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顧雲帶著元喜進了府城。
現在鋪子裡已經不用他們在親自動手賣酒，石頭做起了小管事，除了元喜以外，顧雲又讓僕人兄弟木生和海生過來幫忙。
天氣仍然是那麼晴朗, 沒有一點要下雨的意思。家裡照常賣著燒酒和米酒, 每天的客人不曾變少，一切都如往日一樣平靜安寧。
周嬌嬌觀察著最近的天氣, 心裡不禁懷疑是不是真的是自己多慮了。良久之後, 她搖了搖頭, 仍然選擇相信自己的第六感。
方氏最近在往家裡瘋狂買菜, 像是放得住的土豆、白菜、南瓜、豆角，她都買了不少放在家裡，活雞也買了四五隻。
她活了大半輩子，甚麼意外都見過。心裡雖然不太相信要發洪水，但憂患意識還是很強的。想著周嬌嬌還懷著孕，要是真鬧了洪災光有糧沒有菜吃可不行, 這陣子不停的到集市上買菜，把家裡的灶房都堆滿了。
周嬌嬌去了孃家一趟, 跟何氏說了自己的夢, 讓何氏和哥哥們去多買些糧食，另外再告訴周外公和週二叔、周大姑他們也都去買一些。
何氏和周大哥他們聞言立馬就去囤了糧食，週二嬸聽說是她讓的也痛快的去買了不少。
周外公和周大姑有點將信將疑, 不過糧食買回來放那也不會壞, 多買點也沒事，兩家便跟著買了不少。
顧雲這次是跟著送糧的商隊一起回來的, 趁著濃濃夜色沒人看見, 一群人把糧食悄悄運進了倉庫。讓田二這段時間關好作坊的大門, 非必要不要出去，顧雲回到了家裡。
糧食已經買回來放入了倉庫，周嬌嬌鬆了一口氣。
就在他們把糧食放入倉庫的當晚，外面的天空好像突然有了感應一樣，在半夜的時候就捲起了狂風。
狗吠聲此起彼伏的叫了一晚，等著周嬌嬌第二天起床的時候，外頭已經悶雷陣陣，烏雲密密麻麻的交織在一起，白天的大地猶如夜晚一般黑暗，讓人看著就覺得喘不過氣。
顧雲攬著周嬌嬌抬頭看著，兩人的眼神中帶著凝重，一邊的方氏害怕又憂慮，說道：“這麼厚的烏雲，一眼都看不到邊，一會兒這雨得有多大啊？”
兩人沒急著回她，半晌後，周嬌嬌張嘴輕聲回她：“鬧一場洪災足夠了。”
話音剛落，遠處一道巨雷直擊地面，閃電的光亮在他們瞳孔中倒映，巨大的響聲震的幾人久久無法回神。
一瞬間，大雨傾盆而下，就像是天塌了一般，鋪天蓋地的朝萬物砸了下來。
四周傳來大人喊家中孩子回家的叫聲，還夾雜著婦人們收衣服時的細碎喊罵。顧雲拉著兩人進堂屋坐著，跑到院子裡把那幾只活雞關進了倉房，又去蓋上了水井。
就這麼一會兒功夫，他身上的衣服就被豆大的雨滴打溼了。
周嬌嬌拿乾布給他擦了擦頭髮，等他回屋子換了身衣服，三個人坐在堂屋裡看外面下的大雨。
“這雨下的嚇人，風也刮的可怕。你們看咱家的那棵桂花樹，一會兒都要被風吹斷了。”
周嬌嬌和顧雲聞言看向家裡的桂花樹，樹葉在狂風的吹襲下簌簌掉落，樹枝朝著一個方向傾斜，有的已經被吹斷掉在了院子裡。
周嬌嬌想起了多年前的那場暴雨，大風吹翻了不少鄉親們的屋頂，出聲道：“這次不知道又有多少人家的茅草屋頂要被掀翻了。”
顧雲回她：“不會在少數，這次的風比從前的那次還要大。”
周嬌嬌有些擔心：“外公家也是茅草屋，這次不會也被掀翻了去吧？”
“不會的。舅舅跟我說過他用木板固定過屋頂，茅草夾在了木板中間，家裡的屋子比普通人家的屋子都要穩固。”
周嬌嬌點了點頭，一旁的方氏有了疑問：“這些年你舅舅應該也不少賺，怎麼沒想著蓋個瓦房呢？”
周嬌嬌聽何氏說過一嘴，跟她解釋：“舅舅這幾年都在忙著給別人蓋房子，有時連春耕和秋收都騰不出空。家裡的銀子現在確實也攢夠了，房子今年不蓋明年也蓋了。”
方氏點了下頭，道：“蓋了好，到時候住瓦房冬天不遭罪。”說著，她想起了家裡的田地，帶著些憂愁地說：“田地裡的莊稼正是茁壯成長的時候，這突如其來的暴雨也不知道能活下來多少。”
“估摸不會有多少了，剛才的雨滴打在我的臉上都覺得疼，力道這麼大，莊稼都會被吹折打落的。”
“我爹還種了幾畝田，看來也是白費勁了。”
“總歸咱們兩家現在也不靠種田為生，這些事咱們心疼一下也就過去了，影響不到家裡的生活。對於指著田地餬口的莊戶人家來說，如果真的發了洪水，那才真是滅頂之災了。”
周嬌嬌和顧雲對視一眼，兩人都意識到了一個問題。人們要是沒了活路，到時候會不會鬧起來？城裡的秩序又會不會受影響？
這件事可得留心，要是真鬧起來，就跟他們有關係了。
顧雲撫平了她皺起來的眉毛，笑說：“沒事，這些還不一定發生呢，先不用在意。說點高興的，我這次去府城遇見了賣牛乳的，特地買了一桶帶回來給你和娘喝。他們說這東西睡前喝了對人身體好，晚上我給你和娘一人溫上一碗。”
周嬌嬌對他笑笑，一旁的方氏接話笑道：“我可喝不來那東西，還是給嬌嬌留著吧。外面的雨這麼大，咱們晌午吃點熱乎的吧！娘之前買的排骨，給你用蘿蔔一起燉，做個蘿蔔排骨湯成不？”
“成，我現在脾胃開了，娘做甚麼我都覺得好吃。灶房裡有我昨天買回來的羊肉，娘前天不是說想喝羊肉湯？嬌嬌明天中午給你煮了。”
方氏點了下頭，眼睛笑地眯成了一條縫，想起自己給孫兒剛縫好的一件衣裳，回屋取出來給周嬌嬌看。
他娘和媳婦湊在一塊兒親切的說話，顧雲就安靜的轉頭瞧外頭電閃雷鳴的大雨。
惡劣的天氣吹不進這間溫情的小屋，雨滴匯聚成奔湧的瀑布從屋簷嘩嘩流下，三個人在屋子裡相處的很是和諧。
………
蘿蔔排骨湯味道鮮美，周嬌嬌吃了好幾塊排骨，又吃了一碗湯泡飯，回房裡做了會兒針線活，便在顧雲的勸說下躺下睡了個午覺。
外頭黑壓壓的，說是午覺，其實和在晚上休息也沒甚麼區別。
今天雨勢太大，鋪子裡來買酒的客人很少。顧雲合上房門，走到前頭告訴鋪子裡的幾個人可以回去了，如果這幾天一直下雨便一直不用過來，等著雨停了再做生意。
元喜和木生、海生他們三個人結伴走了，石頭也準備打傘回家。他家中備著米麵，蔬菜之前方氏也從園子裡給他摘了不少，顧雲叫他回去就不要出門，囑咐了他幾句，目送著他漸漸走遠。
滂沱大雨一直下著，接下來的八天都不曾停歇。雨水不分晝夜的沖刷著房簷和地面，江河中的細沙和淤泥被攪動，水面開始變得渾濁。
烏江的水一天天漲起來，貨船靠岸停運，縣裡的人終於慌了。商鋪關門、集市關市，街上見不到幾個行人，再也沒有往日熱鬧的樣子。
顧雲脫下身上的蓑衣從外面進來，扯下腳上溼透的鞋襪，放下挽起來的褲腳，對周嬌嬌說道：“我出去看了一圈，縣裡米鋪的糧食已經被瘋搶一空，但還是有好多人沒買到糧食。米鋪老闆如今已經關上了鋪門，不再做生意了。”
周嬌嬌扶著肚子，把手裡的乾布遞給他擦腳，問道：“爹孃哥哥們那裡怎麼樣了？”
“除了四哥的醫館還開著，剩下的都已經關門了。最近鄉下受傷的人不在少數，善仁堂裡都是傷患，他們也沒辦法關門。”
周嬌嬌點頭：“那四嫂的孃家福昌堂傷者也不會少了。”
“是，縣上就這麼兩家醫館，人受了傷只能往他們兩家去。”
顧雲三兩下擦乾淨腳，到盆子裡洗乾淨手，回來坐下又跟她說道：“鄉下的莊稼都被毀了。水田裡的水放出去也會被快速注滿，水稻泡在水裡都澇死了。麥子的情況也差不多，被風吹倒又被地面的水浸泡，看不到幾塊好田了。”
周嬌嬌嘆了一口氣：“收成的問題已經算不上重要了，對人們來說，現在保命才是最要緊的。我聽宋嬸說，鄉下有好幾個村子都已經遭了洪災，房子被毀了不說，還有人都被河水衝沒影的，聽著十分嚇人。”
“衙門會想辦法安置災民的，現在碼頭那邊已經用麻袋築起了攔牆，多少也會起些作用。”
“三哥是不是也在那裡？”
“應該會在，我雖然沒瞧見他，但也看見了其他官差。最近人心惶惶，縣令加大了街上的巡邏，即使沒在碼頭築牆，也要去別處幹活了。”
“作坊那裡可去說了沒有？最近糧食難求，倉庫裡有那麼多糧食，難免就有人會起了壞心。”
“放心吧，我都去說過了。當初我們卸糧的時候沒有人看見，最近米酒也沒釀，他們即使知道里面有糧食，也不會覺得有太多。再者作坊裡都是漢子，他們有小心思也要掂量一下自己能不能行。”
顧雲拉著她坐下，周嬌嬌看著院子裡被吹壞的葡萄架，又想到家裡被毀的菜園，覺得十分心疼，坐在椅子上嘆息地道：“希望這雨能趕緊停吧！”
顧雲輕輕捏了下她的手，看著外面沒出聲。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