貼著陳舊符紙的乾枯手指被捏著轉了一圈, 宮崎千尋打量它片刻,嘆著氣將它扔回同樣符紙密佈的木箱裡。
木箱中已經積攢了數根模樣類似的乾枯手指,她眼不見心不煩地合攏蓋子, 加固封印,又把木箱放進鋼鐵鑄造的多層保險櫃,一層層還原密碼鎖。
等掩飾好牆上機關, 已經摺騰了近一小時。她四下環顧,把該關的窗戶和電器都關閉, 隨手按滅燈光, 出了公寓大門。
夜深時分,不光樓棟裡沒人,街道上也人影寥寥。
她租的公寓靠近高專,與東京鬧市離得很遠,就算有人想過夜生活,也會直接往市區去, 於是顯得此時的街面格外清冷。
不知道甚麼時候開始變成了不愛接近人群的性格,沒有熙熙攘攘的人流打擾,她反而鬆了口氣, 獨自走在夜色中, 整理著思緒。
四處收集回來的宿儺手指, 還是找不到徹底破壞的方法, 只能暫且存放在公寓裡;追查羂索行蹤一直沒取得大進展,反而引起了咒術總監會某些人的警覺……難道羂索對高層的滲透這時就成功了嗎……
真是處處不順啊。
盛夏連夜風也燠熱難當,宮崎千尋煩惱地嘆氣,掏出手機點進隱藏介面看了眼。老式的翻蓋機, 自然不像未來的智慧機那麼方便, 小螢幕上顯示的監控畫面切換好幾次, 才算把公寓各處情況檢視完畢。
一切正常。沒有突然的物品垮塌、水管爆炸或者電器起火,也沒有竊賊“恰巧”光顧——畢竟她這次回來停留不久,“厄運”還沒有增強到在她離開後依舊起效的程度。
不過繼續按這種速度增幅下去,也是遲早的事吧。
要找個時間把宿儺手指託付出去才行……她不可能時時刻刻盯著監控,又每次都在意外發生的時候恰好趕回去……
人選當然是現成的,但宮崎千尋一想到那個名字,就像突然咬中舌尖似的,緊閉著嘴巴,臉漲得通紅。
雷聲、雨聲、少年的告白聲,時隔兩月再度迴響在耳畔,仍然清晰得彷彿剛剛聽見。
——【來戀愛吧。】
熱氣騰騰的風吹過她溫度持續上升的臉頰,大腦似乎也要沸騰了。她停步捂住耳朵,下意識往後仰,像要躲避甚麼,差點跟那天大驚失色直接翻下病床一樣摔倒在地。好在徹底恢復的身體平衡反應十分出色,踉蹌一步穩住了身形。
……所以到底為甚麼會變成這種局面啊……!
心底響起一連串尖叫,宮崎千尋蹲下身,抱著膝蓋羞惱得不想再走。
入學高專以來的一幕幕回憶滑過腦海,她咬緊嘴唇努力反思自己的行為。
因為老師本來就很沒距離感,所以面對五條同學的親近,她也不自覺地接受了……果然該更謹慎一點才對!十來歲的少年和二十多的成熟大人完全不是一回事啊!還有……新年那時候,就應該嚴肅地拒絕改叫名字的要求!
——說到底五條同學也做得不對,就算她沒注意,他難道就不能注意一點嗎?!
大概是強人所難的遷怒,但宮崎千尋已經無法思考了。
簡直驚得人魂飛魄散的告白事件後,她別說回覆,連醫務室都沒敢再呆,慌慌張張結束休養重新開始接任務,試圖避開五條悟,然而毫無效果,反而被追著堵了幾次宿舍門。那之後她乾脆連高專都不回了,幸好接近暑假,忙著接任校長職位的夜蛾正道沒空管他們又鬧出甚麼么蛾子,聽她說總監會有命令就痛快地批了假。
新換的公寓還沒來得及告訴同期,正好給了她躲避的港灣。她原本打算整理好心情就和五條悟認真談談,但理來理去越來越亂,拖到暑假開始也沒能完成“認真談談”的計劃……
緊握著的手機被舉起,翻到簡訊介面。
【發信人:傑
千尋,你和悟發生甚麼了?他一臉鬱悶的樣子。】
【發信人:傑
……我大概聽說了,感情的事,慎重考慮總比輕率同意好。我會盡量幫你安撫他的。】
【發信人:硝子
某人連續騷擾了我半個月,大聲抱怨了一噸重的戀愛煩惱。你如果不想接受,也早點明確回絕他吧,不然暴龍獸要進化成喪屍暴龍獸了。】
【發信人:硝子
千尋,你請假了?】
【發信人:傑
千尋,你要等下學期才回來嗎?】
【發信人:硝子
五條笨蛋把宿舍拆了。】
一路往上滑,之前還能跳過的某人簡訊佔據了整個螢幕,再也無法忽視。宮崎千尋看著那一排排的【發信人:悟】,“啪”地一聲合上翻蓋。
雖然很對不起無辜被捲進來的夏油傑和家入硝子……但她真的暫時不想面對,就讓她躲完這個暑假吧……
蹲得太久,雙腿有些麻木,她深深嘆氣,撐住膝蓋想要起身,身前卻罩下一道陰影。
少年壓著鬱怒的聲音飄下來,讓宮崎千尋整個僵住。
“電話不接,簡訊不回,人也不見。你這傢伙,到底想幹嘛?”
她根本不敢抬頭,強裝鎮定地開口:“……在、做任務。”
“哈?”少年插在兜裡的手抽出來,指尖就垂在她眼前,“你是去北極做的任務嗎?與世隔絕到一個月沒空報一次平安?”
“……對不起。”
身前站著的人盯著她看了片刻,長嘆口氣,伸過來一隻手。
“……算了。”
把遲疑著抬手的她拉起來,少年蒼穹一般的眼眸無遮無攔闖入視線。宮崎千尋呼吸一滯,看他掏出墨鏡戴上,緩和了語氣問到。
“怎麼大半夜還在外面?”
微微垂下眼,她說:“在散步……”
兩人並肩,沿著街往下走,路燈昏黃的光暈灑了滿身。
五條悟語調輕淡,卻直接挑破了真相:“之前就想說,你晚上好像沒怎麼休息過。”
兩人在一起相處的時候,如果是任務中,基本沒有睡眠的空閒,如果是日常,又沒機會觀察彼此的休息情況——畢竟性別不同,住宿也會分開安排。不知道他是從哪裡察覺到不對勁的。
宮崎千尋一怔,猶疑一會,還是乖乖說出了實話。
“因為總是做噩夢,很容易驚醒……越睡越累,不如起來做事。我有利用碎片時間補眠的。”
五條悟看她一眼。
相遇快一年,他已經能察覺到她若無其事的外表下一直壓抑著的深深焦躁。
明明是平和安穩的日常生活,到底有甚麼值得她如此擔憂?咒術總監會嗎?可看她的應對,不像特別忌憚高層的樣子……
中止毫無頭緒的思考,他冷不丁開口。
“討厭嗎?”
宮崎千尋不解地“誒”了一聲,五條悟舉起自拉起她就沒有放開的手,晃了晃以作示意。
後知後覺反應過來的少女臉頰瞬間染上緋紅,輕輕掙了一下。五條悟放鬆力度,但那隻手已經安靜下去,停在他掌心。
回應的聲音輕微又迷惘:“……不是討厭。”
——那是甚麼呢?
“五條同學不一樣。”被困擾的人喃喃著說,稱呼又變得疏遠起來,但話裡蘊藏的情感沉重得難以剖析,“和其他人相比……你是完全不同的。”
腳步一頓,五條悟平靜地反問。
“所以呢?你不能喜歡我?”
宮崎千尋停住步子,他也順勢止步,返身面向她。
“不準想別人,”俯身的少年眉眼冷峻,漂亮的瞳眸自墨鏡後顯露,牢牢盯緊她,“是我在問你。”
青春正茂的少年,若說和未來有甚麼區別,也不在外貌上。他和老師最大的不同反而是性格。
未來的老師就算喜歡上誰,也不會給人侵略如火的感覺吧——然而晃神到此處,宮崎千尋又不自信起來。
眼前的少年與老師的模樣重合,她凝視著他,恍然想。
作為老師面對學生的樣子,和作為男性面對意中人的樣子,或許是截然不同的。她從沒見過那樣的老師,怎麼好斷言呢?
她眼睫微顫,輕柔的回應溢位雙唇。
“……沒有想別人。”
氣勢洶洶的五條悟一怔。
“一直在想你。”宮崎千尋反倒平靜下來。
沸騰兩個月的思緒終於落定,她恢復瞭如常的溫和口吻,稱呼又改回更親暱的名字。
“我對悟的感情很難說明……未必是女性對男性的喜歡。如果抱著這樣的期待來相處,或許會大失所望。”
五條悟反駁:“還沒嘗試怎麼能斷定會失望——”
被反駁的少女笑了起來。
“是啊。”
她笑眼盈盈,臉頰的紅霞漫到眼底,強忍著羞怯說到。
“——所以,來戀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