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復的恨意比她要深刻。◎
江白程說初四見就是初四見,這兩天沒閃現著來煩沈京顏。
他可是非常有眼力見和自己小算計的人,深諳‘遠香近臭’這個道理——況且他在沈京顏面前根本沒一點‘香’,如果頻繁的眼巴巴湊上去,不就更臭了麼?
江白程十分張弛有度,給沈京顏留下單獨思考的空間。
初一到初三這幾天,他除了偶爾給她發幾條資訊,也按捺著自己過於粘人的毛病,踏實了兩天。
就是沈京顏也實在夠高冷,他發過去的資訊基本石沉大海,收到的資訊寥寥無幾。
江白程單相思了幾天,末了也有些來氣,最後乾脆也決定先冷淡幾天,等到初四再說吧,沒準就有一種小別勝新婚的感情也說不定。
反正沈京顏那傢伙一貫冷,他也習慣了。
但江白程沒想到的是這次沈京顏的漠視不是因為冷淡,而是因為無措。
除夕當天沈復的話還是給她造成了一定震動,讓她不得不直面思考她和江白程之間關係詭異這件事,可既然都詭異了,又怎麼可能一下子就想的通呢?
沈京顏看著江白程偶爾發過來的資訊,實際上心裡也敏感的覺得不對勁兒,漸漸就變成了無措。
沒聯絡的這三天沈京顏也沒有出門——她沒甚麼親戚需要應酬,可她那幾個零星的朋友基本都有,包括景以也是要過年串親戚的。
不用和人約沈京顏反而樂得自在,很消停的在家裡呆了幾天,基本除了看看電視就和沈復研究一下每天吃些甚麼,簡直宛如提前進入了老年生活般的悠閒。
這種慢節奏的生活,實在是很養生。
“爸,安城那邊情況已經控制住了。”躍然還在繼續做跟進報道,幫著沈復包餃子的時候沈京顏就順口和他說了這事兒,她注意到他的手指頓了一下,抿了抿唇不說話。
雖然沈復從來沒提起過,但她知道他還是惦記著老家的,只是這種惦記,他從來不會宣之於口。
“嗯。”果然,沈復只是淡淡的回了句:“那挺好的。”
“其實,”沈京顏頓了一下,看著他笑笑:“本來今年我是想帶你回安城的,只是出了意外,等明年……”
“回去幹甚麼。”沈復放下筷子,難得主動開口打斷她的話,口氣帶了些強硬:“不用回去。”
沈京顏眨了眨眼睛,看著他問:“為甚麼?你不想麼?姑姑他們……”
“十年前,咱們就沒親戚了。”沈復側頭看著她,眼睛裡的情緒很認真:“你還不知道麼?”
沈京顏沉默,思緒不自覺的就被沈復的眼神牽扯回十年前的記憶裡。
那個時候她在學校出了事情,旦夕驚變,性質沒經過調查就很迅速的被定義成‘惡劣’,在本地新聞和電視臺都輪番播報,無孔不入的聲音彷彿都在說:她是個十惡不赦的人。
天像塌了一樣,沈京顏沒辦法上學,躲在家裡也每天都有人敲門,其中陳喬的父母和家裡人最為激烈,甚至拿著刀上來過。
陳喬,就是和她一起從學校樓梯上滾下去的那個女生。
明明是她先動手挑釁,拽自己的頭髮扯自己的衣服,和卓怡一起嘲笑著自己是女表子,惡言惡語層出不窮——然而當她受到懲罰的時候,全世界的討伐聲又都落在了自己的頭上。
原因無他,只是沈京顏比較幸運,軟組織受了傷,而陳喬從樓上摔下去的時候卡到了脖子,整個人都高位截癱了。
年紀輕輕,就成了一朵枯萎的花。
在這樣的情況之下,又有誰回去追責根本起因是校園暴力這回事呢?
所有人注意到的都是陳喬好可憐,陳喬好慘,下半輩子都是廢人了等等,偶爾有那麼一兩句不合群的聲音,也會立刻被‘你為甚麼要求完美受害者’,‘別吃人血饅頭’了這樣的譴責而逐漸消失。
沒人注意,在陳喬摔下樓之前,沈京顏才是那個被折磨霸凌的受害者。
甚至這次從樓梯滾下來,也是陳喬故意推的她,只可惜沈京顏到底還沒有被馴服成聽話的狗,那一瞬間她想的真的是同歸於盡,於是拉著陳喬一起滾了下來。
在極限翻越的那個瞬間,沈京顏留個心眼知道保護自己的頸部,而陳喬只顧著尖叫,所以她就變成了受害者。
確實,陳喬挺慘的,但是人不犯賤就不會慘,所以這麼多年,沈京顏從來不覺得是自己害的她,也沒有愧疚之心。
只是卓怡那樣的人太多,不斷把‘殺人犯’的名頭扣在她的腦袋上,哪怕陳喬的父母要告她,起訴她,學校調了各個角度的監控錄影都能證明是陳喬先推的人,他們也依舊要在‘道德’上譴責她。
誰看了不說一聲有意思呢?
法律無法制裁沈京顏,於是陳喬的父母就要從社會關係上讓她痛苦。
陳喬父母僱人去學校天天鬧,他們甚至想要買通關係讓學校給她記大過,只是監控錄影明明白白,學校沒有任何出發點去抹黑沈京顏的檔案。
只是最後也逼得實驗中學不得不開除沈京顏,在邁入高三的重點時期。
那段時間,是想起來就覺得一層灰濛濛的天壓下來的噩夢,沈京顏一直有種溺水般的窒息感,只有沈復扯著她,救她。
而在沈復辭了工作沒日沒夜奔波忙活她的事情時,他們的那些所謂親戚,她的姑姑,阿姨,等等……卻都選擇了冷眼旁觀。
甚至,也覺得沈京顏是個殺人犯,她導致了同學高位截癱重大殘疾,她很可怕。
‘上學不就應該好好讀書麼?’
‘同學之間不應該都很和睦麼?怎麼這麼多么蛾子?’
這是當時所有親戚的想法,甚至有人打給沈復,電話里語重心長的‘建議’沈京顏去道歉。
而沈復給出的回答是——他們死也不會道歉。
縱然沒有背景,家境貧寒,但也是一生傲骨不會低頭。
沈復的想法很簡單,我女兒沒有錯,那就不需要道歉,要說受害者,囡囡才是受害者。
在安城的媒體上被口誅筆伐,社會輿論上千夫所指,學校中被開除,甚至親戚圈子裡都備受譴責,眼看著沈京顏日漸消瘦,眼神都空洞無光,沈復果斷帶著所有的積蓄帶她離開安城,乾脆利落的定居林瀾。
沈京顏一直在想,如果當初沒有沈復的堅定果決,那她的人生會變成甚麼樣子?
那可是高三啊,不能耽誤一天的高三里,她和沈復是怎麼熬過來的呢?
轉來林瀾的中學裡人生地不熟,沈京顏心理上自己的陰影也沒過去,整宿整宿的睡不著掉頭髮,沈復就去諮詢心理醫生怎麼開導她,怎麼幫助她走出來。
但這種陰影,想走出來哪是那麼簡單的?
整整三個月,沈京顏本來傲視群雄,在天天忍受卓怡那幫人無端騷擾時都能保持第一的成績,在這三個月裡不斷的下滑又下滑。
而下滑的每一分,都遠比那些噩夢還要扎心。
沈京顏不想這樣,但她真的學不進去,最痛苦的時候只能不斷把自己手背咬的青紫,無聲無息的哭。因為哭出聲了,沈復會擔心。
但饒是這樣,沈復也知道。
沈京顏痛苦了多久,他就在心理醫生的診所裡呆了多久,然後回到家,一點一點的給女孩灌輸積極的,正能量的東西。
苦日子都過去了,光明就在前面。
以後沒人會欺負你了。
這裡是林瀾,壞人找不到林瀾來。
……
這些,終究都是治標不治本的安慰。
到最後沈復也不強求沈京顏短時間內有質的變化,高三的成績在重要,也重要不過一個人的心理健康,他只想幫著沈京顏慢慢調養,恢復到最佳的狀態。
他不讓沈京顏看課本,讓她看一些能放鬆心靈的書,想著或許能有一點作用,但沈京顏自己本身不是一個愛屈服,愛沉浸在抑鬱情緒裡走不出來的姑娘。
比起心靈雞湯,她更喜歡看那些黑暗又華麗的書來迫使自己走出來。
例如太宰治書中的那句話:我只想站在比你高的地方,用人類最純粹的痛苦與煩惱給你一記響亮的耳光。
是呢,悽悽切切哀哀怨怨的小白花得不到任何同情,只能在自影自憐中走向滅亡。
就此墮落了,悄無聲息了,正是過往那些作惡的人想要見到的場面,能回憶顏色也讓他們感覺到痛苦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自己過得更好。
自己好,卓怡陳喬她們才會越來越痛苦。
沈京顏本來就不是甚麼好人好脾氣,她很壞的,她還想‘報復’那些霸凌自己的不良少女。
即便是有了這麼惡劣的念想,沈京顏也能逼著自己振作起來。
沈復搞錯了一點,就是他的女兒不吃心靈雞湯的溫柔撫慰,更喜歡這種報復社會一般的勸導。
可能多少有點‘變態’,但沈京顏的確是憑藉著這個把自己逼出來了。
不想學習,學不進去,睡不著覺?那就乾脆別睡了,即便在書桌前坐著睜眼到天亮,也得始終對著課本,練習冊。
沈京顏一直對自己有一種不瘋魔不成活的狠勁兒,又無比堅韌,愣是逼著自己走出那段陰影期,只顧著學習和出人頭地了。
大抵是因為沒空變態的緣故,她也一直沒走偏。
平穩的渡過了自己的高三,大學,然後邁入社會,沒真的中二到回安城報復誰誰誰。
隨著年齡越大,就知道時間真的是個神奇的東西,能讓一切都化為灰燼,無論愛意還是恨意。
就像現在,沈京顏甚至覺得沈復或許一個人在林瀾會孤單,可以為了父親原諒曾經那些冷眼旁觀的親戚了——但顯然沈復的恨意比她要深刻。
“十年前他們跟著媒體報道不信咱們的時候,我就說過咱們沒親戚了。”沈復神色很淡,聲音確實不容置疑的堅定:“也不需要親戚,你別想那些沒用的,該幹嘛幹嘛。”
說完他就繼續低頭包餃子,不給沈京顏勸說的任何機會。
沈京顏側眸看了看他,也只好作罷。
算了,既然沈復根本不打算做一個聖父,那她也沒必要多此一舉,雖然心是好心,但畢竟當初是極度的不歡而散,十年過去,誰知道親情還剩下幾分呢?
好心也容易辦壞事,就她和沈復兩個人,也挺好的。
沈京顏一不小心飄遠了的思緒被桌上手機叮咚一聲的拉回來,她垂眸看了眼,是江白程發來的資訊:[我在你家樓下。]
這兩天他挺安靜的,基本沒怎麼發訊息煩她,今天是因為初四了。
莫名其妙的,又到‘見家長’的時候了。
如果用‘亂麻’來形容她和江白程現在的關係,真是再合適不過的一個詞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