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隱約現出了模樣,山風裡搖晃的枝葉篩出無數斑駁樹影,籠罩了長長的石階。
她們的目光穿過這片流動的光影對視,一時齊齊陷入靜默。
片刻後,釘崎野薔薇帶著鼻音率先開口了:“老實說,我現在完全不知道怎麼和你相處。忽然在夢裡被塞了一堆回憶也就算了,卻一點感情都沒接收到——要是親近不太自在,要是疏遠又覺得抗拒……”
宮崎千尋沉默著聽她抱怨了一大通話,笑了笑,口吻溫緩地答:“不相處也可以,這次的我們本來就是陌生人啊。”
眼眶泛紅的釘崎野薔薇立刻生氣地揚起了眉。
“我才不要!”她大聲反駁,“說甚麼‘陌生人’——那個‘我’要是知道了一定會爬出墳墓來把你臭罵一頓……!”
女生亮眼的橙發在搖曳的光影裡飛揚而起。她三兩步跳下阻隔兩人的石階,伸出手用力抱緊了宮崎千尋。
有些驚訝地睜大眼睛,宮崎千尋卸去衝力,穩住身形。
山風迎面而來,釘崎野薔薇袖口衣襬薰染的花香隨著擁抱一齊環繞著她,淺淡卻絕不容忽視的馥郁香氣,幾乎要化作有形的刺悄悄扎進她胸口。
她緊抱著她,親密無間,好像兩人還是可以性命相托的同期生。
花香之中,明明是九月末的凋零期,卻彷彿有一捧熱烈明媚的薔薇盛開在了宮崎千尋身前。恍神的她終於也抬起手,輕輕回應了這個擁抱。
“……笨蛋!”頭埋在她肩膀裡的釘崎野薔薇含淚咕噥了一句。
掉了一陣眼淚,情緒平緩幾分的女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抽回手,頂著紅腫的眼睛嘟囔:“我先回宿舍了……伏黑在後面,不準告訴他我哭得這麼慘。”
她匆匆擦乾眼淚,走之前還不忘叮囑。
“要是伏黑哭了記得拍照發給我——”
宮崎千尋失笑:“我覺得惠不會哭的。”
“說不定呢,他就是太沉悶了,大哭一場才好。”釘崎野薔薇擺擺手,回頭對她說,“早點回來!”
默然一剎,她溫和點頭。
“好。你放心。”
女生踏著風跑開了,果然如她所說,沒過多久,削瘦的黑髮男生就沿著階梯往下走了過來。
隔著幾步對望一眼,宮崎千尋截住了他還沒說完的“對不起”。
“沒甚麼好道歉的。”與記憶中一模一樣的對話,仍然是相同的兩人,變化的是時間與情景,“我們都在做自己該做的事。”
林間清風吹亂思緒,伏黑惠微微一怔,不由得鬆緩了神情。無言的默契蔓延,讓兩人都淡淡地笑起來。
宮崎千尋叫住準備離開的他:“惠,幫我個忙吧?把其他人召集起來,找一個安靜的房間,我有事要做。”
靜靜記下她報出的名字,伏黑惠點頭。越過她走向返程下山的路時,擦肩而過的他低聲說了一句。
“早點回來。”
“……好。”應下囑咐,宮崎千尋忍不住玩笑似的抱怨,“你們別像擔心小孩子一樣怕我跑掉啊。”
送走第二位同期,她繼續往上攀登,抵達一處還算寬敞的小平臺。離這座山的山頂已經不遠,她遠眺陡峭的峰巒,一會後,若有所感地回過頭——
有人衝過層層樹影追了上來,獨特的粉色短髮闖入眼簾。
看起來也一個人呆了很久的虎杖悠仁滿身都是被霧氣侵染的寒意,盯著她看了片刻,彷彿被某種無形之物壓垮一般跪倒在地,揪著頭髮痛哭失聲。
宮崎千尋看著他大哭不止,無奈地嘆氣。
“怎麼一個個都來找我啊。”
她走上前,在他面前蹲下身,一隻手托住了他。兩雙眼睛對視,一人淚流滿面,一人平靜如常。
“對不起、對不起……”虎杖悠仁的聲音幾乎融化在一起,不仔細聽還以為是哭聲。
“……這有甚麼對不起的?”回應的人語調溫柔,甚至帶著笑意,“悠仁是因為太痛苦了熬不下去而選擇死亡——這樣也要責怪的話,我未免太冷血了吧。”
強硬地撐起他的身體,宮崎千尋等到虎杖悠仁情緒穩定才鬆開手。
“去找惠吧,我有事安排。”彎起的眼眸望向那雙還是閃爍著淚光的眼睛,她退開揮了揮手。
“很快就回來,不會擅自跑掉的。”
目送對方一步三回頭地離開,她苦惱地舒了口氣,重新邁步往頂峰走去。
安安穩穩登上山巔時已經是午後。
潮溼的雨霧終於被太陽驅散,踏上山巔的瞬間,視線驀然開闊,日光萬頃,燦爛地傾瀉而下。群山之中迴環奔流的風帶著自由自在的氣息,撥亂她披散的黑髮。她抬眸一掃,忽地一呆。
背對著她的青年坐在山崖邊,似乎正出神。
宮崎千尋停步,躊躇一會,剛打算轉身,卻被喚住。
——“千尋。”
……這是這次相遇以來,對方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默然半晌,她還是往前走去,站在了他身邊。
曲著膝的五條悟另一條腿直接垂在了陡峭絕壁之外,他沒有帶眼罩,那雙冰藍眼眸望著俯瞰重山、耀眼奪目的太陽,神情是和那個冬夜如出一轍的冷峻平靜。
宮崎千尋低頭看去,發現他搭在膝上的那隻手,指節裡勾著一把十分眼熟的咒具……正是那把曾被他交給自己、又最終被自己用來自刎的白柄黑鞘的脇差。
相當瞭解他脾氣的宮崎千尋攏了攏外套,清淡說:“刀又沒做錯事,扔掉它也沒意義吧。”
五條悟抬眸看她,神情微松,語氣裡還是帶著難以察覺的煩躁:“看它不順眼。”
兩人情緒都控制得很好,宮崎千尋甚至輕輕笑了起來。
帶著淺淺的酒窩,她伸出手。
“那就送給我吧?”
山風吹亂及踝的裙襬,她隨意將飛舞的髮絲挽到耳後,攏了攏飄揚的長裙,也在山崖邊坐了下來。
伸出的手探過去握住了只靠掛繩牽扯、在風中搖搖擺擺的脇差,她微微笑著,輕描淡寫地說。
“正好我的武器不見了,缺一把趁手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