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裡的糧食足夠吃, 菜有方氏在家囤的,也有在園子裡搶收下來的幾筐。這些日子雞殺了兩隻,剩下的仍然關在倉房裡餵養,加上灶房裡掛著的臘肉, 暴雨並沒影響周嬌嬌的飲食。
她以為這雨在下幾天也就能見晴了, 可是沒想到接下來一個月的時間都是雨天。雖然雨勢有變成毛毛細雨的時候,但一直沒有停止。
烏江的水已經一次又一次衝向岸邊低窪處的農田, 碼頭用麻袋堆起來的攔牆也不起作用, 水漸漸的就湧進了城裡。碼頭沿岸的茶棚和商鋪因此損失慘重, 老遠就能聽見主人痛心地哭嚎。
鄉下的莊稼雖然被毀盡了, 但萬幸沒繼續出現傷亡。奉元縣的縣令一月前就已經組織他們進山暫居,因此也救了不少人的性命。
大雨一共下了一個多月,這一個多月長期見不到湛藍的天空與灼目的陽光,周嬌嬌的心情十分壓抑。以至於等到天空放晴的那一天,她一直在外面曬太陽曬到頭暈目眩才回去。
陽光和煦,微風輕柔, 天空一碧如洗,彷彿之前那場雨就是人的錯覺, 奉元縣甚麼都沒有發生過。然而現實就是那麼殘酷, 在之前那場暴雨中,不僅有人丟了性命,也有人無家可歸。
暴雨過去後, 家園被毀和無糧可吃成為了嚴峻的問題。原本在山上暫居的村民紛紛下了山, 房屋和田地被毀,他們沒了生活和生存的法子, 傷心絕望之後, 他們只能盼著衙門想辦法解救他們。
縣令知道老百姓心中所想, 但他只讓手下開倉放了一次官糧後就再也沒了動靜,既沒說幫他們重建家園,也沒說繼續給他們發救命糧。
鄉下那麼多人,之前那點糧食連分都分不過來,衙門這麼做,百姓也沒有辦法。為了活下去,有的人開始上山挖野菜,也有人開始啃樹皮。
山上的野菜是有數的,樹皮吃多了又會死人。
這次的情況比那年旱災還嚴重,流離失所的人不在少數,餓著肚子的人也越來越多,賣兒賣女的事在鄉下頻頻發生,甚至還有人偷了別人的孩子去賣。
奉元縣加強了城門管理與巡護,現在只允許出不允許進,一旦允許災民進來,整個縣城的秩序將瞬間崩塌,住在城裡的居民也會因此受到影響。
不過即使是如此,縣城中最近也是盜賊頻發,在街上亂竄的人不在少數。
週三哥原本負責看守城門,現在被調進城內負責抓捕盜賊,維持秩序。他力氣大身手又靈活,縣尉賞識他讓他當了個小頭,手底下帶了三個人在縣裡整日巡街。
顧雲和周嬌嬌給他開門時他面容十分憔悴,兩眼眼底發青,細細密密的胡茬遍佈他的下巴,看到他們二人說道:“最近千萬不要出門,把家裡的糧食都藏好了,晚上睡覺時也要注意著動靜,以防有人過來偷東西。”
“你多久沒睡覺了?眼睛青成這樣。”
顧雲皺眉問他,週三哥擺了擺手:“別提了,我都快三天沒閤眼了。小偷層出不窮,抓了一個又出現下一個,衙門的大牢都快關不下了。”
“縣令是怎麼想的?這樣放任災民不管,鬧起暴動是遲早的事,不可能一直平穩下去的。”周嬌嬌在一旁道。
週三哥揉了揉臉,臉上也帶著不解和疑惑,苦笑了一下,說:“我們縣尉大人也已經多次跟縣令進言叫他早些上報災況向朝廷要救濟糧處置災民,但縣令仍然不為所動。縣尉幾次勸說,他也只不過是讓人這幾日在縣倉裡取了些官糧到城門口施粥,這樣的日子也不知道甚麼時候是個頭,說不定哪天就亂了。”
周嬌嬌知道爹孃和其他哥哥們沒事,想到鄉下的外公和二叔他們,急著問道:“三哥有沒有外公、二叔和大姑他們的信?鄉下那麼亂,也不知道他們情況怎麼樣了?”
“外公和二叔都在自己的村子呢,雖然地裡的莊稼毀了,但杏花村和臥牛村的房屋損壞的不多,村民們家裡有餘糧吃還有地可待,現在是難得的安穩地界。
至於大姑,她家屋子被沖毀了一半,雖然之前聽你的囤了糧食,但這個時候也不敢拿出來現眼。現在正跟著她一個村的村民在城門口等著施粥,我雖然沒辦法把她們放進城裡,但已經拜託施粥的兄弟給他們多打一些,也給他們送去了棉被。那天我瞅見他們包袱裡也偷偷帶著烙的餅子,想來熬一陣子也不是問題。”
周嬌嬌雖然心焦,但聞言也只能點了點頭。心想有三哥這層關係在,別人應該也不會為難大姑一家,現在就只等縣令的安排了。
尋思著,周嬌嬌忍不住咬了下牙。她一直覺得縣令挺英明的,現在這做的都是甚麼事?
週三哥看了眼小妹越發大的肚子,眼神裡帶上一抹擔憂,關心道:“你不要再管這些了,外頭的事都有我們操心,你就安心在家養胎。生產的日子是在十一月吧?也不知道那時候這些事能不能消停下來。”
週三哥嘆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種種擔心與憂慮,理了下身上的官服準備走了。
邁出去幾步想到件事,週三哥又走回來告訴周嬌嬌自己就在這附近巡邏,現在採買不方便,要是缺甚麼了就去找他,他買好了給送過來。
周嬌嬌點了點頭,讓他平時抓人多加小心,聽著顧雲和週三哥又說了幾句話,看著他帶人走遠了。
天雖然晴朗了,但周嬌嬌的心情可不晴朗。晚飯吃了幾口她便回了屋子休息,顧雲快速的扒完手裡的乾飯,進屋看她側身睡著了,取出了自己塵封已久的弓箭,在院子裡細細清理。
石頭半月前就被他們叫來顧家住了,他自己住年齡還小,現在秩序這麼混亂,再自己住肯定不行。
此刻正在吃飯的他看見顧雲的弓箭驚呆了,伸長脖子看他在那擺弄,問道:“顧雲哥你這把弓箭也太酷了吧?是之前做獵戶時買的嗎?”
“不是,是我從前在軍中的時候讓人幫忙打造的。”
石頭眼睛睜的更大了,驚聲說:“顧雲哥你還參過軍?!”
顧雲點了點頭,石頭放下筷子走過去,在顧雲的允許下摸了摸鋒利的箭刃,臉上是滿滿的佩服。
“顧雲哥真是太厲害了!”
顧雲背上弓箭站了起來,拍著他的肩膀對他正色道:“石頭如今也不小了,也是個小男子漢。現在城裡秩序混亂,作坊裡又有那麼多糧食,顧雲哥一會兒要去作坊一趟,家裡就靠你來看著了。”
身為小男子漢的石頭重重地點了一下頭,挺起胸膛拍了兩下,表情認真地道:“顧雲哥你放心去吧,我已經長大了,之前也練過幾招,家裡有我你放心!”
顧雲這趟很快就會回來,對石頭說這話也只不過是為了保險一點,並沒指望他做太多。
對他笑了一下,說自己去去就回,顧雲開啟大門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
夜間的街道空無一人,一個打扮得體的中年男人和他的侍從在街上緩緩踱步。
二人剛從城門邊上離開,看見外面那麼多的災民無處安置心情都十分複雜,一時沒有言語。
良久,那侍從對中年男人輕聲問道:“大人,這奉元縣縣令究竟在想甚麼?把災民關在外面置之不理,他難不成就不顧百姓的死活了?”
中年男人摸了一把鬍子,冷哼一聲說:“他不是置之不理,是在猶豫。”
“猶豫?猶豫甚麼?”侍從不解。
“安置災民勢必需要銀子和口糧,你瞧瞧外頭那麼多沒有居所的人,他一個小小縣城衙門,能有多少銀子和糧食用?”
侍從笑了:“這多簡單啊,向朝廷稟明災情,讓朝廷撥錢撥糧不就行了?”
“問題就出在這。我查過了,奉元縣的縣令原本是兗州人士,早年被分派到此處做官,和他家鄉山高水遠,他一直都想離開此處。
今年他剛好任期已滿可以調離,若是此時向上稟明災情,到時候聖上念在他對奉元縣處處熟悉,定會讓他繼續待在此處安置災民、重建家園,這樣一來他想離開此處的願望豈不是泡湯了?”
侍從恍然大悟,在原地止不住的搖頭。
“他好不容易等來了這次調任的機會,想必也已經找人打點好了一切。離開這窮鄉僻壤的機會就在眼前,他怎麼能甘心就此放棄。”
侍從聽到這皺了下眉,出口道:“如今是窮鄉僻壤,未…”
中年大人抬手打斷他的話,回頭瞪了他一眼:“別甚麼話都往外胡說,你那腦袋還想不想要了?”
侍從慌忙拍了兩下嘴,回頭又討好的對著中年大人笑了。
“多謝大人好意提醒,這麼說來,這奉元縣縣令可真是糊塗,城外畢竟還有那麼多災民,怎麼能為了一己私慾就置百姓於不顧?”
“奉元縣縣令從前也算對得起這裡的百姓,可惜啊,這世上人都是自私的,一旦涉及到自己的利益,好人可不一定就能做下去了。”
臨了,中年男人又悠悠添了一句:“這世上像你家大人這樣的好官可不多嘍!”
侍從忙笑著回答:“那是!哪有幾個官能像我家大人這樣宅心仁厚,回家路上聽聞此處鬧水患,義不容辭的就調頭過來檢視。為了進城查問情況,竟願意跟屬下一起鑽狗洞…”
“行了!!”中年男人沉穩的樣子保持不住了,停下轉頭瞪他,氣急敗壞地道:“不會說話你就別說話!甚麼我鑽狗洞,我甚麼時候鑽狗洞了?!”
“對對對,大人沒鑽狗洞,是屬下鑽狗洞了。誒,您看前面有個燒餅鋪子竟還開門,您一天沒吃東西了,屬下去給您買個燒餅裹腹,您在此處等我啊!”
侍從說完趕緊從中年男人身邊逃離,中年大人被氣的吹鬍子瞪眼的,一甩袖子轉身往一邊的衚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