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居然會害怕自己對江白程動心,真是可笑。◎
江白程成功登堂入室,留下來蹭了頓飯。
他嘴巴一向刁鑽又挑剔,但也不得不說沈復做菜的手藝是好,江白程順理成章誇的天花亂墜,也不是毫無來由的拍馬屁。
沈復樂呵呵的,給他夾菜的時候還說了句:“好吃就多吃點,以後也歡迎你來我們家做客。”
江白程巴不得的借坡下驢,笑眯眯的:“那肯定的,謝謝叔叔。”
沈京顏在一旁沉默的吃飯,唯有一口鐵齒銅牙把排骨的脆骨咬的咯吱作響。
聽得出來,她已經是很憤怒了——顯然是因為剛剛‘被耍’的事情。
江白程也懂得見好就收別太過分的這個道理,吃完飯,就起身和沈復道別。畢竟是除夕,他總不能真在人家家裡賴著不走。
沈復也沒留人,只是對旁邊的沈京顏說:“出去送送你同事。”
這是禮數,況且在沈復眼裡江白程可是‘優秀可憐’的公司同事,沈京顏沒有理由拒絕。
她隨手拿起沙發上毛絨絨的開衫披在身上,和江白程一前一後的走出大門。
老房子沒有電梯,都是比較粗糙陡峭的老樓梯,且走廊裡空間狹窄老舊,四面透風,沈京顏剛出來就知道自己穿少了,不自覺的打了個冷戰,但想著送完江白程就趕緊跑回來,於是也沒有回去套衣服。
送到樓下,沈京顏就要走人,敷衍的對江白程伸出爪子揮了揮:“拜拜,我先上去了。”
等等,但江白程卻手疾眼快的抓住了沈京顏的手腕,沒讓人走。
“幹嘛。”後者的牙齒都有些不自覺的上下打顫,皺著眉看他。
“冷?”江白程輕挑眉梢,問完也沒等沈京顏回答就一把把人拉近了懷裡,用寬大的大衣裹著,長臂虛虛攬著她:“這樣呢?”
沈京顏猝不及防被他拉進懷裡,鼻尖瞬間充斥著江白程身上特有的那股清冷雪松味,說不清道不明,卻十分容易讓人放鬆。
而且……也的確比剛剛暖和了。
就是這個姿勢,在這人來人往的老小區樓下,怪讓人覺得羞恥的。
“江白程。”沈京顏咬著自己的後槽牙,小聲問他:“你要幹嘛?”
“不幹嘛。”江白程把她叫住的原因其實非常簡單,頓了一下道:“跟我說聲新年快樂。”
沈京顏怔了下,第一反應是:“不是給你發簡訊了麼?”
“我不要你群發簡訊的敷衍。”江白程無情戳破,有些幼稚的皺了皺鼻子:“用嘴說一句。”
其實這也不是甚麼難的要求,但現在這個姿勢這個氛圍……沈京顏抬頭看他一眼,就看到江白程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她,在冷冽的冬日裡,宛若水晶石。
氣氛有些怪異,她莫名的就不想說。
沈京顏抿了抿唇,轉移話題:“現在拜年的話都是敷衍的,你為甚麼非要聽?”
“因為沒人親口對我說。”江大總裁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的就忽略了自己手機裡那些鋪天蓋地拜年簡訊,以及只有他開啟飛航模式才能阻止響個不停的電話,臉色不紅不白的就在這兒扯謊。
假裝‘無意’的塑造著自己這爹不疼媽不愛的憂傷少年的形象,十分落寞:“過年,就會覺得有點缺失吧。”
現如今,江白程已經把自己的反差感展現的淋漓盡致了,演技也算頗有小成,騙騙沈京顏是沒甚麼問題的。
後者眨了眨眼,竟真因為他的‘落寞’而產生了一絲同情。
沈京顏不自覺的咬了咬下唇,還是小聲說了句:“新年快…”
還沒說完,江白程就低頭在她唇角偷襲了一下。
“樂就不用說了。”江白程似乎怕她打人,蜻蜓點水的飛快親完就轉身跑走,在潔白的冬日裡笑的無比暢快,邊跑邊對她揮手:“初四見。”
沈京顏:“……”
她心裡有一萬字髒話咆哮而過,明亮的眼睛怒瞪著江白程離開的方向,半晌一陣冷風掠過吹的她哆嗦了一下,才回過神。
沈京顏氣的攥了攥手指,攏著針織開衫回家。
進屋,沈復第一句話就是問她:“小江走了?”
“嗯。”沈京顏還在因為剛剛的偷襲生氣,沒好氣兒的回了句:“他不走還能幹嘛?”
沈復愣了下,靜靜的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囡囡,小江真是你同事?”
沈京顏捏著衣角的手指一頓,有些乾巴巴的回應:“嗯,啊。”
沈復又問:“他是不是喜歡你啊?”
“爸,你說甚麼呢?”沈京顏失笑:“是個人都喜歡你女兒麼?親人濾鏡要不得。”
“濾鏡?甚麼亂七八糟的。”沈復表示聽不懂這些年輕人的新鮮詞彙,但他自有自己的一套判斷:“爸也是年輕時候過來的,男生如果不喜歡一個女生,怎麼會表現的這麼殷勤?”
男人向來是最瞭解男人的,況且江白程眼睛裡的熾熱從來沒有刻意藏過,沈京顏因為心裡有偏見一直都看不出來,但,旁觀者清。
沈京顏本來只是當玩笑話聽著,可沈復沒把這些話表現的像個玩笑,於是她也不自覺的正經了起來。
“爸,他就那樣。”沈京顏抿了抿唇,壓住心裡因為這些話冒出來的揣測和焦躁,故作淡定:“就…吊兒郎當的,平時就是那種花花公子。”
“花花公子?”沈復有些意外的眨了眨眼:“看起來不像。”
沈京顏皺眉:“你怎麼知道不像?”
沈復只是第一次見到江白程而已,為甚麼會對他印象那麼好?就因為幫著安裝了一個咖啡機麼?
“你沒注意到麼?剛剛那個小夥子手機全程是靜音,也可能是關機的。”沈復在多年前為了開導沈京顏,幫她走出陰影,特意去和心理專家諮詢學習了很多次,自有自己的一套分析:“對於現在的年輕人——尤其你還說他花花公子的年輕人來說,這樣不會太安分了麼?”
現在的青年誰不是手機黨?恨不得吃飯睡覺都看手機,剛剛在他家裡幾個小時沒碰一下手機的江白程,實在是和花裡胡哨還有花花公子這兩個詞沒甚麼關係啊。
沈京顏不得不承認她對於江白程的關注是刻意的少了些,沈復說的這些她都沒看到。
她一直都秉承著不說閒話的原則,不窺全貌不予置評,直到此刻才發現這個原則……似乎對於江白程雙標了些。
她先入為主的對他產生了偏見之後,竟然就沒試著認真的去了解他身上的細節,所以沈復這個僅僅和江白程有一面之緣的人都能發現的細節,自己卻一直沒發現。
現在想來,江白程的確是那樣的。
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手機永遠不會響個不停,也不會突然的接電話離開,她所認為他周身肥環燕瘦鶯鶯燕燕似乎也只是固有印象,從來沒有捕捉到實質性的東西。
難不成,真的是自己對他太有偏見,太苛刻了麼?
可是固有認知的被打翻又像是否定了一直堅定的自己,一時間,沈京顏腦子都有些亂了。
沈復哪知道她和江白程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也不知道沈京顏此刻心裡的驚濤駭浪。
他單純的以為江白程真的是對沈京顏有好感的同事,是個不錯的小夥子,於是直接就問:“小江家裡是幹甚麼的?”
“爸。”沈京顏無語了,哭笑不得:“你怎麼還打聽上人家了?”
她心裡有些沒底,畢竟她很少對沈復撒謊,如果讓沈復知道她現在其實和江白程本來就是一些奇奇怪怪的‘情侶’關係……
“也不是打聽,就是覺得那孩子人看起來不錯,也挺喜歡你的樣子,未來或許可以發展一下。”沈復頓了一下,笑著看了看她:“而且你在小江面前,也挺鮮活的嘛。”
有的時候,他總覺得自家囡囡實在是過於喜怒不形於色,不像個二十多歲的女孩子,一直都過於冷靜了。
但是剛剛那麼一會兒,沈復發現江白程居然讓她‘不冷靜’了好幾次,這就有趣了。
有些喜歡是在不知不覺間萌芽的,很多時候當事人都不知道,非得靠外界來點撥一下才行。
只是沈復的這種‘點撥’,卻讓沈京顏有點嚇到了。
一直以來她都堅定地認為自己是討厭江白程的,且討厭了很多年,在討厭的那些年裡她是顧秋的女朋友,現在才剛剛分手一個月,她怎麼可能去喜歡別人?
尤其那個人還是江白程。
“爸,你別胡說了。”沈京顏勉強笑了一下:“我們連朋友都算不上。”
她說完,有些躲避的回了自己的房間。
只是她能強硬的糊弄沈復,卻騙不了自己,剛剛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像是被貓抓了的毛線團一樣塞進她的腦子裡,讓沈京顏有些透不過氣,甚至坐在桌前焦躁到咬嘴唇。
因為沈京顏比誰都瞭解沈復是個細膩且善於觀察人心的人,所以他說江白程喜歡自己……她不能不多想。
可是,怎麼可能呢?那姜卿又算甚麼?
而且最可怕的是,自己為甚麼對他的接觸不抗拒?剛剛他們在樓下的‘互動’,任誰看來都像是小情侶之間的打情罵俏吧?
甚至於現在江白程親她,她都沒有一開始那麼生氣了。
是麻木了,還是適應了?
可這種轉變是從甚麼時候開始的?沈京顏無意識的咬著指甲,目光有些空洞。
很多事情她都是走馬觀花的當做每一天的日常,並不會時時刻刻記在心裡,可現在如果硬想的話,她第一次在江白程面前感覺到卸下心防的輕鬆……應該是在安城。
在冷冰冰的災區裡,周圍都是冷空氣和嗚嗚咽咽的傷員,氛圍陌生而低迷,那個時候江白程從天而降,一定程度上的確是讓她有種‘幸好’的感覺的。
可能從那個節點起,心裡才覺得破冰。
但距離喜歡,還差著十萬八千里。
沈京顏確定自己不喜歡江白程,不過也的確沒有之前那麼討厭他,只是他們現在關係曖昧是真的,如果照著這個狀態發展下去哪怕只有半年,她就能保證自己完全不動心麼?
沈京顏不是小孩子了,正因為她有成年人的理智,她才知道這是一個捫心自問她也無法回答的問題。
半個月之前她甚至都會堅定地說不會動心。
但現在,不確定了。
可見人生真的是時時刻刻都有轉折,之前她怎麼也不會想到,有一天她居然會害怕自己對江白程動心,真是可笑。
沈京顏怔怔的想著,有些自嘲的笑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