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是自己的生得術式,但最初宮崎千尋並不能控制“理想鄉”。
重生的時間完全隨機,從2018年4月到2021年4月,每一天都可能是她的降落點,甚至地點也毫無規律。
有很多次,她要麼來得太晚,別說涉谷事變,死滅洄游都快結束,情況根本無可挽回;要麼降臨的地點不巧,正好撞進強大咒靈的領地,猝不及防之下被立刻幹掉;甚至有過直接重生在萬米高空,因為束手無策最後被生生摔死……
她的運氣一向不好,反反覆覆掙扎到第五十週目,終於稍微摸清楚“理想鄉”的執行規則,試著稍稍把時鐘往回撥動了一下。
這次,總算安安穩穩重臨人世。
2017年4月末,寒意仍料峭的春天,東京細雨迷濛。
她站在街頭,呆呆看著逐漸變強的雨驅趕了大部分行人,剩下的也舉起傘行色匆匆,自己卻一動不動。
身上伴隨著顯現的常服是夏季款式,無袖連衣裙完全不適合眼下的季節,被雨淋溼後反而變成了奪走體溫的利器。她凍得全身發僵,但神色還是茫然的。
他殺、自殺、意外,一次又一次的死亡鏽蝕了她的思維,宮崎千尋木然地在雨裡站了很久,被難言的疲憊牢牢攥緊雙腿,實在不想走動。
偶爾經過的行人都向她投來怪異的審視目光,她不為所動,半晌後,操縱著僵直的手腳在街邊坐下了。
混雜著塵埃的積水洇溼裙襬,她毫不在意,手臂環著雙膝,繼續呆呆望著街景。
雨一直在下,天色從昏暗變得漆黑,先是街邊的路燈次第點亮,接著,兩旁的店鋪也開啟了燈光,店內照明與招牌上的霓虹交相輝映著,在溼淋淋的街面逶迤出綺豔繽紛、變幻不定的色彩。
宮崎千尋縮在街角,沉默得像一座石雕。
她好像會在這坐到地老天荒,然而,當白髮黑衣的青年優哉遊哉地穿過路口、踏上長街盡頭時,眼珠也沒轉動的她彷彿本能般倏地抬眸望了過去。
一步,兩步,三步……雨滴一串串地跌落,在地面濺開水花,又被青年踏過。她的視線跟著一步步移動,直到那步子停在自己面前。
呆了一會,她緩緩向上望。
冰冷的雨掉進睜大的眼睛裡,引起麻木的刺痛,又溢位眼眶,源源不絕地從眼角滑落。
俯視著她的青年語調散漫:“這位同學,怎麼一直盯著我看?”
沒想到會被搭話,宮崎千尋茫然地動了動嘴唇,空白的思維努力轉了轉,沒能拼湊出一句完整的話。
“對、不起……看……”
她如此笨拙,像是初學說話的幼兒,試著喃喃了好幾次,才勉強找回語言能力。
“……請問……”仰著被淋溼的臉,她神色怯弱,出口的話卻相當唐突,“老師*……你還收學生嗎?”
雨聲淅淅瀝瀝,有些意外的青年以為是“先生*,你還收學生嗎”,看著她挑了挑眉,忽然伸手勾下了遮住半張臉的眼罩。
白髮下,比四周霓虹光彩更瑰麗的冰藍眼眸凝望過來,讓她不知不覺屏住呼吸。
“唔……”青年沉吟著,片刻後,爽快且突兀地點了點頭,“收哦!”
他毫無距離感地彎下腰拉起了宮崎千尋,隨手解下外套給她披上,笑眯眯地問:“離家出走了嗎?”
搭在肩膀上的手一直沒放開,某種無形卻真實存在的力量環繞著兩人,將紛紛落落的冷雨阻隔在外。宮崎千尋當然知道那是甚麼,忍不住攥緊了猶帶餘溫的外套領口。
“不用擔心,老師的學校是全封閉住宿制,不會讓你被家長抓回去的。”微微彎著腰的青年眼睫也帶著漂亮的彎曲弧度,“轉學總要跟父母溝通一下吧?”
她抿了抿唇,過了一會才啞著嗓子輕聲回答:“……不用了。”
向他悄悄靠了靠,宮崎千尋說到。
“……我甚麼都沒有,直接走吧。”
青年裝作沒發現她的小動作,看了看她,神色不變,還是透著淡淡的笑意。按住她肩膀的手穩定如恆,他自然而然地邁步,帶著她一起往前走。
宮崎千尋腳步搖搖晃晃,但他沒有催促,也跟著慢吞吞地挪動步子。
兩人一點點經過接天連地的雨霧和滿地霓虹,走出這條長街。
手掌自肩膀移上她頭頂,隨意揉了揉,青年輕快的聲音飛進流轉的夜風裡。
“――從現在開始,你有一位老師和三個同學了,好好相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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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夏日的炎熱已經初露端倪,入學東京咒術高專半月有餘的宮崎千尋跟著同學一起脫掉厚外套換上了夏裝。
這天,正結束晨練離開操場的一年級們聊著聊著,談到了上午要過來的轉校生。
“聽說把四名同學塞進了儲物櫃裡……”熊貓託著下巴跟大家分享得到的訊息。
宮崎千尋整理著翻起的衣袖,聞言不自在地抿唇笑:“應該是對方挑釁吧?既然老師同意他入學,肯定是個不錯的人。”
走在她身邊的禪院真希無語到:“千尋,你未免太盲目相信那個無良教師了吧,他幹甚麼你都覺得對……”
宮崎千尋眨眨眼。
“因為老師很可靠啊。”
“……沒救了。”
露出乖巧的笑容,她轉頭對另一邊的狗卷棘說:“狗卷前輩,之前你借我的筆記我抄完了,回頭就把本子送過來……”
然而被搭話的物件發出了疑惑的聲音:“海帶?”
宮崎千尋有些茫然地看了看滿臉不贊同的咒言師,也開始迷惑不解,試探著問:“不好意思,狗卷前輩,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她的飯糰語才剛入門,只能聽懂最簡單的肯定和否定,面對現在這種情況就一頭霧水了。
狗卷棘舉起手臂對她比了個叉:“木魚花!”
兩人面面相覷,狗卷棘指了指自己,可宮崎千尋完全沒得到提示。看不過去的禪院真希嘆氣插話。
“不是前輩,直接叫棘的名字就好了――我們明明是同期生吧。”
宮崎千尋後知後覺地“啊”了一聲。
其實入學以來被提醒過不少次,但之前周目的習慣還在牢固地影響她,導致她總是脫口而出加敬稱……
看看無奈的禪院真希、點頭說“鮭魚鮭魚!”的狗卷棘還有隨聲附和的熊貓,她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
“對不起。”宮崎千尋試著糾正稱呼,“……真希,棘,熊貓。”
禪院真希滿意地點點頭。
“這才對嘛!”
一路聊著,已經走到了教學樓前,宮崎千尋停下腳步。
“我接了一個任務,要先去市內。新同學就等回來再打招呼吧。”
她笑著和同學們道別。
“下午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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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週目的輪迴並非白費,相較於最初,不知道翻了多少番的咒力量就是明證。
由於連著多次生死匆匆,沒來得及認真測試過極限的宮崎千尋輕輕鬆鬆幹掉了從二級異變成一級的咒靈,走出廢棄宅邸跟一同前來的輔助監督新田明覆命。
“竟然突然變異了?!”女性監督大驚失色,拽住她打量一圈、確認沒受傷才鬆了口氣,有些意外地說,“宮崎你的實力根本不止二級吧?”
不等宮崎千尋回答,她又恍然自語。
“不過一級需要聯名推薦,又要做任務考察,麻煩得很,你才剛入學,恐怕沒空去辦手續。”
插不上話的宮崎千尋笑了笑,拉回話題:“經過差不多就是這樣,新田小姐,具體報告我回學校寫完之後發給你。”
搭檔過幾次的新田明隨意點頭:“也不用寫得那麼認真,簡單記錄一下重點就好。上車吧。”
然而手剛搭上車門,宮崎千尋的手機就響了起來。她微微一頓,接起電話。
【喂,千尋,任務完成了嗎?】是五條悟的聲音。
“老師!”她立刻微笑起來,“已經做完了,打算回高專。”
【正好,真希在剛才的任務裡受了輕傷,估計要在醫院呆一晚,麻煩你帶身換洗衣服過來一趟吧。】
她一怔,應了聲,記下地址結束通話電話。聽老師的語氣,確實只是小傷,她平復心神看向新田明。
已經大概聽到對話的女性監督爽快說:“我知道一家距離近又不錯的服裝店,和醫院也順路,上車,送你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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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完衣服抵達醫院時原本晴朗的天風雲驟變,下起了絲絲縷縷的細雨。
考慮到天色已經不早、今晚自己也未必要返回高專,宮崎千尋讓新田明先行離開,獨自乘電梯去往頂樓。
這家醫院屬於咒術總監會的下屬產業,會收治一些被咒靈所傷但傷勢較輕的病患,想必這次任務裡還牽連了普通人,不適合送去高專,才會選了這個地點。
進入夏季後天氣變化無常,只是進一趟電梯再出來的功夫,雨聲已經越來越緊。宮崎千尋提著裝衣服的購物袋轉過雪白一片的走廊,途經一扇窗戶,有閃電驟然劈開黯淡陰雲。
雷鳴震響,她看到了病房外一坐一站的新同學和老師。
五條悟輕淡的話語在雷聲中飄來耳畔。
――“我個人認為……這世上沒有比愛更扭曲的詛咒了。”
宮崎千尋怔住。
“嘩啦”一聲,窗外滂沱雨已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