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覺醒來時,窗外已經天光大亮。
林雲衍看了眼牆上的時間，發現已經十一點過了。
這一覺睡得這麼久，以至於他現在醒來時身上還有些痠痛。
林雲衍偏頭在枕頭上蹭了蹭,才慢騰騰地從床上坐起來。
右腳踩在地上使力時,腳踝已經沒有昨晚那麼疼了，顏色也從紅色變成了紫色，只不過還腫得有點高。
林雲衍穿上鞋,慢慢挪著出了房間。
剛開啟房門，他就聞見廚房裡傳來了一陣香味。
透明的推拉門後，一道繫著圍裙的高大人影背對著客廳,挽起袖子的結實胳膊拿著一柄鍋鏟,正將鍋裡的菜盛出來。
鍋鏟與鍋接觸時發出的“叮叮”聲,以及鼻尖縈繞的紅燒肉香味,讓這個長久無人居住的房子裡多了些人間煙火味。
盛出菜後,廚房裡的人放下鍋，端著兩盤菜轉身。
看見愣在房門前的林雲衍，陸聞野眼睛彎了彎，溫聲道：“起來了,快去洗漱,我再打個湯就可以吃飯了。”
因為他這一轉身,那圍裙上藍色叮噹貓的圖案就落入林雲衍眼底。
高大的身形和藍色幼稚的圖案竟意外的和諧。
林雲衍盯著看了會兒，聽見陸聞野的話後才收回視線，垂下頭忍著笑,匆匆道：“好。”
他扶著牆往洗漱間走，沒注意到陸聞野放下菜後，就朝著他走了過來。
等到發現陸聞野已經來到身邊時，林雲衍側過頭,下一秒就被打橫抱起。
“我抱你過去吧，腳還疼得厲害嗎？”
白天即使沒開燈，光線也比昨晚亮了很多。在這樣的情況下被抱起來，林雲衍後知後覺有些羞澀。
他晃了晃腿，道：“不是很疼了，我可以自己走過去。”
陸聞野聽完沒應聲，結實的雙臂牢牢抱著他，不一會兒的工夫就把他抱到了洗漱臺前。
“這樣快一些，等你洗漱完，湯也好了。”陸聞野將林雲衍輕輕放下來，道。
林雲衍呆滯了一會兒，不由得估算了一下，要是他剛才自己走，這麼短的距離恐怕也得走兩分鐘。
“嗯。”他點點頭，轉身伸手拿過牙刷。
“好看嗎？”陸聞野還沒離開，只是又溫聲問。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他的右手支在了洗漱臺上，看上去就像他正半擁著林雲衍似的。
“甚麼？”林雲衍擠完牙膏抬眼，不解地看向鏡子裡的陸聞野。
“圍裙，好看嗎？我剛才看見了你在笑我。”
林雲衍一怔，沒想到這也被他發現了。
他捏著牙刷柄，眨眨眼道：“好看。”
這話並不是說來敷衍陸聞野的，他是真的覺得很好看。
看到陸聞野繫著圍裙端著菜出來時，他甚至在想，要是以後能和陸聞野這樣一起生活就好了。
避免在這麼好的早上，自己又心生難過，林雲衍連忙鬆快地笑了笑，打趣道：“陸哥穿甚麼都好看。”
陸聞野看著他，半晌道：“你也是。”
說完，他揉了揉林雲衍的腦袋，轉身走出了洗漱間。
隱約間，林雲衍覺得陸聞野好像有些不一樣。
但他想了一會兒沒想出來，便暫時放下了。
林雲衍洗漱好後，陸聞野要做的湯也好了。
他又到洗漱間抱著林雲衍走到餐廳，把人放到了帶有軟墊的椅子上。
桌上放著菜一湯，紅燒肉、手撕包菜、雞蛋餅，以及一個黃瓜肉丸湯。
雖然都只是家常菜，但是色香味俱全，一看就讓人食指大動。
這樣好的廚藝，還是陸聞野從高中時期開始，用每個寒暑假練出來的。
林雲衍夾了點包菜嚐了嚐，道：“很好吃。”
“你是甚麼時候起床去買這些菜的？”
“八點就起來了。”陸聞野一邊說著，一邊給他盛了碗湯，“去派出所處理了昨晚的事，回來的時候順路就買了菜。”
林雲衍怔了怔：“你已經去處理好了？”
“嗯。咱們家裡的律師已經過來了，準備起訴他。”
陸聞野說完，便繃起了臉。
他今早從黃老師那兒得知，那兩個男人對兩個女孩藝術生的身份進行過辱罵，所以他們肯定也就知道她們的老師——林雲衍也是跳舞的。
所以那人故意衝出來推林雲衍時，目的很明顯，就是希望他傷了腿、毀了他的未來，而絕不是甚麼“喝了酒一時衝動”。
那天廣場上都是人，也有監控，不缺證據。
那個男人逃不了故意傷害未遂的罪責，蹲大牢是肯定的了。
“這樣就好。”林雲衍點點頭，神情淡淡的，沒怎麼在意。
下一秒，他又反應過來了有些不對：“等等，咱們家律師過來……那乾爸乾媽也都知道我受傷了？”
陸聞野捏著筷子沉默了片刻，點點頭道：“你昨晚受傷的事被學校裡的同學發到了校園論壇上，你班主任打不通你的電話，就打給了爸。”
林雲衍一愣。
班主任一直都很關心他，恐怕也是被嚇壞了，擔心他從此不能跳舞吧。
他道：“我手機摔壞了，待會兒吃完飯我用你的手機給他回個電話，可以嗎？”
陸聞野給他夾了塊排骨，道：“這種事情不要問。”
他的手機，就是直接給林雲衍用也沒甚麼。
林雲衍應了一聲“好”，接過那塊排骨後咬了一口，頓時眼睛一亮。
他心情好了很多，吃飯也能多吃一碗。
一頓飯吃完，林雲衍幫忙收拾了餐桌，在陸聞野去洗碗的時候，他把自己的手機卡換到了陸聞野的手機上。
他給班主任回電話報了平安，又打視訊通話給寧秋報平安。
林雲衍報平安的電話打完，陸聞野洗完碗過來了。
他到房間裡拿了藥，坐到沙發另一邊，抬起林雲衍的腿。
“好像已經好轉了不少。”林雲衍道。
陸聞野眼眸晦暗，“嗯”了一聲。
他依舊像昨晚那樣，將藥在手心裡搓化搓熱了，才捂到林雲衍腳踝上。
林雲衍發現，那隻手在他的腳踝周圍輕輕按揉著，只有一陣悶悶的疼，不像昨晚那樣的劇痛。
他往後靠在沙發靠枕上，睡衣衣襬因為這個動作不小心往上掀起，露出了一截勁瘦的腰線。
陸聞野瞥了兩眼，手上動作一頓。
等林雲衍將衣襬拉下去蓋住，他才又連忙收回視線。
給林雲衍抹完藥後，陸聞野仍然保持著按住他腳踝的動作不變，道：“這樣好轉得太慢了，要不要吃點口服的藥？”
林雲衍聞言，皺著眉想了想。
雖然很討厭吃藥，但此刻他也有些猶豫。
週一他就有舞蹈課，如果扭傷到那時還不好，就得請假了。
他是真的很熱愛舞蹈，不會輕易請假。
林雲衍抿著唇，還是鼓起勇氣問：“要吃哪種藥？”
“不是膠囊，也不苦。”陸聞野說完，從面前的茶几底下拿出一個袋子，裡面赫然就是一盒藥。
林雲衍微微瞪圓了眼，“你已經買好了？”
剛問完，他便立馬反應過來，陸聞野剛才問他的是“要不要吃點口服的藥”，而不是“要不要買點口服的藥”。
陸聞野點點頭，道：“買完菜後順便去買的。”
林雲衍離開靠枕，坐直了身體。
他接過那盒藥，看了看背後的說明。
見味道那裡寫著無味後，他不由自主抬頭看向陸聞野。
他討厭吃膠囊和味苦的藥，陸聞野很清楚，因此很有可能是特意留心買的這一種。
林雲衍不由得問：“要是我剛才說不想吃，那這個藥該怎麼辦？”
如果他知道陸聞野給他買了藥，那不管苦不苦，被哄一鬨總會吃下去。
他想的是，如果他不知道陸聞野今天買了藥，那這盒藥會不會一直放在抽屜角落裡，直到堆滿灰塵，他也不知道？
陸聞野放下他的腿，把他的腳輕柔塞進拖鞋裡。
“吃了藥化瘀會快一些，乖，我去給你倒水。”
他沒直接回答林雲衍的那個問題，眼神依舊溫柔。
林雲衍又看了一眼手裡的藥，心裡彷彿淌過一股暖流。
好像因此，心裡對吃藥的厭惡也減少了一些。
等陸聞野洗完手接了杯水回來，林雲衍照著說明書掰出幾粒藥，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
陸聞野不動聲色地觀察著他的表情，隨即才稍稍放下心來。
吃完了藥後，陸聞野又出門一趟，回來時帶著尚源、柳雲逸，手裡提著一大袋子的菜。
他還到商場買了個手機，回到家就給了林雲衍。
柳雲逸聽說了林雲衍被推下樓梯的事，又見他沒辦法正常行走，頓時臉色大變。
“你的腳沒事兒吧？難道真像那些人說的那樣，以後都不能跳舞了？”
昨晚那個同學在論壇裡發了林雲衍摔下樓梯的訊息後，大家都在擔心，覺得林雲衍肯定會骨折，以後怕是不能跳舞了。
雖然平時甚麼比賽、演出都想和林雲衍爭一爭，但柳雲逸心裡可是完全不希望，林雲衍會因為腿傷而再也不能跳舞。
不然，那也太可惜了。
“沒事，只是扭傷，過兩天就恢復了。”林雲衍解釋道。
柳雲逸與尚源這才放下心來。
家裡來了他們兩位客人，陸聞野提前便開始準備飯菜。
雖然已經決定了吃火鍋，但準備好食材也花了不少時間。
除此之外，陸聞野還用棒骨燉了個湯。
一頓飯吃得賓主盡歡，晚上八點過，柳雲逸二人才道了別回宿舍。
因為白天抹了兩次藥，又吃了兩遍口服化瘀的藥，到了晚上時，林雲衍的腳踝已經沒有那麼嚴重了。
泡完澡後他也就沒再像昨晚那樣，需要陸聞野來抱他出浴缸。
林雲衍鬆了一口氣，穿著柔軟的藍色睡衣走出浴室。
他吹完頭髮後，陸聞野也洗完了澡，身上還穿著跟他同款的藍色睡衣。
晚上穿著同款睡衣，住在一個溫馨的房子裡，這是林雲衍以前多次幻想過的生活。
因此臨睡前，即使自己也能抹藥，他還是私心地沒提這件事，照舊讓陸聞野幫他抹。
陸聞野幫他抹藥的時候，會輕柔按摩，舒服得林雲衍昏昏欲睡。
迷糊中，他聽見陸聞野道：“衍衍，後天我請了假要回家一趟，明晚的飛機。你要是一個人住會害怕，我讓尚源過來陪你好嗎？”
林雲衍一下子精神了些，他在床上坐直，疑惑問道：“家裡出甚麼事了嗎？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陸聞野搖了搖頭。
他看著林雲衍，眼神中光彩熠熠，彷彿帶著某種期盼，“是一點私事，我辦完很快就回來。”
他放開了林雲衍的腳踝，伸手想去揉揉林雲衍的頭髮，可最終因為手上還有藥膏，只能停住了。
林雲衍點頭放下心來，不是家裡出了甚麼事就好。
“我一個人也沒關係的，如果實在害怕，我可以回宿舍裡去住。”
“嗯。”陸聞野應聲，又收回手，繼續按摩著林雲衍的腳踝。
沒過一會兒，林雲衍的呼吸變得均勻綿長，顯然是睡過去了。
陸聞野放輕手上的動作，將他的腿抬高放到床尾的枕頭上。
他用一張紙擦了擦手上的藥膏，又給林雲衍掖了掖被子。
做完這一切，陸聞野坐在床沿邊上，看著林雲衍出神。
昏暗溫暖的床頭燈光下，他的眼神溫柔又堅定，用手指輕輕碰了碰林雲衍柔軟的臉。
既然決定了要和林雲衍在一起，那他們父母的那一關，遲早是要過的。
陸聞野知道，林雲衍把家人看得特別重。
萬一他們的父母不接受兩個孩子都彎了這件事，那衍衍就不會心安理得地跟他在一起。
所以，他得擔起責任，先去向父母出櫃、說服他們，得到他們的支援。
收回心神，陸聞野彎腰吻了吻林雲衍的額頭，低聲輕道一聲：“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