻直接伸過勺子，將他碗裡一大半湯圓給舀了過去。
林雲衍一驚，偷偷看了眼坐在對面的陸爸爸和寧秋，在餐桌下的左手拽了拽陸聞野的衣服，示意他停下來。
然而陸聞野跟沒看到似的，神情自然地繼續舀著湯圓。
林雲衍彷彿懂了甚麼。
他之前吃不下的東西，陸聞野都會幫他吃掉。要是此刻他表現得誇張了，反而不對勁。
林雲衍這樣想著，也就收回了手，再次看向坐在對面的陸爸爸和寧秋。
好在，兩人並沒有甚麼異常反應，仍然安靜地吃著湯圓。
只是不知為何，他們臉上的神情都有些不自然。
一頓宵夜吃完後，幾人也就上了樓準備休息。
林雲衍在房間裡的浴室洗完澡出來時，看到自己的床上多了一個陸聞野。
他心裡一驚，連忙快步走過去，道：“你怎麼過來了，乾爸乾媽看見了怎麼辦？”
陸聞野的頭髮還有些溼潤，往後撩起露出額頭，顯然也是剛洗完澡過來的。
他伸手抱住林雲衍的腰，道：“我想和你睡。”
林雲衍臉一紅，“可是我們說好了，在坦白之前不能一起睡……”
陸聞野嘆了一口氣，“明早我六點就起來回房間，爸媽不會看到的。”
見林雲衍還有些猶豫，他皺著眉，低聲道：“不抱著你，我睡不著。”
林雲衍抿緊了唇，摸著陸聞野溼潤的頭髮。
許久，他嘆了一口氣，道：“那你去吹吹頭髮吧。”
這是同意陸聞野留下來的意思。
陸聞野低聲一笑，點點頭。
翌日，天還沒亮，陸聞野設定的鬧鐘就震動了起來。
雖然陸聞野及時關掉了，但林雲衍還是被那細微的聲音吵到，往他懷裡鑽了鑽。
“乖，”陸聞野輕拍著他的肩膀，低頭吻了吻他的額頭，“我要回房間去了，不然爸媽會發現。”
林雲衍昨晚被陸聞野鬧得很晚，半夜一點過才睡著，現在很難清醒。
他睡眼惺忪的，人還很迷糊，抓著陸聞野的睡衣不放手。
“乾爸乾媽上班之前，應該不會來敲我們的門吧……”他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
陸聞野心裡一軟，愛憐地不停吻著他的臉。“好，那我們等爸媽上班去了再起床。”
林雲衍“嗯”了一聲，在他懷裡蹭了蹭，很快呼吸便又變得均勻綿長。
陸聞野輕拍著他的背，沒一會兒也抵著他的頭睡過去。
這一覺又睡到了九點過，兩人才先後醒來。
林雲衍揉了揉眉心，拿過手機看了眼時間。
“爸媽這會兒估計都已經到公司裡了。”陸聞野從他身後抱住他的腰，道。
林雲衍點點頭，“我們起床吃早餐吧。”
陸聞野“嗯”了一聲，抱著他溫存了一會兒，才一起離開溫暖的被窩。
在開門回自己房間時，陸聞野特意看了看，發現整個別墅裡都靜悄悄的。
他回頭對林雲衍道：“爸媽確實都不在。”
林雲衍這才放下心來。
如果被陸爸爸和寧秋撞見陸聞野早上從他房間裡離開，那就有些太尷尬了。
還好這樣的事情沒有發生。
洗漱完，林雲衍換了一身厚厚的家居服，牽著陸聞野的手下樓去。
他唇角笑容的弧度雖然不大，但從彎彎的眉眼就能看得出來很開心。
陸聞野側頭看向他，問道：“早餐吃砂鍋麵好嗎？”
林雲衍點點頭，“少煮一點兒，我不是很餓。”
陸聞野輕笑一聲，“昨晚吃湯圓吃撐了？”
“嗯。”林雲衍點點頭，“好奇怪，你昨晚吃的湯圓比我還多，為甚麼不會覺得撐？”
陸聞野眯了眯眼，低聲道：“誰說我不撐？我不是還加餐吃了別的嗎？”
林雲衍聞言，瞬間明白他好像是在說葷話，連忙腳步一頓，紅著臉扯了扯他的衣服。
“你怎麼還學著說這種話？！”
那次之後，他就知道陸聞野在瞭解同性這方面的知識，電腦和手機裡存了很多參考資料，科普、電影、小說……應有盡有，所以進步才那麼快。
一想到陸聞野那麼嚴肅的，彷彿研究甚麼學術資料似的去學習那種東西，林雲衍就一陣羞赧。
陸聞野連忙低聲哄道：“不喜歡嗎，抱歉，那我以後不說了。”
他說完，還低頭在林雲衍的唇上親了親。
林雲衍被他親了好幾下，轉頭躲了躲，“不親了，我也沒有生氣。”
他們是在樓梯上說的話，林雲衍這一轉頭，就與坐在一樓客廳沙發上的陸爸爸、寧秋直接對視。
林雲衍：……
陸爸爸、寧秋：……
完了，比父母撞見物件從房間裡出來更尷尬的事情發生了。
林雲衍絕望望天。
*
客廳牆上的古董時鐘“滴答滴答”響著，指標逐漸指向十點。
四人坐在沙發上，已經相繼無言了好一會兒。
林雲衍耳尖紅紅的，知道寧秋二人已經將他和陸聞野剛才說的話都聽了進去。
他侷促不安地捏著家居服褲子，聽到一聲鳥叫，才猛地回過神來。
那是時鐘裡的整點報時聲效——一隻小鳥在歡快地“啾啾”叫。
林雲衍抿了抿唇，從沙發上站起來。
“乾爸，乾媽，”他垂著頭喊了一聲，“我和陸聞野正在談戀愛。”
“我們是同性戀，無法像其他人一樣成家、生子，對不起，這件事情可能讓你們很失望。”
他靜靜說完，雙手發著抖，揪緊了衣服下襬。
陸聞野見狀走到他身邊，環住他輕輕顫抖著的身體。
氣氛又安靜了一會兒，寧秋看著林雲衍泛白的指尖，嘆了一口氣道：“寶貝，你道甚麼歉。”
林雲衍一頓，眼睛瞪得圓圓的，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向寧秋。
寧秋向他招了招手，“你們是同性戀的事，我跟你乾爸早就知道了。”
林雲衍走了過去，被她心疼地摟在懷裡。
“因為是我先喜歡他的。”林雲衍輕輕道。
“那也不是你的錯，喜歡是沒有錯的，不用向我們說對不起。”
陸爸爸也附和道：“都甚麼時代了，只要你們是真心在一起，爸爸媽媽也都支援你們。”
林雲衍眼眶一紅，抬手擦掉即將落下來的眼淚。
寧秋和陸爸爸都沒有怪他，還會這麼溫柔地安慰他。
他何其幸運，可以擁有這麼好的家人。
氣氛頓時從剛才的沉默變得溫馨。
陸爸爸見狀，對陸聞野使了個眼神，兩人暫時離開了客廳。
林雲衍也從寧秋懷裡離開。
他想了想剛才寧秋說的話，問道：“你和乾爸是甚麼時候知道的？”
寧秋默了片刻，再次嘆了一口氣，“上次聞野請假回來告訴我們的。”
林雲衍愣住，下一秒想起他和陸聞野在一起的那個晚上，他看到陸聞野額頭上有傷。
那個傷……難道就是陸聞野回來出櫃時留下的嗎？
所以，陸聞野是把他們可能面對的父母這一關解決好後，才決定向他告白。
林雲衍心跳加快。
在有關他的事情上，陸聞野真的每一次都能考慮得很充分。
“衍衍。”寧秋叫了他一聲，將他的思緒拉回，“你跟聞野在一起的事，我其實前段時間就知道了。”
“今天跟你乾爸留在家裡沒去公司，也是想跟你們談談這件事。”
“前段時間？”林雲衍疑惑。
“嗯，元旦之前。”
林雲衍立馬想到那通視訊通話，臉頰微紅。
看來，寧秋那時就知道了他脖子上是個吻痕。
“其實仔細說起來，你跟聞野在一起，我反而才應該放心，至少這樣你們還在我們眼皮子底下。”
“我之前還不止一次想過，以後你和別人在一起，那個人不瞭解你的過去，會不會讓你受傷。一想到這兒，媽媽就會很擔心。”
“這段時間以來，我跟你乾爸也瞭解了很多關於同性戀方面的知識。這條路不好走，但爸爸媽媽會支援你們。你們都是我們的好孩子，希望你們能好好生活，堅守原則。”
寧秋眼眸溫柔，絮絮叨叨地說著。
林雲衍一邊聽著，心裡一陣暖流淌過，眼眶再次溼潤。
寧秋抬手抹著他的眼淚，道：“那次聞野回來，被你乾爸要求跪了近十個小時，我就知道他以後肯定會擔起責任，好好照顧你，不會讓你媽媽和奶奶擔心。”
“所以你也不要放棄他，以後要好好在一起。”
林雲衍眨了眨眼，眼淚不受控制流的更多。
沒想到，陸聞野竟然還跪了那麼久。
他點了點頭，帶著鼻音堅定地道：“我會的，我很喜歡他。”寧秋放下心來，又摸了摸他的頭髮。
兩人說著話，不一會兒，陸聞野出現在客廳門口。
“媽，衍衍，早餐做好了。”
寧秋笑了笑，拍了下林雲衍的手背，“走吧，吃完早餐，咱們出去玩兒。”
林雲衍點點頭。
他跟在寧秋身後走出客廳，被陸聞野拉住了手。
“怎麼哭了。”陸聞野輕輕摸了摸他紅腫的眼睛。
“沒事。”林雲衍笑著搖搖頭。
他想起寧秋剛才說的話，傾過身緊緊抱住陸聞野的腰，道：“我好像更愛你了。”
要不是陸聞野提前回來出櫃，也許今天他不會這麼順利。
這個人，是在儘可能最好地愛著他。
陸聞野一怔，隨即失笑，回抱住他。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