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之前的柳舒藝,還是童柯，面對他們時，陸聞野都很有自信。
因為他很清楚,他是最瞭解林雲衍的哥哥,是陪伴林雲衍時間最長的人。所以即使自己是個感情白痴，他也能頭頭是道地分析兩人的“喜歡”有多淺薄。
可現在聽覃路說起楚越,即使只是輕描淡寫地提到了那長達四年的暗戀，都讓陸聞野心裡一驚。
大概是愛讓人變得卑微不安。他不由得在想,面對楚越四年的暗戀時，他最近察覺到的“愛”是不是也處於淺薄的那一方？
他唯一的信心來源，就是衍衍喜歡他。
可僅僅是喜歡,並不意味著衍衍就一定會選擇他。
陸聞野陷入沉思。
*
下午六點半,林雲衍準時到了人工湖邊上的那個林子，在那棵樹下見到了楚越。
立冬過後天黑得早,楚越一手撐著傘，一手握著手機，開啟了手電筒功能。
不知道他在這兒站了多久,林雲衍看見,他兩隻手的手指都被凍得通紅。
“你來了。”楚越卻是神采奕奕的，即使等了很久,語氣也沒有半分不滿。
林雲衍點點頭，撐著傘上前,問道：“嗯，你吃過晚飯了嗎？”
“吃過了,你呢？”
“也吃過了，那我們隨便找個地方坐著吧。”
下著大雨，外面實在太冷,不適合談話。
兩人找了一家校外的奶茶店，點了兩杯三分糖的奶茶坐在角落裡。
奶茶店裡暖氣充足，不一會兒，楚越原本有些僵硬的兩隻手也緩了過來。
他活動了一下，虛虛握拳。
看著坐在對面的林雲衍，楚越輕輕一笑，問道：“我在網上看到《鮫海》演出很成功，大受好評，恭喜你啊。”
“是大家一起的功勞。”林雲衍說到。
“嗯。”楚越點了點頭，“那場演出，我後來看了S大官方號發在網上的影片，你表現得很好，比高中時更厲害了。”
說到高中時，楚越眼神恍惚了一會兒，隨即又變得柔和，像是在回憶著甚麼。
聽到他的誇獎，林雲衍也禮貌回應道：“你也很厲害，我的同學今天還在誇你演技不錯。”
楚越有些欣喜，“是昨天中午跟你走在一起的那個同學嗎？”
“不止他。昨天下午班上好幾個同學特地去看過你演戲了，回來後都在誇。聽說了我們是高中同學，有兩個女孩子還想讓我要你的簽名照。”
提到簽名照，兩人都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之前那張簽名證件照的事，原本熱絡了一些的氛圍頓時冷了一些。
林雲衍有些不自在，楚越則垂下了頭，思索著該說點甚麼。
好在這時兩杯奶茶已經制作好了，店員叫著他倆的號。
林雲衍率先起身，走過去拿著兩杯奶茶回來。
吸管刺破奶茶杯表面的塑封，發出“啪”一聲輕響。
楚越喝了一口奶茶，心裡有了打算。
他抬眼看著林雲衍，問道：“那天聚會後，是覃路告訴你，我對你的心意的嗎？”
他這麼自然坦誠地提起這件事，倒是讓林雲衍有一瞬間的驚訝，隨即便也放下了內心的不自在，點頭道：“嗯。”
楚越笑了笑，“那張照片我很久之前就準備好了，本來是想在高中畢業時給你的，就當同學們之間互相留個紀念。但聽說你畢業後和陸聞野出國參加一個比賽去了，我也就沒鼓起勇氣送出去。”
“上次聚會，聽覃路說你也會去，我就衝動地帶上了。可能因此給你造成了困擾，我很抱歉。”
林雲衍搖搖頭：“沒甚麼的。”
那天后來因為柳舒藝和陸聞野見面，以及遇到了董賀榮這兩件事，倒叫他沒時間去想楚越的事情。
等到空閒下來了，他又把照片寄了回去，因此也沒怎麼困擾過。
楚越深吸了一口氣，往後靠在椅背上，一副適然的姿態，“那天聚會上的同學們都知道我對你的心意，但是我不想讓他們替我說出口。”
“我沒有想到，最後覃路會告訴你。”
他儘量用著輕鬆的語氣說著，不讓兩人之間的氛圍再度陷入沉重。
林雲衍回想起那天聚會上偶爾僵住的氣氛，恍然大悟。
他皺了皺眉，道：“是我沒有及時察覺到你的心意，抱歉，讓你……耽誤了你四年的時光。”
楚越笑了笑，“如果高中時你及時察覺到了，會怎麼回應我？”
雖然是一句疑問，可林雲衍會怎麼回答，楚越一清二楚。
他搖頭道：“所以，你不用向我道歉，是我自己的選擇。”
林雲衍垂眸，“如果能早點拒絕你，這四年你也許就會注意到其他人。”
“這個說不準，畢竟是沒發生過的事。”
楚越喝了一口奶茶，又道：“你寄回了我給你的照片，我知道是拒絕我的意思。但這一個多月以來，我也並沒有放下。”
他見過舞臺上耀眼璀璨的林雲衍，那樣美好的人就是他枯燥人生中的一顆星星，是他心之所向，所以心中的喜歡即使過去了四年也沒有變少。
楚越的手在奶茶杯子上摩挲了兩下，緊張地提起了一顆心。
“覃路說，你跟陸聞野並沒有在一起……既然這樣，那你能給我一個追求你的機會嗎？”
林雲衍沉默著，抬眼看向楚越。
楚越肩頸緊繃著，嘴唇抿成了一條線，眼神緊張不安。
彷彿在屏氣凝神，就等著他的回覆。那樣小心翼翼的神態，讓林雲衍彷彿看見了另一個自己。
奶茶店外，一輛停了好一會兒的計程車緩緩離開。
雨勢轉小，原本“噠噠”敲在玻璃上的雨滴也變成了絲線一般的雨霧。
店內，沉默過後，林雲衍眨了眨眼，問道：“如果我說不能，你會就此放棄想要追求我的心思嗎？”
楚越倏地笑了，“不會，我還想盡力爭取一個機會。”
林雲衍聞言，心裡有些羨慕。
都是一樣的暗戀四年，楚越可以這樣鼓起勇氣爭取一個追求的機會，可以毫不畏懼的、坦然地說出自己的心思。
而他藏著掖著，還編出一個喜歡的物件，只能和陸聞野做“普通朋友”。
但他心裡清楚，那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林雲衍喉頭泛起苦澀，他轉過頭，在窗戶玻璃上看見了自己神情冷淡的倒影。
最終，他冷下聲音道：“那我只能告訴你，不要試圖爭取了。”
“為甚麼？”楚越焦急不解。
“因為我跟你是一樣的。”
林雲衍語氣淡然，“一樣的偷偷喜歡了一個人四年，你割捨不下你的感情，我也一樣。”
他的語氣好像只是在說“今天天氣真好”，卻無端透露出一股迷惘難過。
楚越臉上的笑容僵住。
他想過林雲衍拒絕他的方式，也做好了與之相應的反應。哪怕是“已經有喜歡的人了”這樣的，他都不想就這麼輕易放棄。
可是，知道林雲衍跟他一樣，也暗戀著一個人長達四年之久以後，他突然便不知道該怎麼反應了。
正因為他們情況相同，所以他能體會到林雲衍現在的感受，能明白林雲衍的執著。
楚越抿著唇，看著林雲衍的側臉，有些心疼，又有些羨慕那個被林雲衍暗戀了四年的人。
氣氛再度沉默下來，只有奶茶店裡歡快的音樂繼續響著，賣力地宣傳剛出的新品。
面前的奶茶還有最後一口，楚越卻怎麼也喝不下了。
都說暗戀極有可能無疾而終，而他們陷入同樣的泥潭裡，揭開自己的內心，是林雲衍對他最好的回覆。
“雨勢很小了。”彷彿只是隨意感嘆了一句，而後，林雲衍輕聲道：“我該回宿舍了。”
在拿著自己的傘起身時，看見楚越還眼神茫然地坐在那裡，林雲衍心中又輕輕嘆了一口氣。
也許，他又比楚越稍微幸運一些。
“拜拜。”最後，他低聲說完，徑直離開。
撐著傘回學校的路上，林雲衍看了眼微信，和陸聞野的聊天還停留在那句記得帶傘的叮囑。
他手指動了動，想問問陸聞野下飛機沒，餘光卻瞥見學校保安亭外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林雲衍心頭一跳，抬頭看過去。
在學校門口微弱的路燈下，陸聞野穿著黑色外套，單肩揹著揹包，神色不明地站在那兒。
絲線一般的雨落在他身上，他頭髮和衣服上都已經蒙上了薄薄的水霧，在路燈下折射出微微的白色光芒，像籠罩了一層光暈。
林雲衍連忙撐著傘跑過去，把傘遮到他頭頂上。
“你怎麼在這兒站著，也不到保安亭裡避避雨。衣服都溼透了，我們快回宿舍吧？”
關切的話剛說完，林雲衍發現，陸聞野滿是水珠的眼鏡片下，一雙眸子正凌厲地盯著他看。
“怎麼了？”
林雲衍靠近了陸聞野，儘量讓傘往他那邊傾斜。
“衍衍。”陸聞野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他似乎是想要說些甚麼，可最終喉結滾動，只是握住林雲衍的手，把傘往他那邊推了推。
“我淋到了不要緊，你小心著涼。”
林雲衍皺眉，“我們靠近一點，兩個人都能遮到。走吧，回宿舍洗個熱水澡，不會著涼的。”
他說完，又往陸聞野身邊靠了靠，胳膊緊緊貼著胳膊。
兩人往學校裡走了一段路，察覺到陸聞野身體有些緊繃，林雲衍隨口說道：“你別擔心，這個舉動一點兒都不親密。”
話音剛落，林雲衍微微愣神。
之前，偶爾在對他有親近的行為時，陸聞野都會解釋一句：“這個舉動並不親密。”
現在說這句話的，竟然變成了他。
而這句話的起因，都是因為他撒的那個謊：【我們走的太近，我喜歡的人會不高興。】
想到這兒，林雲衍裝作釋然地笑了笑，道：“你擔心我喜歡的人會不高興嗎？”
“其實我這兩天想了想，發現我好像不喜歡他了。”
他又說了一次謊。
但這次的謊言，只是為了圓上之前那個謊。
這樣一來，他就可以和陸聞野以最近幾天的狀態相處下去。
那已經很好了。
“不喜歡他了。”陸聞野停下腳步，喃喃重複了一遍。
“嗯。”林雲衍也停了下來，轉過頭淡淡應聲。
他看見陸聞野的眼神從慌亂慢慢沉了下去，最終帶著一股危險的陰鷙。
“不喜歡他了？”陸聞野以疑問的語氣又重複了一遍。
林雲衍雖然疑惑，卻還是點頭：“對……”
他話音未落，後頸就被陸聞野托住。
那隻手掌著他的後腦勺，彷彿捏住他的命門控制著不讓他逃跑。
下一秒，陸聞野抬手摘掉了眼鏡，陰沉著臉，欺過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