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人輕薄了!◎
心言嘴巴甜,去主院的第一日就得了姜父的誇讚,灑掃的差事也做得利索,算是新近奴婢當中最拔尖的一個,有不少人都關注著他。
心言卻並不驕傲,他記得小妹書裡的聖人曾言,不可將自滿表現在臉上,凡事戒躁戒躁,腳踏實地才能成大事。
從前只聽旁人說大戶人家富得流油,就連裝飾用的花瓶都是鑲金的,心言在外院卻是看不到這些的,這在主院裡,不光能親眼瞧見,也漸漸長了見識。
主子心情好,也會賞賜一些好的吃食,心言自覺生得身寬體胖,若是繼續吃下去,幹起活來都有些笨拙,便偷偷留了下來,待做完差事後就溜去外院,拿去給他那個瘦弱得如柳絮一般的未來妹夫吃。
除了沒有人願意和他說話,薛凌玉的日子其實過得還不錯,不用去廚房燒爐灶,也不用洗髒衣服,每日只用清掃下梅樹落葉罷了,這份工可有不少人都眼紅著呢。
心言將薛凌玉拉到一旁,神秘兮兮的從懷裡拿出一個東西,全部塞到了薛凌玉的手裡,“你嚐嚐,這是主君賞的桂花糕,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精緻的糕點呢。”
主院裡的糕點都是特意從江南請來的師傅精心製作而成,姜父這幾日吃不下這些甜膩的糕點,恰好瞧見心言,聽他說了幾句話吉利話,一時興起便將剩下的賞給了他。
這糕點聞起來也十分香甜,在心言期待的目光下,薛凌玉摘下面紗,輕輕咬了一口,接著慢條斯理的嚥了下去。
嚐到箇中滋味後,薛凌玉笑著點評道:“好吃。”
他的吃相有些孩子氣,糕點的渣子都弄到了嘴邊,心言一邊用帕子幫他擦了擦,一邊彎起眼睛,感到一陣滿足,“好吃便好,那就多吃些,你看你那麼瘦,也不知道是不是家裡人都不給你飯吃。”
薛凌玉手裡的桂花糕咬了一半,聽到家裡人這三個字,慢慢停下了動作,細長的眼眸裡暈染了複雜的情緒,像是戳中了腦海中的某一個點,可是他卻無論如何都回想不起來。
心言看出他的不對勁,著急的問道:“怎麼了?”
薛凌玉抿了抿唇,眼底滿是失落,“我不記得自己的家人了。”
從他在一個破舊的小屋子醒來後,就好像失去了從前所有的記憶,陪在他身上的只有一個口脂盒子,還有一個香囊,若非有那個好心人給的十兩銀子,他恐怕早就餓死了。
他沒有跟其他人說起過,那些人也不會願意聽,他只是一個連自己名字都不知道的傻子罷了。
心言聽完他說的這些後,愈發觸動,對他的同情又多了幾分,更加下定決心要好好在姜府當差,有朝一日能夠讓家裡人和未來妹夫過上好日子,若是他真的成了姜府的一等小侍,也許還能幫妹夫找到家人呢。
“你放心,你長得那麼好看,肯定是出了甚麼意外才和家裡人走失的,你的家人也可能一直在找你,日後肯定會有機會團聚的。”心言拍了拍他的手,安慰他道,“你還記得以前的事情,哪怕是名字,或者家中的模樣嗎?”
薛凌玉抬眼望天,很努力的在回想,可都是一無所獲。
“我只記得名字裡好像有個玉,至於家裡的模樣...”薛凌玉朝四周望了望,最後用手指著一棵梅樹,不確定道:“我家中好像,好像也有這樣的樹。”
“梅樹太尋常了,找起來恐怕會很困難。”心言嘆了聲氣,他扶著薛凌玉的肩膀,盯著薛凌玉的眼睛,鏗鏘有力的承諾道:“春曉,你相信我嗎?等我成為一等小侍後,一定會求主子幫你找到家人。”
薛凌玉愣了片刻,而後彎起眼睛點頭,語氣也如孩童般天真:“我相信。”
自在京兆衙門與姜禾說那一番話後,沒過幾日姜禾就傳來訊息,說是不用再勞神傷力去尋薛凌玉的下落了,陛下派的那支御林軍也依數撤回,告示欄上也不再張貼新的尋人啟事。
蘇雅萬知道姜禾這是聽進去了,可姜家卻有了新的麻煩,她都聽聞姜禾都打了要出售如意酒樓的主意,本想上門看看有甚麼需要幫忙的,沒曾想卻瞧見姜禾正在借酒消愁。
她含笑走過去,帶了幾分刻意的輕鬆,“看你都有功夫喝酒,北坊的虧損補上了?”
待她走近,卻聞到不是尋常的酒味,便忍不住捂著鼻子往後退了幾步,詫異道:“這是西域的烈酒,你居然有這個膽子嘗試,也不怕醉到不省人事。”
姜禾眼角帶了幾分醉意,見是蘇雅萬,便挑起微醺的眉眼,漫不經心的轉著手中酒杯道:“虧損補上了,商號裡的難題也都解決了,我這是高興,你要不要也來一杯?”
啪的一聲,姜禾的酒杯便失手掉到桌子上,裡面的酒都灑了出來,這一幕看得蘇雅萬直皺眉心。
她上前制住姜禾倒酒的手,將酒都收到一旁,開始語重心長道:“到底發生了甚麼事?你不是要賣如意酒樓嗎,還沒賣出去怎麼就填上了虧損?”
她懷裡裝了不少銀票,本想帶給姜禾解圍的,沒想到那麼大的虧損,姜禾居然一聲不啃的解決了。
見酒被挪走了,姜禾愣了下,像是還在醉著。
蘇雅萬將窗戶開啟,忍心讓她吹了一陣冷風,才至於讓她清醒了一會兒。
姜禾捏了捏眉心,如釋重負的嘆了一聲氣,聲音都帶著嘶啞,“賣了京華街的那間私宅。”
蘇雅萬知道這是姜禾名下最值錢的宅子,她原本是想要送給薛凌玉住的,雖然沒能成功送出去,可也是沾了薛凌玉這三個字。
姜禾做出這個決定,定然是經過一番掙扎的。
不過她遲早要面對薛凌玉已經不在的事實。
蘇雅萬收回了手,姜禾扶起了倒下去的酒杯,重新斟酒喝起來。
她內心複雜的看著好友酗酒,不擴音起一個沉重的話題,“薛靈衣還有薛凌玉父親那邊,你要將薛凌玉的死訊告訴她們嗎?”
姜禾酌了一口酒,眸色微暗,“我會以姜禾正夫之名為他作衣冠冢,到時我會親自告訴薛家人。”
“正夫?你難不成是瘋了,姜伯母不會同意的。”蘇雅萬簡直覺得不可置信,薛凌玉還在姜府時,便因為身份原因只能做妾,死後卻能佔姜禾正夫的名頭,豈不是亂了綱常?
自古就沒幾個人把妾扶作正夫的,姜禾此舉定然會招來許多人的非議。
“原本是他在時應給的,如今看來還算遲了。”姜禾輕笑一聲,別過眼,不叫蘇雅萬看見自己眼中的哀傷,稍過片刻,她抬起眼時,所有情緒蕩然無存。
“我會想辦法叫母親同意的。”
這原本就是她早做準備的事情,原本想等他誕下孩子,或者時機成熟時再扶正,沒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到底是世事無常。
蘇雅萬無語凝噎,她忽而想起一向不主動與官場中人應酬的姜禾,前段時間居然與禮部尚書一同喝酒,禮部尚書可是最重正統規矩的老頑固,姜禾定然在她身上下了大功夫。
莫非那時候就是為了...
蘇雅萬倒吸一口氣,不敢再細想下去。LJ
吃完心言給的桂花糕之後,薛凌玉原本都準備睡下了,可是有人告訴他,喬管事吩咐他現在就去小姐的院子裡清掃梅花,一刻都耽擱不得。
喬管事早就得了吩咐,卻犯糊塗忘記了,這一想起來就趕緊催促薛凌玉去。
這大晚上的,風又颳了一陣又一陣,粗使奴婢的衣著單薄,掃一通下來十有八九會著風寒,原本就不是要緊的事情,明天白日去也不遲,不過就是因為王管事和心言兩個人不在跟前,純粹欺負薛凌玉罷了。
若是個有脾氣的,早就甩臉子不幹了,偏偏薛凌玉的性子軟,又最聽話,竟真的乖乖去了。
這是給了薛凌玉一次進內院的機會,可卻沒有人告訴他該怎麼去。
薛凌玉也不知道尋誰問,那些人都不願意理自己,他又不知道心言住哪裡,只好一個人摸索著過去,本以為要花很長時間,沒想到誤打誤撞就到了流水小築,就像是以前也來過一樣。
鳶歌原本想責怪一番,早就吩咐外院的事情竟現在才來,見是一個戴著面紗的粗使奴婢,那雙眼睛瞧著便透著三分可憐,心想奴婢也是奉命行事,若有錯也出在管事身上,這話也就說不出口了,只吩咐薛凌玉先在這裡等著。
鳶歌遠遠瞧著蘇雅萬還沒走,姜禾又醉了酒,糾結了一會兒還是上前稟報道:“小姐,外院負責清掃梅花的人來了,您看是要他先回去,還是等會兒?”
姜禾自顧自的飲酒,頭也不見抬一下,鳶歌便看向蘇雅萬,期盼她給個主意。
蘇雅萬看向窗外的梅樹,對鳶歌道:“這院子裡頭的梅花是該清掃一下了,叫那人先等一會兒吧。”
鳶歌看姜禾沒有否認,便默默退下。
等出了房間,蘇雅萬的聲音還響個不斷,不知是與姜禾在說些甚麼,鳶歌回過神,趕去將主子的意思傳達給了在院門口等著的薛凌玉。
“小姐還在裡面喝酒,等她睡下了你便去清掃吧,記得手腳輕些。”鳶歌越說越覺得眼前這人有幾分熟悉,特別是那雙眼睛,像是天山上剛化的雪水般,清澈得不像話。
鳶歌突然想要一睹眼前人的真面目,忍不住伸出手,“你為何要戴面紗,可是臉上受了傷?”
她這話一出,薛凌玉忽然嚇得退後了好幾步,眼神中充斥了驚恐。
鳶歌心裡起了疑,就聽他斷斷續續的解釋著:“意外...留了疤...”
今天一下子吃了好些桂花糕,還沒來得及喝水,他的嗓子幹,連聲音也變了。
竟是提到了他的傷心事,鳶歌只好伸回手,尷尬的笑笑:“是我唐突了。”
鳶歌接著又問了幾個問題,弄清楚了外院負責分派差事的是喬管事,她將此悄悄記在了心裡,叫薛凌玉去相對暖和的廊下等著,便去忙其他的事情了。
竟不知為何,她居然對這個外院的奴婢頗有好感,像是從前便見過的。
鳶歌轉頭便笑自己這段時間是忙糊塗了,她一直跟在小姐身邊,哪裡還能見到別人。
趁著城內宵禁之前,蘇雅萬出了姜府,就留下姜禾一個人獨自消愁,她今日喝起西域烈酒來毫無節制,原本就該醉得不省人事,若非窗外的冷風吹著,還討不回來三分清明。
到最後酒都喝完了,姜禾竟不知道該做些甚麼了,天色都透著一股黑的沉,院子裡伺候的奴婢也早就歇下了,她也懶得再叫起來。
她趴在桌子上睡了一會兒,許是外面的風太大了,窗戶也被吹得發出響動,擾得她直皺眉,更別提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的,竟有不知從何而來的響動一直盤旋在她耳畔。
姜禾不耐煩的睜開眼睛,卻瞥見一個人影,與薛凌玉竟有□□分像,她忽然有種薛凌玉回來了的錯覺。
薛凌玉原本在清掃著落葉,可這屋子裡的窗戶一直被風吹個不停,擾得他耳根子都不清淨了,便生了想要關上的心思,沒想到這窗戶做的很是古怪,只能從裡面關上,他先是從窗戶上看了幾眼,見裡面沒有人在,就偷偷的溜了進去,沒曾想...裡面竟有人。
還是個渾身酒氣的醉鬼。
他原本就瘦,這段時間又吃得不好,縱然是想掙脫也沒有甚麼力氣,這醉鬼的力氣大得很,竟只用一隻手就攥住了他。
薛凌玉掙脫不得,就連聲音也軟綿極了,“放...放開我。”
醉鬼沒有聽他的話,翻身便將他按在了塌上,薛凌玉忽然感覺面上一輕,這醉鬼竟是將他的面紗也扯了下來。
他想起心言同自己說的,若是被別人瞧見了樣子,定然會送給主子們做妾,到時候肯定會被折辱至死。
薛凌玉咬著唇,害怕極了,眼前這個女子住那麼好的房間,又穿得那麼好,說不定是甚麼受寵的大管事,會把他獻給主子小姐呢。
姜禾以為是自己看錯了,她撫上薛凌玉的臉,看著曾經對自己歡笑妍妍的這張面孔,忍不住呢喃出聲:“薛凌玉...”
薛凌玉的身體狠狠顫抖了一下,不是為這個名字,而是這個醉鬼居然不由分白的就吻了上來。
他被人輕薄了!
這人喝了那麼多酒,燻得他鼻腔與嘴巴里都是酒氣,簡直討厭死了!
姜禾現在只有一個念頭,就是想要好好抱著薛凌玉,與他親近,與他說些話,可是她瞧見身下的人眼角泛起了淚花,似乎並不情願,她的心也跟著抽痛起來,漸漸鬆開了手。
趁著她不注意的功夫,薛凌玉趕緊掙脫開來,連頭也不回的就朝著外面跑去,生怕自己慢一步就又被捉回去。
姜禾的手撫上唇瓣,上面還有咬痕,就連疼痛都是清清楚楚的,可是人卻不見了。
像是一場夢,又不似夢。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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