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時天色已經不早。五條悟得知她讓伏黑惠去叫人的事後,露出了了然的神色,決定和她一道走。
“咒力標註要一次性完成嗎,太耗神了吧。”他把眼罩戴好,雙手插兜輕輕鬆鬆與她並肩而行。
宮崎千尋不以為意地回到:“沒甚麼耗神的,精細操作一向是我的長處。老師總用舊眼光看我的話,將來會大吃一驚也說不定。”
“現在就超級吃驚了啊!”五條悟擺出誇張的表情,笑說,“真難得聽到千尋這麼自信滿滿的話。”
記憶裡成為咒術師後總是壓抑著疲於奔命的焦慮的少女,平靜從容地望了他一眼,說到。
“因為已經比老師更厲害了。”
“哇,真的?”
五條悟輕鬆的語調不知不覺低了下去,他微微一頓,再開口時夾雜了細微的嘆息。
“也會覺得千尋不那麼厲害才好,這樣顯得說要保護學生的老師我超差勁的。”
明明十分沉重的事,被他說出來語氣卻拿捏得恰到好處,有些傷感又不至於太引人難過,彷彿過去的悲痛也一起變輕了。
不知不覺漫長的山道已經抵達盡頭,宮崎千尋走下最後一級階梯,輕聲說。
“可是,我也想要保護老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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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黑惠選的地點是一間閒置的教室。
一年級的三人提前打掃一遍,把指定的人都叫了過來,差不多聚齊的時候,宮崎千尋和五條悟也到了。
空教室裡沒安放桌椅,大家三三兩兩站著,看她走到教室中間。由於學生們還不清楚狀況,倚著講臺的五條悟主動接下講解的任務,把咒力標註的事說了一遍。
沒人提出反對,但顯然,也沒人把這標註當成真的救命裝置,只是心照不宣地想讓她安心而已。
宮崎千尋洞若觀火,笑了一下,沒說甚麼,依次完成咒力標註。輪到伊地知潔高時,輔助監督有些意外,猶豫地站到她面前來。
“……我也要嗎?”
宮崎千尋扣住他手腕,微微一笑:“當然,伊地知也在我的保護範圍內啊。”
完成這最後一個標註,她環視一圈,收斂笑意,觸發了咒力共鳴。
屬於“日常”的視野剎那顛覆,有形之物消隱,只剩下純粹的咒力――由人類心底源源不絕被創造、逸散在全世界的無主咒力,霧氣一般飄蕩著,而朦朧霧海之中,嗡鳴的鎖鏈貫穿天地,猶如刀戟之林,在寰宇間降下了交織的鐵幕!
以磅礴無量的咒力生成的這無數鎖鏈、盡數歸攏於孱弱的血肉之軀,宮崎千尋如同展示一般抬起了手,輕輕握住自體內延展而出的鏈條。
眾人臉色驚變。
“受限於身體,我的確沒辦法及時趕來救你們,但是,我的咒力已經嵌入了整個世界,依靠標註的定位,悟可以瞬間降臨到你們身邊。”
特級過咒怨靈在身後化形,她沒有回頭,反而望向了遙遠天外的無形存在,淡淡補充。
“我的生得術式,是以死亡為發動條件,使自身存在跳出世界之外,獲得重啟世界、回溯時間的力量。”
漆黑眼眸闔上,連線著其他人的意識無限拔高。仰望的視野轉換為俯瞰,封鎖寰宇的鎖鏈鐵幕之下,位於更深層次、存在於概念之中的奇異時鐘展現出了形態。
已經被血色染透的赤紅指標,“咔噠咔噠”往前轉動――這震耳欲聾的喪鐘裡,宮崎千尋睜開眼,意識跌回身體,聲音幾乎與鐘聲餘音重合。
“迄今為止,我已經重啟了一萬零一次……”
一直以來看似完好的外殼終於剝落一角,暴露出早就被砸碎的、腐爛的內裡。她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人們,再次展露笑顏,語調卻是冰冷的。
“拼命活下去吧,這是最後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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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咒力標註的第二天,由於意外入侵事件而中止的姊妹校交流會在兩校學生一致同意下繼續舉行。
按往年慣例,第二場比賽該是個人戰,然而有討厭常規的五條悟在,從抽籤盒裡掏出的紙條不知為何變成了“棒球”。
東京校的學生有著重啟的記憶,倒是淡定如常,京都校的大部分人卻直到上場還迷惑不已。總之,一片混亂的棒球賽就此開幕了。
作為無關人士,宮崎千尋既沒參賽,也沒有旁觀,而是獨自繞到了某處高出賽場一截的平臺上。
受損嚴重、勉強修補得可以緩慢行動的究極機械丸正坐在平臺邊遠遠眺望熱鬧的賽場。宮崎千尋走到他身邊,也跟著靜靜看了一會。
“……找我有事?”究極機械丸看她一眼。
既然被主動搭話,她自然懶得遮遮掩掩,單刀直入地陳述:“幫助咒靈一方入侵高專的內奸是你。”
被本體咒力遙控的機器人驀地一僵,全身繃緊,立刻站了起來。
沒有第一時間通知高專處理他,那就證明她別有圖謀……!
究極機械丸警惕地鎖定她,反問。
“你想要甚麼?”
宮崎千尋也問到:“你和咒靈那邊約在了哪裡見面?”
疑問對疑問,究極機械丸當然不會先開口。她不以為意,點破了他想要接受“無為轉變”重獲健康的意圖,又報出一個地址,正是他原本擬定的交易位置――就算隔著遙遠距離、僅僅透過機器的成像裝置與那雙漆黑眼眸對視,究極機械丸的本體也驚出一身冷汗。
猶如一切思想都被解剖在對方目光下,他應激一般擺出了攻擊的架勢。
宮崎千尋轉開視線看向賽場,沒有任何防禦避讓的打算。
“我和京都校的學生有點交情,姑且幫你一次。”她冷淡地說,內容大出究極機械丸意料,“報地點,交易完成後我幫你宰了敵人。”
茫然的機器人停住動作,沉默許久,才彷彿押注似的點了點頭。
圓形的聯絡器落入她掌心。
“……地點不變,時間要等對方的訊息。”究極機械丸說。
應了一聲,宮崎千尋轉身往平臺下走去,走到一半,身後遠遠傳來一聲哨響,宣告著棒球比賽的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