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視線焦點落在別的地方,可林雲衍還是控制不住用餘光去觀察陸聞野的反應。
在他說出那句話後，陸聞野先是呆滯了片刻，隨後滿眼震撼,渾身僵硬。
是難以接受他這個相處多年的弟弟其實是個同性戀的事實嗎？會不會還怪他故意隱瞞了那麼久，身體僵硬是不是因為在剋制著噁心？
林雲衍垂下眸，心漸漸沉了下去。
他等著陸聞野主動退後，然後遠離他。
這是他已經預想好的結果。
在聽到那聲久違的“哥哥”時,陸聞野瞬間晃神。
他已經五年沒聽到衍衍這麼叫他了。
雖然一開始的時候還會很難過,可一想到衍衍上了高中，長大了有想要變得成熟的想法,他也就忍下了失落。
而今時隔五年再次聽到這聲“哥哥”，他還沒來得及感到高興,就聽見林雲衍聲音輕輕地說：
“我有喜歡的人了，是個男人。”
那語氣裡彷彿還盡力壓制著自己的難過和委屈，聽上去可憐巴巴的。
陸聞野的心頓時就軟了。
他不該這麼心急逼問衍衍的，現在好了,衍衍在這麼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向他坦白出櫃,心裡一定很緊張無措。
想到這兒，陸聞野咬緊了牙,暗自後悔。
早知道，他之前就不該在衍衍面前，一次次對同性戀這個群體說那麼過分的話！
那些話肯定也傷到了衍衍的心，所以他才會躲著他。
可隨即,陸聞野又覺得心裡一陣酸澀。
林雲衍在來到陸家時，因為患有自閉症，他聽不懂他們說話，舉止也與正常人有異,惹得保姆總是用奇怪的眼神看著他。
陸聞野發現後，就不再放心讓保姆照顧林雲衍，自己接手了林雲衍的一切事宜。
他哄他睡覺，給他洗澡穿衣服，讓寧秋找人給他調理身體，一手負責了他所有的衣食起居。
不管去哪兒，他都緊緊牽著林雲衍小小的手，把他牢牢護在身後。
可以說，林雲衍是他帶大的。
現在聽到林雲衍說，他有了喜歡的人，陸聞野心裡頓時變得酸澀、失落，心臟彷彿被撕成了一片一片的。
用不恰當的比喻就是，他辛辛苦苦養大的白菜，要被豬拱走了。
陸聞野放在桌上的手頓時握緊成拳，他忍不住寒聲問：“是誰？”
林雲衍沒回答。
是想保護那頭豬，不對，是想保護另外那個男生，擔心他去找麻煩嗎？
陸聞野艱難地嚥了口唾沫，讓自己待會兒說話時的聲音不至於那麼難聽。
他又問：“那他知道嗎？”
這次林雲衍沉默了一會兒，終於回答了他的話：“他不知道。”
陸聞野頓時覺得彷彿有一柄錘子重重擊打了他的心臟。
他的白菜，他的衍衍，竟然還是苦苦暗戀的那一方。
暗戀卻不能表達出來的感覺，是多麼難受啊。
陸聞野此刻已經不知道，自己是該震驚林雲衍有了喜歡的人，還是該心疼他的衍衍這麼優秀的一個人，卻要苦苦暗戀了。
他心臟上的鈍痛還是沒有緩解，悲傷也沒有消散。
頭腦裡一片混亂，陸聞野沉默下來，一時不知道還能說些甚麼。
“吱呀——”一聲。
宿舍門被推開，尚源和黎宸安回來了。
看見林雲衍與陸聞野的姿勢，尚源愣了會兒：“陸哥，雲衍，你們在幹嘛呢？”
陸聞野連忙回神，從林雲衍床下的桌位退了出來。
“沒甚麼。”他隨口應付著尚源。
剛才的思緒被打斷，陸聞野頓時從頭腦混亂中恢復了清明。
他反應過來，剛才他都還沒告訴林雲衍，說他不會討厭他，所以不要躲著他。
可現在再說的話，就有些不是時候了。
陸聞野看了眼從書桌上下來的林雲衍，皺著眉懊惱地抓了抓頭髮，然後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要不就在手機上說吧，或者，等晚上有機會了再親口給衍衍說？
陸聞野拿著手機，有些猶豫。
林雲衍將他的一系列反應盡收眼底，指尖逐漸變得冰涼。
他能察覺到陸聞野的懊惱，猜想對方也許是在煩心以後該怎麼和他相處。
陸聞野對他總是那麼溫柔、遷就，恐怕一時半會兒還拿不定主意。
沒關係。林雲衍心想。
他可以繼續跟陸聞野保持距離，不讓陸聞野為難。
而且說不定，在知道了他是個同性戀後，陸聞野也會主動與他保持距離。
林雲衍在心裡嘆了口氣。
他轉身拿起手機，離開了宿舍。
他在車上時就與柳雲逸約好了一起去吃飯，現在正好可以趁機躲開陸聞野一會兒。
兩人一起去吃了火鍋，在吃到最後的時候，林雲衍收到了陸聞野的訊息。
【衍衍，喜歡男人並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哥哥不會因此討厭你，我們還是一家人，我永遠是你的哥哥，你不用躲著我，我們還可以和之前一樣。】
看著這條貌似是在安慰他的訊息，林雲衍的心情頓時變得很複雜。
他感謝陸聞野的包容，讓他暫時不會失去他們這些家人。
但他也不能因為陸聞野願意包容，就繼續恬不知恥地待在他身邊，讓暗戀的情愫失控瘋長。
所以還是要保持距離。
林雲衍眼神再次變得堅定，收起了手機。
……
一直到晚上九點過，林雲衍都還沒回到宿舍。
陸聞野中途發了訊息問他去哪兒了，林雲衍也只是淡淡地回了“聚餐”兩個字。
陸聞野便去打聽了一下，得知因為D市的《鮫海》演出很成功，作為演出人員的舞蹈系學生們下午臨時決定要在今晚聚餐慶祝。
但林雲衍以前出去團建時，從不會這麼晚還不回來，因此陸聞野有些擔心。
在九點半的時候，陸聞野終於忍不住，開車到了林雲衍他們聚餐的地方。
他給林雲衍發去了訊息，五分鐘後，林雲衍就帶著三個女生走了出來。
陸聞野下車上前，還沒開口，就聽見林雲衍淡淡道：
“這麼晚了女孩子們自己回學校不太安全，我就叫上了她們。”
三個女孩子有些不好意思，在他說完之後，解釋道：“其他女生和另外幾個男生拼車一起回去了，就我們幾個落在了最後，所以林雲衍同學就叫上了我們。”
陸聞野本想借此機會再和林雲衍談談，如果三個女孩子一起的話，那就不是談話的好時機了。
可這樣的情況下，他也不好拒絕。
陸聞野看了林雲衍一眼，點了點頭道：“反正都是同校的，我送你們回去吧。”
幾個女孩子道了謝，跟著一起上了車。
林雲衍坐到副駕駛的位置，繫好安全帶後閉上了眼睛休息。
剛才在外面沒留意到，現在上了車，因為車內空間狹小，陸聞野這才聞到林雲衍身上有一絲淡淡的酒味。
他疑惑地看向林雲衍。
“你喝酒了？”
林雲衍頭疼有些難受，還沒回答，後座的一個女孩子就替他解釋了：
“倒的有果酒，沒顏色，林雲衍一不注意就當成水喝下去了。”
那個果酒的度數比啤酒還高，林雲衍又以為是水，一下就喝了一大口。
發現是酒的時候已經吞下肚了。
他從來沒喝過酒，因此反應有些大，頭又暈又疼。
陸聞野點點頭，啟動了車子。
很快就回到了學校。
女孩子們道過謝就離開，林雲衍則垂著頭跟陸聞野回到宿舍，緩了會兒鑽進浴室裡。
想到他頭疼難受，陸聞野在他洗完出去吹頭髮時化了一杯蜂蜜水準備著，趁著宿舍還沒熄燈斷電，進了浴室洗澡。
等林雲衍回到宿舍裡時，就看見了自己桌上的那杯蜂蜜水。
水的溫度還很熱，蜂蜜在裡面已經化開，散發出了清甜淡雅的香味。
不用說，他也知道這是誰給他準備的。
林雲衍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喝了那杯蜂蜜水。
他洗好了杯子，在陸聞野洗完澡出來前，爬上床拉好了床簾。
……
陸聞野洗完澡出來，在林雲衍桌子上看到了已經洗好擦乾的杯子。
那個杯子被好好地放在角落裡，杯身上印著的卡通人物朝他露著大大的笑臉。
看著那個笑臉，陸聞野的心情也變得稍微好了些。
因為回來的晚，很快宿舍裡就熄燈了。
陸聞野摸黑上了床，躺下前不小心碰到了那個看著礙眼的床簾。
陸聞野又是一愣。
在林雲衍去D市演出的時候，他晚上睡覺前，看著這副床簾，不止一次想過要不要拆了它。
可是，他可以做主給衍衍買東西，卻不能不經同意扔掉他的東西，這種行為很不好，很不尊重衍衍。
因此一想到也許林雲衍回來後會不高興，他就硬生生忍住了。
他只能在夜裡，瞪著眼睛看著那副床簾，卻拿它沒有一點辦法。
現在也是一樣。
陸聞野最後看了眼那床簾，摘下眼鏡默默躺下。
只要盡力忽略這副床簾的存在，在他心裡，他和林雲衍就還跟以前一樣，頭對著頭睡覺。
安靜的夜晚裡，睏意來襲，陸聞野剛要閉上眼，中午林雲衍的那句話卻再次在他腦海裡響起。【我有喜歡的人了，是個男人。】
陸聞野的心頓時又被揪緊，他皺著眉猛地睜開了眼。
睏意也一掃而飛。
下午他發給林雲衍的那條訊息，林雲衍並沒有回覆。剛才回到宿舍裡後，林雲衍也沒怎麼和他說話。
這說明，林雲衍可能還是想要跟他保持距離。
為甚麼呢？
陸聞野咬了咬牙，抬手蓋住了眼睛。
還能是為甚麼，肯定是因為他之前的表現太過分了，所以嚇到了衍衍。
不就是喜歡男人嗎，有甚麼大不了的。
比起這個，他更在意的是，被衍衍喜歡著的那個男人到底是誰？
衍衍心思單純，那個人會不會是故意釣著衍衍，然後還裝作沒看出來？那這樣的話，不就是在玩弄衍衍的感情嗎？
陸聞野不由得從一開始的疑惑，變成了惱怒。
該死的，那個人到底會是誰。
陸聞野狠狠閉了閉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輕輕翻了個身，仰頭看了眼林雲衍的床簾。
如果林雲衍真的有被騙的可能，那他就不能放任不管，讓那個男人繼續釣著林雲衍。
他得找出那個人是誰，保護好他的衍衍。
與林雲衍走得近的男人中，極有可能就有他的暗戀物件。
柳雲逸、童柯、宿舍裡的他們三人、其他同學……
最終，前幾天林雲衍問他的話，和柳雲逸攬著林雲衍肩膀的畫面一起出現在了他的腦海裡。
【如果說……認識了很多年的同性朋友，對你說他喜歡你，你會有甚麼反應？】
難道，當時林雲衍問他這番話時，不是讓他站在他的角度，而是想讓他站在柳雲逸的角度去思考？
雖然柳雲逸並不符合“認識了很多年”的這個條件，但這是陸聞野腦袋裡唯一能抓住的人了。
陸聞野的眼神慢慢冷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