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覺睡到接近中午,一行人才慢悠悠出發。
當天天清氣朗,臨時前來支援、駐守在機場的高專一年級新生七海建人與灰原雄又出色地阻攔了詛咒師的進攻,因此,沒有受到任何干擾的飛機得以安安穩穩從沖繩抵達了東京。
返回高專是下午三點,距離“同化”開始還有數小時,針對天內理子的懸賞已經過期,進入結界範圍的其他人都不由得心神一鬆,唯獨宮崎千尋還緊握著刀柄。
“千尋,不用太緊張,到了這裡應該不會有敵人了。”夏油傑安撫到。
宮崎千尋神情專注,微微搖頭。
“在理子見到天元之前,都可能發生意外……畢竟我運氣很差——”
話音未落,她眸光一凜,一步轉到五條悟身後,手中刀同步出鞘,於千鈞一髮間格擋住了悄無聲息襲來的刺殺!
“鏘”——!
金鐵交擊的嗡鳴中,她冷冷補上下半句:“這不就來了嗎。”
兩雙眼眸視線相錯,不知如何突破高專結界、追蹤到他們面前的襲擊者露出了有些驚訝的表情。
剎那的停頓,兩方同時變招!
刀刃與刀刃撞擊的聲響猶如急雨,速度越來越快,反應過來想要援手的五條悟和夏油傑甚至一時找不到機會介入。
五條悟盯著戰作一團的兩人,頭也不回地說:“傑,你帶著她們先走,去薨星宮!這裡交給我們。”
抬手護著天內理子和黑井美里的夏油傑默然一瞬,應了一聲“好”,帶著她們匆匆奔上石階,消失在山道中。
墨鏡已經被甩掉,然而就算用六眼也難以預判突兀現身的男性的動作——對方體內沒有一絲咒力,是罕見的零咒力天與咒縛擁有者……
徹底捨棄咒力後換來的突破常規的身體素質,讓男性的體術比宮崎千尋更加凌厲,加上手裡形態特殊的咒具刀強度遠勝普通武器,交手十餘回合後,“嗆啷”一聲,宮崎千尋的脇差竟然被攔腰斬斷。
在察覺刀身裂隙時就有所準備的少女沉眸擲開斷刀,不退反進,空著的手迎向逼近的敵人——半透明刀刃自掌心倏然遞出,直刺對方脾臟!
局勢陡變,男性倉促之間回防,最終憑藉驚人的速度搶在咒力刀刃入體之前用咒具截住了攻擊,下一瞬,被特殊咒具斬中的半透明刀刃居然化作咒力潰散!
宮崎千尋猝不及防,戰鬥節奏不免亂了一剎。原本的攻守態勢驀地扭轉,男性抓住破綻一刀反撩,差點割裂她胸腹,幸好五條悟抓住兩人短暫的停頓用【蒼】強行拉拽住了他的身體。
然而【蒼】製造的控制也只持續了一兩秒,宮崎千尋將將避開這一刀,手持咒具的男性就擺脫了吸引力,重新恢復攻勢!
能夠擊散咒力……不,術式也能中止……
穩住身形的宮崎千尋鎖定那把奇特的咒具,神色凝重,飛快閃避了幾次攻擊,深吸口氣。
一把刀還能護住他全身嗎!
她抬手,五十二次輪迴增幅的磅礴咒力如海嘯般傾湧而出,在兩人周身壓縮凝聚,化作了有形的湛藍!
彷彿昆蟲被困入琥珀,男性那幾乎無法捕捉的攻擊動作剎那凝滯!
咒力同調展開,在不斷凝聚的高密度咒力中獲得一部分行動能力,宮崎千尋一心二用,與雖然憑藉咒具勉強重新活動但速度大幅下降的男性再度戰在一起。
本就激烈的戰鬥倏忽進入白熱化,兩人都放棄了防禦,同時開始搶攻。天與咒縛造成的身體素質壓制被四周有形咒力抵消不少,宮崎千尋憑藉多次遊走於生死之間的敏銳本能,在精力被牽制大半的情況下一邊迎擊一邊完善剛開發的招式,對方用咒具刺穿、切開的傷口好像根本影響不了她,終於——
海水一般的湛藍咒力中,綻開了璀璨如星芒的刀光!
形態獨特的咒具尖端直直插進她頸側,她卻眼睫也沒顫,手穩如磐石,悍不畏死的半透明刀刃攜著有去無回的決絕同時沒入了敵人腹部,一路逆斬向心髒!
四周凝聚的咒力浪濤似的散去,重歸無形,神情劇變的五條悟總算找到機會衝上前來,瞬間分開兩敗俱傷的雙方。
男性艱難笑著倒地,卻沒人再去看他。
宮崎千尋靠在五條悟懷裡,脖頸裡還插著那把奇特的咒具,五條悟握著刀柄,卻不敢拔出,攬著她肩膀的手越收越緊。
血如泉湧,很快染紅了兩人半身。
看著少年罕見的滿是慌張的臉,她忽然生出了淡淡的笑意。頰邊酒窩加深,她勉強抬起手,搭上他握著咒具青筋暴起的手背,輕輕一推。
六神無主的他順從地用力,把咒具拔了出來。
點點赤紅飛濺到兩人臉頰上,把少年雪白的眼睫也染紅。她的手鬆開,脫力地墜下去,感受著體內從戰鬥開始就發揮效用、最後成功吊住了一絲生機的反轉術式,嘴唇微動。
“……別、擔心……我睡一會……”
微彎的眼眸靜靜合上,宮崎千尋倚著懷抱陷入昏沉。五條悟攬著失去意識的她晃神片刻,才記起去試脈搏,指尖按上另一邊頸側,沾了滿手的血,好在隔著一片粘膩還是感受到了微弱又堅韌的跳動。
繃緊到極限的心絃陡然一鬆,他彎下腰,將胸腔中震顫的呼吸慢慢吐出,定了定神。
傷痕累累的少女被扶上脊背,五條悟背起她,踏過不知何時消失的男性留下的血跡,腳步一頓,沒有追擊,而是往夏油傑三人離開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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薨星宮,本殿。
由於資格不夠,黑井美里已經在入內的參道停步,只剩夏油傑和天內理子兩人來到這圍繞巨樹一圈圈修建的龐大建築群入口。
在高臺上俯瞰全景的兩人靜默片刻,夏油傑指著位於遠處的大樹根部說:“你要沿著樓梯向下走到那裡,進入天元大人所在的另一重結界。未經傳召的人是無法進入其中的,不會有誰來干擾‘同化’。”
天內理子望著那個位置,不知不覺握緊了雙手。
然而,下一刻,夏油傑平靜的聲音就接著說到。
“或者,你現在轉身,和黑井小姐一起回家。”
“……誒?!”大吃一驚的天內理子驀地抬眸盯住他。
穿著高專.制服、自己也還是學生的男生側臉上流露著比無數大人更成熟可靠的神情,轉頭對她微微一笑。
“這是我們三人共同的決定。”
“就算、就算天元大人不同意……”天內理子拼命抑制著身體的戰慄,眼中卻還是漸漸蓄滿了淚水,聲線發抖地問,“就算、會造成嚴重的後果……你們……也要救我嗎……?”
“就算敵人是天元大人,我們也不會讓步。”夏油傑語氣篤定,“不同化造成的後果未必很嚴重,我們會處理好的。”
天內理子睜大眼睛,眼淚奪眶而出,大哭起來。
“我想回去!想和黑井一起回家……!”
“那就回去吧。”
從通道中走來的人影淡淡回應,停在了他們身後。
夏油傑迅速轉身,卻在看到對方的樣子後表情陡變:“悟……!千尋!”
滿身狼藉的少年看了看他:“我沒事……千尋還活著。”
夏油傑帶著同樣驚詫到忘了哭泣的天內理子迎過去,簡單交流了幾句戰鬥經過。話音未落,五條悟敏銳察覺垂在頸側的頭輕輕一動。
恢復了幾分意識的宮崎千尋無力抬頭,聲音微弱地開口。
“不用……擔心天元……”
眼淚未乾的天內理子一怔,聽到她接著補充到。
“沒有‘星漿體’同化,咒術界也不會亂……天元的結界術能讓他在‘進化’後保持理智……”
勉強說完這兩句,宮崎千尋的呼吸又微弱下去,留下出乎意料的三人互相對視。他們遠遠眺望一眼巨樹,沒有再前進,而是沿著原路返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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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漿體同化”任務,在參與者的一致拖延下失敗了。
沒有進入薨星宮的天內理子錯過“同化”期限,最後在五條悟力保下恢復普通人身份,重新回到廉直女子學院讀書。早就將無父無母的女孩子視為家人的黑井美里自然跟隨著返回,繼續生活在一起。
另一方,被迫“進化”的天元果然如宮崎千尋所說,並沒有失去理智,而是一如既往地藏身於薨星宮中維持著對所有結界術的增強。咒術界紛紛攘攘一陣,見一切如常,也姑且放下心,沒有接著火冒三丈地追究天內理子和五條悟等三人的責任。
一切又回歸正軌,時間也進入了夏日初臨的六月。
戰鬥中險死還生的宮崎千尋元氣大傷,一直在醫務室休養。六月初的一天,五條悟出完任務回校,忽然起意去探望她,於是不顧夜色已深,徑自調轉方向往醫務室走去。
值班的醫生雖然詫異他選了這種時候過來,但也沒有阻攔,他腳步輕悄,一路行過走廊進入病房。
房間裡關著燈,宮崎千尋正睡著,依舊蒼白的臉頰貼著病床白色的枕頭,幾乎分不清差別。
五條悟靜靜走到床邊,半蹲下來,看著她睡夢中仍然微蹙的眉頭,抬手輕輕點了點那褶皺。
就算不笑,少女頰邊也有著酒窩的痕跡,他藉著月光望見這痕跡,恍惚中想起那場戰鬥後她盛滿血的笑渦,不由得手往下移,指尖戳了戳那淺淺的凹陷。
窗外有云飄過,遮住朦朧的月光。病房被沉靜的暗影淹沒,但床上淺眠的人卻迷迷糊糊地睜開了雙眼。
五條悟拇指摩挲過加深的酒窩,和那雙與夜幕同色的眼眸對視一剎,忽然出聲打破寧靜。
“來戀愛吧。”
少年的告白同驚雷一齊響起,閃電劈落蒼穹,取代月光照亮這一方斗室。轟鳴之後,風捲著潮溼的氣息飛過天地,掀起“嘩啦”不絕的水聲——
夏日的第一場陣雨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