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的熱氣在空中升騰,然而等小瓷碟裡的方糖被一股腦倒進杯子,那飄飄渺渺的白霧也像被沉甸甸的糖分給拽住了,悻悻地消失了蹤影。
坐在對面的太宰治看到這過於“慷慨”的手法,裝模作樣地往後仰了仰:“哇,你還是那麼愛甜味啊,不把食物加滿糖分就不吃,真像小孩子的習慣。”
攪著咖啡的宮崎千尋瞥他一眼,淡淡回:“甜嗎?”
“對我來說是致死量的糖哦。”他笑眯眯地答,好像只是來找她閒聊,從眼前的飲料說到窗外的天氣,再到換季後流行的服裝款式,亂七八糟,不知所云。
如果換一個人來大概已經被他繞暈,但做過三年同事的宮崎千尋不為所動,喝完自己那杯按理來說能膩得人當場血糖升高的咖啡,放下杯子冷淡道:“不說就走。”
太宰治唉聲嘆氣:“真是不顧舊情啊,宮崎。好歹我們也算共犯。”
下一瞬,青年終於端正了神情,那雙鳶色眼眸筆直看向她,談起昨晚混亂的戰鬥。
“其實時之政府來橫濱找偵探社聯合的時候,亂步先生就斷定這一戰贏不了。”太宰治語調冷靜,“我當然也同意這看法,但是社長為了阻止世界融合,還是決定參戰。”
宮崎千尋平靜回應:“你們怎麼選,跟我沒關係。”
不知道該評價為自信還是傲慢的話語,讓他輕輕笑了笑。
昨晚的圍剿,武裝偵探社前有織田作之助暗中示警、後有兩大腦力派江戶川亂步和太宰治出工不出力,真算下來可以當半個友軍,此時覆盤也沒甚麼需要詳細解釋的,他簡單帶過一句,進入正題。
“世界融合前,你說的‘徵兆’已經愈演愈烈了。”他一直帶著笑意的面容沉下去,依稀能窺見昔年港口黑.手.黨最年輕幹部的影子,“一開始只是買到不合格商品、送孩子讀書錯過校車這種小事,慢慢變成任務總會出意外、戰鬥中敵人莫名變得有如神助……最近一個月,進一步演化為日常生活就出現能危及性命的‘巧合’,新買的電飯煲偏偏在盛飯時爆炸,用了幾年的插座板忽然漏電,經過街道頭頂恰好高空墜物……如果繼續發展下去,即使織田作的異能‘天衣無縫’有預知效果,也很難再保全他自己,更別提那幾個孩子。”
宮崎千尋與那晦暗不明的目光對視,重複了一遍當初和他說過的話。
“逃過必死的命運,跳出原本軌跡的人物,將被世界當做需要清理的異常存在……”
默然片刻,太宰治補完了這句話。
“……換種表述,此人將被世界追殺。”
他輕舒口氣,平復下心緒,又微微笑起來。
“所以我才會同意和你交易啊。”
面前被他凝視的少女,倚著沙發姿態放鬆,表情幾乎稱得上溫和,與他記憶中的印象天差地別。
太宰治十五歲加入港口黑.手.黨,同一年,宮崎千尋成為了他的同事。
不過說是同事,兩人也沒有正經來往過――大概全橫濱也找不出一個跟她正經來往過的人。連港口黑.手.黨首領森鷗外,在釋出殺人命令外也指使不動她。
找不到任何過往,不知從何處渡海而來的奇異少女,與人間繽紛色彩格格不入,永遠凝固在了單調分明的黑白之中,只有殺人時偶爾濺上的血液能為她染上一分殷紅。
幽靈一般常年悶在房間裡的她,除了接令殺人從不出門,而且按那我行我素的態度,與其說是聽從森鷗外的命令,更像按捺不住殺意亟需發洩、順手接了任務名單。太宰治和她搭檔過一次,也有些吃驚於那完全不似人類的酷烈無情。
隨著任務完成得越來越多,人人都在傳,看見那白衣黑裙的身影,就是見到了自己的死兆。
被私下稱為“死兆星”的少女在港口黑.手.黨呆了三年,威勢震怖橫濱,太宰治原本以為她會一直當個啞巴似的兵器,但是,十八歲那年,對方破天荒地悄然拜訪了他。
夤夜而來的人見到他的第一句話,就是告知摯友織田作之助的死期。
從入侵橫濱的Mimic組織,到森鷗外為了取得“異能開業許可證”所作的打算,坂口安吾的真實身份,以及織田作之助和他所收養的孩子們的結局……細節充足、邏輯縝密,更重要的是,他想不到對方欺騙自己的理由。
太宰治心神劇震,聽聞她想和自己做交易,反問到,既然已經知道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他完全可以靠自己的能力規避掉這個結局,未必要與她合作。
然而,夜幕下的少女抬眸,向他揭露了“命運”與“世界”的聯絡。
不願意用友人性命來賭的他最終決定接受這個交易――
自回憶裡抽身,太宰治提醒到:“異能者這邊,大概各方勢力都知道‘書’被你拿走了。”
宮崎千尋看了這位當初合作奪取“書”的搭檔一眼:“已經用掉了,你可以通知他們不必再找。”
太宰治挑眉:“……我猜也是。”
“順便告訴織田,不用擔心自己和孩子們的安全,不會再‘倒黴’了。”
她淡淡地說。
“我和你的交易徹底了結。”
【以幫助她拿到“書”為代價,她救下織田作之助和他收養的孩子,並解決世界追殺的後遺症】――這就是兩人之間定立的條件。前半部分早已完成,如今,後半部分也順利收尾。
太宰治對她點了點頭,沉默一會,忽然問到。
“你強行推動世界融合,也是這個理由?”
舊有的世界容不下本該死去的人生活,那就再造一個新世界出來。
同在港口黑.手.黨時,他還以為她除去殺人甚麼都不在乎,沒想到本質竟然是為了救人能不惜一切的激烈性格……
被詢問的宮崎千尋微微一頓,搖了搖頭。
“……情況不一樣。”
不欲多談,她站起身,結束了對話。
兩人離開會客室,在樓外見到了等待的織田作之助。紅髮藍眸的青年沉穩平和地向宮崎千尋道謝,為她數年前的救命之恩,她沒有接受,回答說。
“只是個交易。代價太宰已經付清了,要道謝不如去感謝太宰。”
今天是個秋高氣爽的好天氣,兩方分別時晴光正盛,照得天敞地亮。
想起在港口黑.手.黨時相處的印象,宮崎千尋說:“你也變了很多。”
太宰治反問。
“好的一面嗎?”
“好的一面。”
他勾起嘴角,露出一個當年絕對見不到的清爽笑容,回應到:“真是了不得的評價!姑且當做前同僚的祝福吧――希望你得償所願。”
織田作之助在前面等他,太宰治走過去,頭也不回地對宮崎千尋揮了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