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一
“她只是冬眠了。”
巫神色平靜地對著眼神黯淡的霽說出了這樣的話。
偷偷酸過幾次鼻子後,抱著小熊來問巫有沒有辦法能救她的虎皮大橘子霽:“……”
帶著那酣睡中的小毛團回到木屋,霽又沉默看了她很久。
他又開始推她了。
但這回的推不再跟之前一樣,帶著不捨的哀傷與愁緒,而頗有些惱羞成怒的意味。
獸人畢竟是人而非完全的野獸,所以不管是甚麼樣的種族,都是無法進行冬眠的。
因而在霽的腦子裡,也從來不存在過小毛團不是要死了,而只是在進行冬眠這樣的猜想……
事實上,小毛團現在也不算是在真正的冬眠——她就是在硬睡而已。
霽想著巫的話,越想越氣惱,越氣惱越是上手推她。
唐今睡得迷迷糊糊,被他推來推去滾來滾去,還真有些醒了。
但她當然還是不肯睜開眼睛,只是舉起爪子,啪地一下甩了他一巴掌。
這下霽更惱了,變回獸形就開始咬她。
咬完她的肚子咬她的腦袋,咬完她腦袋又去咬她的四肢。
反正都是要痛不痛的,唐今翻了個身屁股朝上,就悶頭接著睡了。
霽最後又給她按著從頭到腳地舔了一遍毛,才終於罷休。
不過……
氣惱歸氣惱,得知她不是要死了,而只是想冬眠而已……
霽心裡還是很高興的。
他也說不太上來這種高興是因為甚麼,大概是她做的肉真的很好吃,所以他不希望她就這麼死了,以後都再吃不上好吃的肉了吧?
霽又在她腦袋邊拱了幾下煩她,被她踹了一腳小吼了一聲後,也心滿意足地窩起來開睡了。
在食物匱乏的雪季,多睡覺少活動,也確實是生存手段之一。
雖然沒法跟她一樣閉著眼睛硬睡個沒完,但睡上一天兩天不動彈的,霽還是能做到的。
木屋外寒風凜冽,滴水成冰,小木屋內大毛茸茸擠著小毛茸茸,依靠著彼此的體溫,好似將所有的寒氣都阻擋在了他們的世界之外。
唐今就這麼一覺睡到了春天。
某天,當她終於捨得睜開沉重的眼皮坐起身的時候。
她已經從原本的一隻肥嘟嘟的圓球小熊,變成了一隻潦草無比的骨瘦如柴的小熊——
她的肉全部在冬眠的過程裡被消耗掉了。
霽一回到家,就看見一團亂七八糟的白色雜草,撅著個大屁股在偷吃他的漿果。
吃得嘴巴邊上都全是漿果汁了,還要狡辯自己沒有偷吃……
霽冷哼一聲,直接掐住她的後脖頸把她給拎到了屋外。
不等唐今開嗓發動音波攻擊,她就看見了部落中央那隻被架在火堆上的大野豬。
部落裡的虎獸人們在空地周圍來來往往佈置著現場,或在這裡放下一簇鮮花,或在那裡掛上一串漿果,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笑容。
霽解釋道:“春季到來後的第一次集體狩獵後,部落裡會舉辦篝火會慶祝。”
唐今盯著那隻肥碩的大野豬,默默嚥了一下口水。
霽在她一身亂七八糟的毛上抓了一把,又去翻了條小皮裙出來給她穿上。
部落裡不論女獸人男獸人都是穿這種小皮裙的,唐今之前就從他那偷過兩條小皮裙穿,不過她這會不是很懂,他幹嘛給還是獸形態的她穿小皮裙?
但唐今很快就懂了。
原始叢林的生活並沒有那麼多的娛樂方式。
對於大家來說,聚在一起最開心的除了吃吃喝喝,便是隨性地唱歌,隨性地跳舞。
天色漸暗,虎獸人們圍坐在火堆旁邊一起吃肉,一起說笑。
也不記得是誰先開始的了,總之有人起身轉起了圈,其他人也就加入舞池,一起跳了起來。
沒有固定的舞步,音樂也只是拿著石板骨板一類的東西堪堪敲出一個節奏,可所有人都跳得很開心,每個人的臉上都是最純粹最質樸的笑容。
唐今趁著周圍人都去跳舞的時候,埋頭狂吃麵前的野豬肉和果子。
吃著吃著,面前忽而投下一道影子。
唐今抬頭,是個不認識的獸人,對方衝她一笑,又朝她伸出手……
唐今也就迷迷糊糊地加入了這場舞會。
虎獸人們大多是一身漂亮的小麥色、古銅色肌膚,唐今這個從頭白到腳的人難免就顯得有些突出了。
她進入舞池才一小會,就被人給拉來拉去的,面前換了不知多少個姐姐哥哥妹妹弟弟的……
突然又換到了霽的面前。
橘棕色的長卷發與青年深麥色的肌膚,在朦朧火光裡,相襯出一種危險而又漂亮的野性。
微微上挑的金棕色眸子,濃密的彷彿自帶眼線的長睫,勾勒出獨屬於貓科動物的微妙蠱惑。
瞧見是她,霽輕哼一聲。金棕色的眸子眯起,火光躍動。
不等唐今朝他齜牙,他忽而牽住她的手,彆扭地帶她轉起了圈來。
……
其實唐今也不記得他們到底都跳了些甚麼了。
他在亂七八糟地跳,她也就跟著亂七八糟地跳,大家都是這樣亂七八糟的。
但很開心。
說不上來到底是為甚麼的開心。
跳到後面,有不少獸人跳累了,變回獸形在旁邊歇著,但還是時不時地吼上一嗓子給大家助興。
唐今看到了,又覺得這個好玩,於是也變回獸形湊過去跟著一起吼。
但她吼了沒有幾嗓子,就被旁邊的虎獸人用一塊野豬肉直接堵了嘴。
唐今:“……”
哼……
以後再也不跟你們虎獸人玩了。
唐今埋下腦袋鬱悶啃肉。
明明小熊的叫聲也是很威猛的啊……
……
未成年的冰原之王,還在憂鬱自己的小尖嗓無人懂得欣賞。
而舞池中已然成年的叢林之王,則陸陸續續收到了許多異性拋來的鮮花。
又一位女獸人轉到他面前,將一把花遞給他的時候,霽撓了撓臉頰,還是把對方給拒絕了。
不過……
他也確實該考慮配偶的問題了。
——但家裡那坨小毛團又該怎麼辦呢?
霽想到了這個問題。
得知霽已經在虎部落和周圍其他的幾個部落裡,開始相親了後,唐今也想到了這個問題。
慶賀春季到來的舞會已經過去半個多月了。
經過半個多月的狂吃,唐今終於將自己從骨瘦如柴骷髏小熊又養回成了膘肥體壯球形小熊。
身上的肉再度膨脹起來後,她就能明顯感受到自己相對去年剛到叢林裡時的身形變化了。
去年她站起身,才剛剛咬到霽的膝蓋。
而今年她已經可以咬到霽的屁股了!腦袋也足足有他的半個屁股大了呢!
可別小瞧了半個屁股的大小,霽那個傢伙的屁股大小在整個虎部落裡也是數一數二的……
如此一想,真是真是可喜可賀啊。
可還沒有為自己的成長而高興太久,唐今就從其他虎獸人的嘴裡,得知了霽正在相親的噩耗。
去年其實也經歷過類似的事情,可那時候霽也才剛剛成年,本身還沒有太多求偶的慾望……
於是她順利渡過了那次危機,可這一次……
霽是主動去相親的!
這說明他今年的想法已經改變了……她今年很有可能渡不過這次危機了!
唐今惆悵了許久,最後還是選擇進行一番跟蹤調查。
她頭回用獸人能自行變換獸形大小的能力,又把自己變回了小小毛團一隻。
然後趁霽不注意,一個彈跳粘在了他的小皮裙上,跟著他去相親了。
這次跟霽相親的,是隔壁花豹部落的一位女獸人,比霽大個五歲,身形健壯,也是花豹部落年輕一輩裡排得進前三的強者了。
對於霽的強壯,花豹獸人很是滿意:
“我之前那個獵豹物件就太弱了,出去狩獵的時候直接被角獸給撞死了……我看你不像會被撞死的,我挺喜歡你的,你呢?”
霽又看了一眼對面的花豹獸人,也十分欣賞對方的強壯,便道:“我也嘶——”
話沒說完,霽忽感臀部一陣劇痛。
一回頭,就見那隻縮小了體型的小毛團,正隔著小皮裙死死咬著他的屁股。
她怎麼在這?
霽睜大了眼睛,又是疑惑又是憤怒——她幹嘛咬他屁股?!
花豹獸人也歪頭看了過來,她還沒見過唐今這種白白的毛絨蒼耳糰子呢,當即疑惑:“這是甚麼?”
“她是——”霽剛要解釋,唐今卻直接化身爬行動物,唰唰唰的幾下,直接從他的屁股上爬到了他的肩上。
她伸出圓圓短短的小爪子,兩眼淚汪汪地將臉頰貼在他的臉邊,屬於幼崽的糯糯聲音一開口就問:
“麻麻……麻麻你不要我了嗎嗚嗚嗚嗚……”
霽:“……?”
花豹獸人:“……啊?”
……
最後這場相親自然是不了了之了。
回到部落,霽就把唐今當成麵糰給狠狠揉搓了一遍。
不過要說多生氣的話,倒也不至於……
畢竟他跟花豹獸人也沒有甚麼深情厚誼,就是覺得對方身體足夠強壯一看就能活得比較長久,因此印象還不錯而已……
獸人配偶間的感情,多是在一起了之後,才慢慢相處出來的。
霽一開始沒把這事放在心上。
可……
連著第五次的相親再次被唐今給破壞掉後。
即便霽再怎麼不重視這件事情,也意識到唐今並非簡單地突然又起壞心了。
她分明是在故意阻止他尋找配偶。
霽這天沒去相親了,抱著胸盤腿坐在地上,開始拷問那隻小毛團:“為甚麼?”
他的拷問物件背對著他,只留給他一個厚厚實實的小熊背影。
霽皺了皺眉頭,又想了想:“就算我有了配偶,也會繼續給你肉讓你幫我烤肉的。你不會餓死的。”
才怪呢!
唐今也學他的抱起了小胳膊。
雙臂一交叉,小熊背影顯得更加壯實了。
——就算會繼續給她一些肉,讓她幫忙烤肉,可他也不會再跟之前一樣讓她繼續住他的屋子、啃他的頭皮、偷吃他的漿果蜂蜜……在寒冷雪季裡圈著她睡了!
距離她成年可還有好幾年呢!
說不定……
說不定等到他有了後代,他連一點點的肉都不會再分給她了!
一想到自己還未成年就要被迫獨立,然後悽悽慘慘地想抓獵物結果也抓不到,最後只能又餓肚子……餓到又去抓魚吃……
唐今渾身一個激靈,根本不敢繼續想下去。
霽見她一直不說話,但整隻熊明顯氣得更蓬鬆了,眉頭也不禁又擰了擰。
其實他也覺得自己怪委屈的:“我成年了,就該找配偶了。”
總不能為了養著她,就一直不去尋找配偶吧?
霽的認知裡這絕對是不行的。
唐今才不管這麼多呢,反正就是不讓他找。他一相親她就去搗亂,他想跟人家解釋她就在邊上啊啊啊地小熊咆哮。
最後,來跟他相親的獸人全都跑了,就連巫也勸他先暫時不要相親了……
霽氣得不肯再理她,體型碩大的一隻橘皮大老虎寧肯背對著她坐在角落裡,吃自己做的那些沒滋沒味的水煮肉,也不肯扭頭看她一眼來吃她做的烤肉了。
唐今本來還不在意的。
可他心情低落,竟都不怎麼出門狩獵了,偶爾參加一次集體狩獵,獲得的食物也遠遠不夠唐今吃的……
唐今明顯感覺到自己的食量越來越大了。
正是長身體的年紀呢,怎麼能頓頓餓著呢?
唐今當然也嘗試過自己出去狩獵。
可叢林中危險重重,她暫且還是太年幼了,勉強能抓到一些小獵物,可也實在不夠她吃的,而且還有被其他狩獵者盯上的風險……
“咕嚕嚕……”
吃完一窩掏回來的鳥蛋後,肚子還是發出一聲慘痛的哀鳴,小熊毛茸茸的臉也皺巴得更加厲害了……
她扭頭看了一眼窩在角落裡頹廢睡覺的橘皮大老虎……
一個生氣,又走去踹了他兩腳。
至於嗎?
至於嗎?!
不就是不讓他跟別人相親而已嗎?
霽沉重甩了兩下尾巴,眼皮都沒睜開,整個人還是鬱悶著。
其實霽本來都沒有那麼想找配偶的……
可被她這樣一番搗亂,想到自己未來可能永遠都找不到配偶了……
霽心裡就很難受。
只有那些沒用的男獸人才會找不到配偶……
“啊!”小熊拽起他的耳朵大吼了一聲。
霽耳朵一痛,又去扒拉她。
可他也餓了好多天了,沒甚麼力氣,扒拉了兩下反被她把腦袋給扭了過去。
唐今端坐在他的胸口,目光灼灼盯了他一會,忽而揚起下巴:“那我來當你的配偶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