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學生們在論壇裡的反饋貼太多,下午時分，在人工湖那邊搭的幾個棚子就陸陸續續被拆掉了一些。
那些棚子原本是劇組用來擋住同學們去食堂的必經之路的，這下拆掉一些後，立馬寬敞了不少,在食堂用餐的學生也多了。
晚上,林雲衍坐在椅子上給腳踝上藥,一邊和寧秋打視訊通話。
和他聊天時，寧秋神情擔憂,有時還會看著他發呆。
想到陸聞野這次請假回家，林雲衍心裡頓時有了個不好的猜測：“乾媽,家裡沒出甚麼事吧？”
寧秋回過神來往鏡頭外某個地方瞪了一眼,再看向螢幕時,眼神又恢復了溫柔：
“沒出甚麼事，你別擔心。腳好點了嗎？”
林雲衍點點頭,道：“好多了。”
寧秋鬆了口氣,“那就好。”
她說完，神情猶豫,含糊不清地問了句：“衍衍,在學校裡的時候,哥哥有沒有欺負過你啊？”
林雲衍一愣，“沒有啊。”
陸聞野怎麼會欺負他。
他眨了眨眼，“他一直都很照顧我,我們跟從前一樣的。”
“那我就放心了。”寧秋的語氣有些艱澀,說完這話後,她又嘆了口氣，道：“時間不早了，早點睡覺,別熬夜哦。”
林雲衍點點頭。
現在其實也才九點過，但他從寧秋最後那句話裡聽到了一絲焦急。
彷彿是要忙著去處理甚麼事。
雖然寧秋已經說了沒出事，但林雲衍還是有些不放心。
視訊通話結束通話後，他想了想，給陸聞野發了一條訊息過去：
【家裡真的沒出甚麼事吧？】
訊息發過去後好一會兒，陸聞野也還沒回復。
林雲衍眉頭越皺越緊，心中不安更甚。
他在手機上搜尋著陸家的新聞，生怕陸家是真的出了甚麼事，為了不讓他擔心，他們有心瞞著他。
然而瀏覽器和上都只是一些正面的相關訊息報道。
好在，五分鐘後陸聞野給他回了微信：
【別擔心，沒甚麼事。只是我和爸媽在理念上有一點分歧，現在已經說通了。】
【我明天下午就會回學校了。你早點睡覺，晚安。】
林雲衍這才放下心來。
既然是理念上有了分歧，難免會有爭吵。怪不得陸聞野這次回家沒讓他也一起。
【晚安。】
他回覆完，這才爬上了床。
在躺下準備睡覺時，林雲衍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從頭頂的欄杆穿過去，像昨晚一樣，抓住了陸聞野的枕頭一角。
這才能夠安穩入睡。
……
另一邊，A市。
寧秋板著一張臉，等陸聞野回完訊息後，才又繼續道：“解釋清楚了？”
陸聞野“嗯”了一聲，把手機放在面前的桌上。
他還跪在地面上，腰板挺直，頭微垂著透露出一股子倔勁。
寧秋有些不忍，撇過頭，“你爸又不在，你就是偷偷起來歇會兒，他也不會知道的。”
昨晚陸聞野回來時已經很晚了，她和陸爸爸已經睡下。
今天一早，陸聞野就在餐桌上，向他們出了櫃，還說喜歡的人就是林雲衍。
寧秋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聽，陸爸爸則是立馬拉下了臉。
為此，陸爸爸和寧秋都沒去上班。人談了一早上，其中不乏伴有爭執，甚至陸爸爸一時失手，將一個碗不小心砸到了陸聞野額角。
也是因此，陸爸爸才迅速冷靜下來。
之後就是很長一段時間的僵持。在中午十一點過時，陸爸爸飯也沒吃就打算去上班。
臨走之前，他皺著眉頭問：“你確定改不了了？”
陸聞野一臉堅定地點了點頭。
“那你就跪著吧，看看你能堅持到甚麼時候。”
於是，陸聞野從中午一直跪到了現在，午飯、晚飯都沒吃，還滴水未進。
寧秋一整天都沒去公司，將這些都收進眼底。
一個下午的時間，她上網查了很多有關同性戀的資料，各種好的壞的、需要面對的，她都看到了。
她也不是不開明的家長，看見陸聞野這樣，又加上剛才打視訊通話時，看見林雲衍說起“跟從前一樣”時嘴角淺淺的笑容，其實就已經有點心軟了。
寧秋惆悵道：“你爸的思想是有點落後了，整得我們像刁難苦命鴛鴦的封建大家長似的。”
“但要說就這麼讓我接受，實在是有點太突然了。”
陸聞野與陸爸爸對於感情的態度很像，如果不是做好了準備，不會貿然跟喜歡的人在一起。
不管站在哪個角度，這都是一件值得她欣慰、高興的事。
而且不得不承認的是，林雲衍只有跟陸聞野在一起，才是最讓她放心的。
聽到寧秋的話，陸聞野猶豫了一會兒，道：“我知道讓你們一天之內就接受這件事有點困難，但是未來的日子還長，我只是希望你們最起碼不是始終反對的態度。”
“衍衍很在乎你和爸的看法，如果你們始終反對，我也許連跟他在一起的機會都沒有。”
來之前他就從沒想過短短一兩天之內，寧秋和陸爸爸就能接受兩個孩子都是同性戀的事，更別說支援他們了。
在陸聞野心裡，他對回來出櫃最好的結果預算，是寧秋和陸爸爸承諾不阻止他們在一起。
但現在看寧秋的反應，好像結果會更好一點。
陸聞野握了握拳，抬頭看著寧秋，道：“媽，我只是想要一個機會。”
寧秋的心猛地一陣抽痛，看著陸聞野額角因為被碗砸到而留下的傷口，又鼻頭一酸。
陸聞野懂事得早、成熟穩重，在林雲衍來了陸家後，小小年紀更是承擔起了照顧弟弟的責任，沒再讓她操心過。
她也從沒聽過陸聞野以這樣近乎祈求的語氣跟她說話，在這一瞬間，她徹底心軟了。
寧秋轉過頭忍住了眼淚，狀似不滿道：“我當然不會始終反對你們，我又不是那種老古董，只是需要時間慢慢接受而已。”
“行了，你快起來回房間吧，待會兒我會跟你爸再談談的。”
這番話，其實也和接受差不多了。
陸爸爸疼愛妻子，有寧秋幫忙做說客，態度軟和下來也是遲早的事。陸聞野笑了笑，扶著面前的桌子，動作極不自然地站起來。
寧秋見狀，眸中又滑過一絲於心不忍。
回到房間，陸聞野拿出一瓶跌打損傷的噴霧，撩起褲腿上藥按摩。
看著那青紫的痕跡，他不由得在想，還好是他一個人回來出櫃。
衍衍的腿那麼重要，哪裡經得住這麼跪一場。
上完藥後等了許久，膝蓋處就好了一些。
陸聞野躺在床上，興奮和期待的情緒佔滿心頭，讓他怎麼也睡不著。
最終，他從床上起身，悄悄來到了林雲衍的房間。
雖然林雲衍的床上只有洗衣液的味道，但一想到這是林雲衍的床，他心裡又滿足不少。
連睡眠也變得香甜了一些。
翌日中午，陸聞野出發去機場前，在樓下遇到了穿著一身家居服休息的陸爸爸。
看見他揹著揹包下樓，陸爸爸沉默了片刻，最後只是又垂頭手中的平板。
“爸，”陸聞野叫了一聲，“我回學校了。”
陸爸爸身體一震，不自在地換了個姿勢，道：“嗯。”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不自然地道：“昨天……是我衝動了。我讓你跪，只是擔心你是一時興起想跟衍衍玩玩，所以……咳，總之，你是我的兒子，我希望你是個有擔當、負責任的人。”
這一番話，讓陸聞野不由自主笑了笑。
他心裡鬆了一口氣，由衷道：“我知道了。”
陸爸爸沒再說甚麼。
來到機場，陸聞野坐在候機室角落的椅子上，壓了壓帽簷，靠著椅背拿出手機。
才點開與林雲衍的對話方塊，他就看到一條剛發過來的微信訊息：
【今天S市有雨，你記得帶傘。】
陸聞野眼神溫柔，打字回覆：【好，你也是。】
訊息剛發出去後一會兒，有兩個人在他身邊坐下。
“你看，我說了好幾次讓你早點出門。現在好了，我們還要多等好幾個小時。”
熟悉的一道聲音，在陸聞野耳旁響起。
陸聞野好奇地轉頭看了眼，沒想到，竟然是林雲衍高中時玩的不錯的那個朋友——覃路。
因為陸聞野戴著鴨舌帽和口罩，所以覃路一時沒認出他來。
在覃路身邊還有一個男人，聽到他抱怨後，他憨厚地摸了摸後腦勺，道：“對不起，是我的疏忽，我這不是第一次坐飛機嘛。”
覃路一聽，氣也消了大半，“算了，下次你記得聽我的話。”
那個男人點了點頭。
兩人結束了交談，陸聞野摘下口罩，淡淡打了個招呼：“覃路，好巧。”
覃路嚇了一跳，連忙轉過頭來。
“我去……”他輕聲嘆了一句，道：“這豈止是好巧，簡直是巧過頭了。陸哥，我居然隨便一坐就坐到了你旁邊。”
“今天是週二吧，陸哥你怎麼沒在學校裡？”
陸聞野淡淡一笑，道：“回來辦點事。你呢？”
覃路瞭然地點點頭：“我要去外省參加一個比賽。”
說到這兒，他又轉頭怨念地看了眼身邊的男人道：“要不是路上堵車來晚了，我應該已經坐上了剛才的飛機離開。但現在只能改簽到下午四點過的航班，多等四個小時。”
那個男人於是又連說了幾句“對不起”。
覃路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陸聞野。
上次小長假裡，林雲衍對他說，陸聞野是直男，他們沒有在一起。
這對於一個曾經嗑過他們cp的人來說，無疑是種打擊。
覃路心裡其實不太願意相信，畢竟林雲衍毫無感情經驗，有可能會感覺錯誤。
他想了想，還是決定試探一下：“陸哥，冒昧問一下，你在大學裡談戀愛了嗎？”
陸聞野頓了頓。
在覃路問起這個問題時，他腦袋裡不可避免地又浮現出林雲衍的身影。
陸聞野笑了笑，答道：“還沒有，不過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覃路心裡“咯噔”一聲，默道：“完了。”
他乾巴巴地笑了笑，道：“這樣啊。那雲衍他還沒談戀愛吧？”
陸聞野點了點頭。
覃路鬆了一口氣，“還沒談戀愛就好。我們高中時有一個同學，叫楚越的，陸哥你還記得他嗎？”
陸聞野雖然記得林雲衍所有的同學，但一些與林雲衍不算多麼要好的，他也只有一個模糊的記憶。
“隱約記得。”那個楚越，應該是另一位舞蹈天賦也不錯的男生。
覃路道：“他這幾天到了S大拍戲，有機會和雲衍相處了。”
他又嘆了一口氣，道：“他從高二那年開始就一直暗戀著雲衍，這麼多年了也沒變過。雲衍既然沒談戀愛，要是能給他個機會就好了。”
雖然之前嗑林雲衍與陸聞野的cp，但一想到楚越苦苦暗戀了四年，又是同學一場，他這個知情人就不由得心生憐憫。
覃路身邊那個男人見他情緒低落，連忙道：“暗戀四年還沒變心，堅持必有回報，你說的這個女孩最後肯定會得償所願的。”
因為覃路從始至終都沒說過楚越的性別，所以他直接理解成了女孩。
覃路嘴角抽了抽，也沒解釋。雖然這人是他的朋友，但在別人面前也不好說太多。
兩人都沒注意到，在覃路說完最後那段話後，陸聞野的手猛然攥緊，皺著眉，眼神有些恍惚。
隨即，他臉上神色滑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四年的暗戀，跟童柯那樣只見了一面後，模糊不清的暗戀可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