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摔成癱瘓了,我沒事。◎
安城雖然塌的七零八落了,但早就匯入進導航的地圖卻不會變,沈京顏十年沒回過這裡,早就把地理位置忘得一乾二淨了。
幸虧有導航,江白程一路上開的費勁了些,但還是平穩的到了實驗中學。
沈京顏隔著窗子看到窗外異常蕭條的景象,秀眉輕輕蹙了蹙。
實驗中學已經和十年前很不一樣了。
學校建築的材料基本都是最高規格的產品,所以地震帶來的危害其實是有限的,比起一些平房區和西南角那些已經塌得不成樣子的地方,學校可以算是基本完好。
教學樓和宿舍還是都佇立在那兒沒有倒下,因為寒假放假的緣故,也沒有學生造成密集人群受到波及,冷冷清清的,只有少數低矮的樓受到波及。
但饒是如此,也和以前不一樣了。
並不是因為坍塌,而是因為‘修整’,實驗中學這十年中顯然經過不少次的翻修,門臉變新了許多,大部分的樓除了位置沒變以外,裝潢都變了。
沈京顏下了車後站在校門外看就覺得有一種陌生感,但走了進去,又覺得其實還是那個校園。
因為現下特殊的緣故根本不會有甚麼人來,所以學校基本也沒有人值班,平時戒備森嚴的大門如今暢通無阻的就走了進去。
安城的冬天不下雪,地上只有因為沒人打掃所以積蓋的厚厚一層落葉,比起冬天而言更像秋天。
只是鞋子踩在樹葉上沒有‘咯吱咯吱’的聲響,悄無聲息,都是受了潮的過期品了。
沈京顏安安靜靜的,會刻意走在落葉成堆的地方,也不怕腳上的鞋髒了,倒顯得幼稚了些。江白程在她身後跟著,始終隔著差不多一米的安全距離——不離她太近,反而讓她有思索的空間。
江白程知道,沈京顏回來這趟是有目的性的,不是為了讓他幫助重修來的。
但那個‘目的’是甚麼他不知道,只是暫時不想去打擾她。
沈京顏走到學校深處的女生宿舍樓才停下,閉了閉眼睛,鼻尖似乎還有那種熟悉又陌生的腐朽味道。
書上說,人在校園時期的記憶是會跟著你一輩子的,或喜悅或難受,壓力大,煎熬,這種無數個日夜裡和書本作伴的感情會讓人多年之後都記憶猶新……只可惜沈京顏沒有這種珍貴的回憶。
她現在回憶起自己的高中生活,空白中能記起的只剩下煎熬。
有人在地獄中涅槃重生,有人在地獄中懦弱死去。
沈京顏選擇了當前者,拼了命的想逃離,抗爭,最後寧可玉石俱焚的釀下錯誤的結果。
“我以前是在這裡上學的。”莫名有了些傾訴欲,沈京顏吸了吸鼻子,聲音被冷空氣沁的甕聲甕氣的:“就住在這裡。”
她說著,指了指面前的教學樓。
雖然早有所料,但江白程還是有些訝異:“你以前是安城的?”
他把自己的驚訝移花接木了一下,不是因為問出的問題驚訝,而是因為沈京顏居然會主動和他說這些,出乎意料。
沈京顏點了點頭:“嗯,我是高三轉學到林瀾讀書的。”
江白程眉頭輕皺:“高三轉學?”
一般高中轉學的學生都很少很少,別說高三轉學,尤其還是跨市轉學,畢竟高三學生應該全身心投入在高考中,避免任何波動,除非……
除非到了不得不轉學的程度,才會這樣。
這樣的事情如果不好奇那反而是做作了,江白程毫不猶豫地問:“為甚麼?”
“因為這個。”沈京顏指了指女生宿舍外側的樓梯,現在都用鐵絲網圍住了,一道有些狹窄陡峭的斜坡樓梯,她目不轉睛的看著,聲音很淡:“我之前和同學打架,一起從上面掉了下來。”
“她摔成癱瘓了,我沒事。”
“所以,我就在這所學校待不下去了。”
沈京顏極為平靜的說著堪稱‘驚悚’的事情,臉上的情緒彷彿是在說別人家的故事,讓江白程怔了一下,幾乎懷疑這是她講的黑色幽默。
但隱隱約約,又覺得這是實話。
好像無意之中,又離沈京顏那層蝸牛殼下的柔軟心臟近了些呢。
氣氛靜寂了兩秒鐘,江白程才開口,聲音比她還平靜,甚至有些輕鬆:“你們打架,誰先動手的?”
既然沈京顏選擇平靜面對過去,那他就不會故作沉痛,也同樣會用淡化的態度來回應她。
果然,他的問題讓沈京顏有些意外,但眉宇間的情緒柔和了不少:“當然是她。”
在實驗中學讀書的兩年,她從來都不主動惹事的——只是後來沈京顏才明白不是不主動惹事就能粉飾太平,有的時候她無視或漠然的態度,在刻意找茬的人眼裡,比主動惹事還要氣人。
“那我就不服氣了,她先動手憑甚麼讓你在學校待不下去?”江白程冷笑:“還記得你們校長叫甚麼名不?”
沈京顏:“幹嘛?”
江白程嚴肅道:“幫你報復他。”
“……”沈京顏繃不住笑了一下,低頭從他身邊掠過,準備原路返回離開了。
“喂。”江白程跟在她後面:“怎麼不說話?”
“幼稚。”沈京顏歪頭看了看他:“你以甚麼立場幫我報復啊?”
江白程笑了聲,說的理所當然:“男朋友的立場咯。”
。
就猜他會這麼無恥。
沈京顏別過頭,不理他繼續走,過了一會兒她才重新開了口:“不用了,是我自己願意離開的。”
帶著溫度的話在冷空氣裡頃刻間就消散了,可短短的一句話,卻是女人在和自己和解。
來這裡之前沈京顏以為自己還會怨恨,可來了之後,看到這和之前截然不同的學校,她忽然就覺得那些夢魘不值一提了。
學校是學校,學生是學生,這裡的確給她帶來許多噩夢,讓她離開十年之久偶爾想起來還是會心有餘悸,可是這不該成為陰影。
沈京顏骨子裡的性格是強硬的,否則她今天也就不會站在這裡了。
這次故地重遊,本就應該是幾年前就應該面對的東西,但是……或許是忘了,或許是刻意逃避,她始終沒回到安城來。
說起來還得感謝重新遇到那瘋婆娘卓怡,無意之間,逼了自己一把。
明年的春節,一定要帶沈復回來,沈京顏堅定了想法,眼睛裡一片澄明。
江白程走到她旁邊和她並肩,看著沈京顏雖然不想說這件事但情緒貌似還好的樣子,就也沒繼續追著這個話題問。
雖然他好奇的東西挺多的,比如為甚麼會和人打起來,她在學校裡都遭遇過甚麼。
尤其是那個癱瘓了的女生,癱瘓……這或許就是那個卓怡怒斥沈京顏是‘殺人犯’的原因?
江白程看著旁邊女人在冬日裡愈發皎白的側臉,眯了眯眼。
沈京顏,還真是一個洋蔥一樣的女人,辛辣,帶勁兒,有很多謎點誘惑著人一層一層的剝,可就怕剝開之後是沒有心的。
剛剛那一整段話,江白程唯一能感受到沈京顏有情緒波動的時刻就是她提到‘癱瘓’兩個字的時候,她一直都很平靜的聲音輕輕顫了一下。
所以即便對甚麼都無所謂,這件事情才是她來到這學校,這樓梯前的重點吧?
江白程從小到大從來沒被人欺負過,所以不理解被霸凌,惶惶不可終日的那種感覺是甚麼。
可試探著腦補了一下高中時期小白花一樣的沈京顏被同學欺負,從樓梯上滾下去滿身傷,然後又被逼著轉學還留下心理陰影了這一系列劇情……他只覺得心疼。
“對了,今天是小年夜。”江白程肩膀碰了下沉京顏的,刻意轉移她的注意力:“想吃湯圓麼?”
小年夜吃湯圓,是南方特色。
“江總,我們這是在災區。”沈京顏難得調侃了他一下,似笑非笑:“哪兒來那麼好的條件啊?”
“好,沒說不想吃是吧?”江白程拿出手機,不知道給誰打了個電話。
“想辦法送一萬袋湯圓過來。”他指揮著電話對面的人:“今晚十二點之前就送到。”
對面不知道說了甚麼,江白程眉梢輕挑,理直氣壯:“為難?那我要你幹甚麼吃的?我在災區也得享受一下過小年夜的氣氛不是,別廢話了趕緊去弄。”
說完,就毫不猶豫的掛了電話。
摁斷之前,沈京顏隱約聽到電話裡傳來的哀嚎聲,顯得江白程這行雲流水的一系列操作更無情了。她目瞪口呆的看著他,有些不敢相信:“你就這麼為難人?”
江白程納悶:“怎麼能叫為難?”
“你讓他給你弄來一萬袋湯圓……現在運輸多費勁啊?”沈京顏感慨:“當你員工真是倒黴。”
江白程沉默片刻,幽幽道:“你知道我一個月給他開幾位數月薪麼?”
沈京顏誠實的搖了搖頭:“不知道。”
“算了。”江白程笑得意味深長:“你還是別知道了。”
知道了,又得義憤填膺的鞭策他們這些‘有錢人’了,但他給的工資,莫雋寧可天天二十四小時被差遣也不敢有任何怨言,這是真的。
只是,這女人未免有些不識好人心了吧?
“也不是我為難他。”江白程不由得指指點點,怨念的瞧著沈京顏:“是你才對。”
沈京顏一怔:“跟我有甚麼關係?”
“別耍賴,剛才不是問你想不想吃湯圓了。”江白程聳了聳肩,唇角揚起一抹頗為痞氣的笑意:“你沒否認,我才給他打電話的啊。”
就算為難了別人,也是因為你啊。
第一次一起過小年夜,怎麼著也得有點‘氛圍感’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