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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未盡時(一)

2022-10-05 作者:再枯榮

 卻說那龐雲藩連日不在泰安州坐衙, 這風聲不知怎的走到羅田耳中,羅田早因董墨核賬之事成日提著心, 聞聽這訊息, 豈有不慌的?忙請了孟玉來說話。

 這日孟玉歸家換了衣裳便至羅田府中,暑天炎熱,二人在一間水榭內說話。羅田將此事說與孟玉, 孟玉想定片刻,因問:“你又如何得知的?”

 羅田握著把絹絲摺扇直拍掌心, “我與泰安州前兩日有些公務往來, 聽見那頭說, 龐雲藩不在衙內好些時日了, 一直是底下一位同知代理譚安州的事務。說是他向府衙告了假, 陪他有孕的夫人回鄉探親去了。這個節骨眼上, 他探甚麼親呀?我疑心是不是有甚麼別的緣故,因此請你來說一說。”

 “他夫人有孕, 這我倒也聽說了,是確有其事。府衙那頭你問過了?”

 “問倒是問過了,確有他告假的文書。”

 “那就犯不著多心了羅大人。”孟玉歪在椅上笑了笑, “誰還沒點子家事絆身。”

 提到“私事”二字, 羅田倏將談鋒一轉, 更犯了愁, “我聽說,您先前那位夫人跑到董墨所居的清雨園去居住了?孟大人,您的私事我不便過問, 說這個也不是要打您的臉, 恕我多心, 我就是怕這位夢夫人手上有沒有握著您甚麼把柄, 會不會隨她一齊落到董墨手上?”

 但見孟玉眼色微變,瞟了他一眼,他立馬訕訕陪笑。孟玉默了須臾道:“你放心,她甚麼也不知道,就算前頭知道些,也都算在了章彌的頭上,那些舊賬早了結了。”

 “那就好,那就好……”

 說了半日話,孟玉辭將歸家,路上不由得沉斂雙目,將龐雲藩不在泰安州坐衙之事前思後想。羅田的顧慮還是有些道理的,龐雲藩忽然告假,未必是與董墨有了甚麼牽扯?

 轉念又想,龐雲藩自做了這個中間保山,為防他來日變節,回回都分了他一成利。他自身不乾不淨,就算不顧兩端,也要顧著他自己,沒道理投誠他人。

 如此思想,走到家來,老管家迎在門上稟告,“京中回信了。”

 孟玉臉色乍變,與他轉到往書齋裡去。老管家取出信來與他瞧,孟玉踅到椅上細看,片刻後顯了笑臉,把信箋彈了彈,“我怎麼說來著?這天下就沒有不愛錢的人。銀子他收了,打了收條沒有?”

 那老管家又掏出一張收據奉上,“在這裡。老爺這回可以放心了,只要收了咱們的錢,就脫不了手了,落後不論那董大人查出甚麼來,咱們都不怕他。”

 孟玉把細折回封內,將收條上的落款盯著笑,“做孫子的再高,也高不過做爺爺的去。”

 這一回,也犯不著去想龐雲藩的事了,橫豎就算天塌下來,他也有了穩固靠山。他仰在椅上閒怡地笑了一會,漸漸的,嘴角又凝出一絲落寞,垂首再將案上的收條瞥一眼,目中洩出鄙夷。

 世上的事沒個準,誰知哪個剎那間,就有了翻天覆地的轉變。龐雲藩在縣衙的值房內住了這幾日,等得心急火燎,想不到等來的不是孟玉的清算,卻是董墨。

 “董大人?”龐雲藩朝董墨身後瞥著眼,後頭卻再無人進門,兩個差役闔上了門。他向董墨行了個禮,疾步上前來問:“董大人,孟大人既然要告我通.奸之罪,怎麼遲遲不過堂呢?到底怎麼樣早該有個話說呀,把我幽禁在這裡,泰安州那頭還有一攤子事呢。”

 “泰安州的事已叫一位同知暫理,你不要擔憂,先顧你自己的事要緊。請坐。”

 董墨自顧著落在椅上,向對面的太師椅稍稍一指。待龐雲藩落座,他便望著他笑,“其實龐大人心裡一點也不擔心吧。我猜你心裡想,你手上有孟大人的罪證,他怎麼可能為了個女人就要告你的罪呢,不過一時氣惱,幽閉你幾日罷了。你這些時日都是這樣想的,我沒猜錯吧?”

 龐雲藩面色微變,恰遇差役上了茶來,他藉著呷茶的功夫,將面色稍整,在椅上蹙起眉頭,“董大人這話卑職不甚明白,我握著孟大人甚麼罪證?孟大人犯了甚麼法了?您可都把我繞糊塗了。”

 差役闔上門出去,連那片太陽也帶出去,屋子裡翻湧著沉悶的煙塵。董墨靠著椅背,半日不說話,一雙黯眼看得龐雲藩極不自在,將坐姿調了又調,最後維持著挺括的胸膛。

 董墨看穿他的忐忑,笑著走來,將那些手抄的契書丟在他手邊的案几上,又翛然坐回去,“大人自己的筆記,這會總不會說不認得吧?”

 龐雲藩只瞟了一眼便臉色大變,死也想不明白這些東西會落在董墨手裡,愈發將兩道平眉擰得似兩條扭曲的毛蟲,“夢迢怎麼會把這些東西給你?”

 就算夢迢不護著他,也該維護著孟玉,畢竟他們是夫妻,福禍相依。他越想,越是糊塗起來。

 “看來龐大人有些孤陋寡聞。”董墨把腿朝兩邊稍稍抻一抻,笑道:“難道沒聽問聞這位夢小姐與我從前就有些瓜葛?也難怪你沒聽說,當時這樁事是布政司密審的。如今瓜葛更不小了,孟大人業已休了妻,她如今是我的女人。”

 那龐雲藩驚默了半晌,口裡喃喃,“她騙我?她騙我說要這些東西,是為了與孟玉分家,為了叫他休妻,然後跟我……”

 “你可別冤枉她,她騙你是不錯,要這些東西的確是為了同孟玉魚死網破,但不是為了跟你。”話音甫落,轉瞬董墨就變了臉色,凝重端正起來,“不說兒女情長的事了,我問你,原契呢?”

 龐雲藩還在那頭髮蒙,董墨卻沒有那些耐性等他回神,猛地一振,“你以為不說話本官就拿你沒辦法?!我大可以憑這些東西此刻就派人到泰安州,將原契從你府上翻出來。我現在來問你話,是顧念著你家中有雙親,還有懷胎在身的髮妻。你倘或不想牽連他們,就將你們官商勾結販賣私鹽的事情一五一十說出來,我或可以向朝廷請命從輕發落你。”

 龐雲藩總算抽神回來,挺在椅上狡辯,“這可是沒有的事。我們雖然與商賈籤契賣鹽,賣的卻不是私鹽,都是繳過鹽稅按鹽引出的鹽,不過是想幫著地方上的商人增收。商戶好了,地方經濟起來,百姓自然跟著有肉吃。”

 “你找了個好託詞啊。”董墨拔座起來,在他面前踱了兩步,斜下笑眼瞥他,“可按契上的價格,每石鹽低於市價一錢銀子,你們打著官府的旗號白送這些人鹽?不見得做如此費力不討好的事吧?我沒有閒情在這裡聽你說這些鬼話,你若想清楚了,就對本衙縣令柳朝如交代。沒想清楚的話,我就派人去泰安州將契上的幾位商賈請來,把這個立功的機會讓給他們。我想他們,不見得會有你的骨頭硬。”

 言訖,也不等龐雲藩再說,自顧走出門來。柳朝如一早候在廊下,穿著青綠補服迎了兩步上來,引著董墨一路出衙,“我還沒來得及問,你怎麼會有龐雲藩親筆抄錄的契書?”

 董墨剪著手笑,“天緣湊巧,這還是夢兒從他手裡騙來的,她原是要憑這個與孟玉撕破臉的,如今留著沒用,就給了我了。”

 “夢兒姐?”如今夢迢不再是孟玉之妻,柳朝如不知如何稱呼,只得隨梅卿一道稱呼其為“姐”。

 他這廂暗裡想著夢迢倒真是有本事,先前騙了董墨不說,這回又騙了龐雲藩一把。至於是何種手段,猜也不難猜。卻不多置喙,只笑著點頭,“夢兒姐真是有本事,咱們煩惱了這樣久,她卻手到擒來。”

 董墨沒聽出他話裡有無別意,笑了兩聲就混過去此節不提。一行款步,一行囑咐,“那契是龐雲藩親手抄錄的,他抵賴不了。等他想明白了,自然會找你說清楚。屆時整理了供狀給我,我就派紹慵往泰安州去尋那幾個商賈。孟玉這回罪責難逃。”

 柳朝如應答著,不時踅出衙外,送董墨登輿。董墨坐定了,又想起甚麼來,打起簾來笑睇他,“夢兒搬到我那裡這些時日,她娘與妹子還未去瞧過。她說這幾日要在家治席,請你們去坐坐。屆時我給你下帖,請千萬騰個空出來。”

 轉眼兩人倒成了一門子外親,雖無正名,可董墨卻如新婚一般,臉上比從前見了許多高興,柳朝如也就不好多提他們底下理不清的那些麻煩事,提起來,反倒掃人的興似的。

 他滿口應下,望著車馬行去,在後頭笑著搖首。一聲嘆息間,吹日西沉。

 傍晚歸家,不見梅卿與老太太。叫了潼山一問,才知兩人是往別家串門子去了。這倒也怪,近來因天氣炎熱,兩人均不愛出門,成日在家歇涼。今日頂著這大毒日頭,又不知是往誰家去。

 潼山端著一碗放涼的稀飯並兩樣小菜,一壁擺在桌兒上,一壁提眉吊眼地奚落,“說是去府衙連通判家中為他家夫人賀壽。不是我說老爺,咱們家這兩位夫人,比您結交的人還多些。您一個縣令人家都沒下帖子請,倒下帖子請了太太與老太太去了。”

 “這有甚麼,她們從前在孟大人府上,自然結交了這些人。人家肯下帖子請,就是沒忘了從前與她們的情分,也該去的。”

 說話間,柳朝如坐到桌前預備吃飯。潼山端著稀飯在他面前繞了兩回,適才冷笑著擱下去,“這一去,又送禮,咱們家這兩位是甘落人後的?穿戴我就不說了,就是那禮,我可是瞧見了,用兩個精緻錦盒裝著,肯定不便宜,不知又花了多少錢。”

 柳朝如瞅他一眼,冷著扒了兩口飯,“這與你甚麼相干,費這麼多銀子,她們自然是使她們的體己。”

 “倒是想使您的,您也沒有啊。”潼山將木盤案抱在懷裡,歪斜斜地站著,“您還是勸勸她們吧,不論誰的銀子也該省檢著些。她們的錢花完了,還不是把主意打到您身上。你忘了她們揹著您收人家那些禮的事?這才多久啊,長點記性,最後總賬終歸是算到您頭上來的!”

 說著乜眼出去。柳朝如獨在房內,將飯吃完,在小書房裡看了書到黃昏將傾,卻還不見那母女二人歸家。

 那潼山話說得倒不錯,老太太並梅卿的確是受請去連通判家吃他夫人的壽宴。料想席上都是舊日來往的女眷婦人,如今她們徹底脫了孟玉的干係,這些人哪有不狗眼看人低的?況且夢迢跟董墨去,既不是正經夫妻,連個侍妾也談不上,更是落人話柄。

 這一算,何堪再落人下風?愈發穿戴得珠光寶氣。老太太更是難得大方一回,出資包攬了梅卿的那一份禮,二人分送了一頂金絲編鬏髻,一支金打鳳尾簪。

 來時車馬上老太太便嘟囔道:“改名日我辦壽,也將這些人請來,送出去的禮豈有白送的?非收回來不可!”

 梅卿譏誚一句,“咱們家那處小院子,擺了席就擺不了戲,請人家,自己臉面上還過不去呢。”嘴裡說著,腦子裡打起另一番主意。

 到那連家府上,聽了半日戲,吃了半日酒,到席殘酒闌,天色暮晚,人散得差不多了,梅卿還俄延著不走。主家連太太忙著殷勤送客,請她們在椅上稍坐,只等轉回來再送她們。

 老太太挨著梅卿在椅上坐,將她掣了一把,搭過腦袋去,“你還真要她送?有甚麼可送的。她要還如從前那般有心,就該先送我們。現如今把我們晾在這裡,可見是不將我們放在眼裡,我們又何必在這裡乾坐著討這個沒趣。走,咱們走咱們的。”

 說話要起身,被梅卿拽定下來,“哎呀娘,再坐坐嚜,橫豎回去也沒事。”

 連夫人這席原是設在外頭小廳上,後頭大家吃足了酒,又給連夫人引到她房裡來吃茶說話。此刻屋裡趕著上燈,門外天色朦瞳,人來人往有些繁雜,梅卿一雙眼直往外頭瞟。

 老太太瞅她一眼,跟著向門外望,“你瞧甚麼呢?”見梅卿不答話,有些不耐煩,“你在這裡瞧吧,我先回去了。”

 梅卿復拽她一把,附耳過去說了一會,只見那燈像在老太太眼中點起來,一霎照得澄亮。說完老太太笑著瞥她,撇著唇角,“你看,還是我說的那些話,這人吶,就是這個命。不過也好,你如今看明白,也不算晚,我正要尋個來錢的法子,這不比等著田上那些租子又快又多的?”

 話音甫落,真是來得及時雨一般,眼見連通判走進這屋裡來。那連通判不過四十五的年紀,卻瘦得皮包骨似的,臉上肌走肉失,只剩一張皮往下耷拉著,瞧著像六十的。

 唇上留著兩撇鬍子,一見二人坐在這裡,那鬍子便連驚帶喜地跳一跳,兩步跳上前來,向二人打拱,“唷,沒瞧見是老太太與梅姑娘坐在這裡。好些時候不見了,老太太還是風韻不改呀。”

 接而一雙眼落定在梅卿身上,愈發賊兮兮地閃了閃,“梅姑娘。哎唷,該叫太太了,可我還是習慣稱呼‘梅姑娘’,不怪罪吧?”

 梅卿捉裙起來,將臉歪著向下一偏,微微笑著福身搭訕,“大人哪裡話,不敢。”

 這風情俏麗的一個歪頭,登時使得連通判心酥腿軟。原來這連通判早年就惦記梅卿了,只是那些年間孟玉並沒有甚麼使喚他的地方,致使他幹瞪著眼看花懸枝頭,無能採擷。

 現下這花忽然落到他眼前來,如何不高興?高興得瞥了門首一眼,以防他夫人送客回來。

 不見夫人,更樂得眉開眼笑,“梅姑娘那年出閣,我原該去的,偏那時候不在歷城,往兗州去了一趟。梅姑娘等也不等人就急著出了閣了,這一去,竟再沒見過!”

 “這不是見著了麼?”梅卿暗裡飛了個眼風。

 那連通判趨於領會與懵懂之間,眉眼間也有些暗流湧動。偏這時老太太在旁有禮搭腔,“尊夫人今日做壽,請了我們來。您瞧,我們等著向她拜別呢,她送客不知送到哪裡去了,還不見回來。”

 “大約是門上同人拉著說話耽擱了。”連通判顧忌她在此,只好落去對面坐下,“老太太別急,同梅姑娘再坐會,總不好我來了您老就急著走,倒叫人說我失禮。”

 老太太些微擺出些架子,在旁有些威懾著梅卿的意思。梅卿自然就“不好”與這連通判明來明往,只在四甃明燭間,眼波流溢。

 那連通判在對面呷茶,時不時借盅口遮掩著睇她,總覺得她是隻雪白的兔子,坐在那裡一動不動,身上的白花花的皮毛卻在顫動。

 他欲待要說些甚麼,偏瞧他夫人回來,在門首就跺腳拍裙地叫喚起來,“瞧我!竟將您二位晾在這裡。恕罪恕罪!實在今日客多應酬不過來了。正好,您二位也別急著走,吃了宵夜再回去。”

 進門瞥見通判,抱怨了一句:“喲,你幾時回來的?我這裡陪客呢,你上別屋坐坐去。”

 連通判笑著立起身來,“還說陪客,我進門時見二位就在這裡坐著,你不知哪裡去了。我趕忙坐下陪著,才不致叫二位夫人覺得受了慢怠。你放著客人在這裡不顧,真是叫人不知怎麼說你。”

 那連太太不瞞他當眾數落,暗裡橫他一眼,直橫著他剪著胳膊出去。

 剛走到門上,聽見老太太適宜地立起身來對他夫人講:“我們早要走的,因我前些時見你穿的一雙鞋十分好,我想求你的樣子,回去也叫人比著做一雙。”

 兩人雖然差著輩分,年歲卻相當,老太太一向是同齡人裡最不出老的一個,穿衣打扮又十分標誌,一向是眾人學她打扮。

 這會她問連太太借樣子,簡直叫連太太受寵若驚,忙叫丫頭去尋,“這有甚麼不好?只管拿去,不用急著來還。”

 “謝謝你了,半月後我叫梅卿親自給你送回來。”

 連通判心下記住日子,在檻外回首瞟了梅卿一眼,吭吭咳嗽兩聲,一把佝僂瘦骨忽然在蒼茫暮色中挺直起來,做出副滑稽的“頂天立地”的樣子,轉入廊頭,不見了蹤影。

 梅卿那廂也拉回眼絲,接了丫頭遞來的鞋樣子,挽著老太太連連謝過,辭出這家。

 天傾倒了,如同翻了個,日月顛反,日子轉來轉去,又彷彿轉回了從前。

 唯獨夢迢望著那輪月,覺得是嶄新的一輪,與昨天的不盡相同。她自認為是擺脫了從前的煩惱,日子帶她向前走著,每一步都是幸福平坦的。只要不去觸碰那遙遠得可疑的未來。

 因此她十分享受當前的一切,擺了滿屋子的花,丫頭們的說笑取樂,趴在窗臺上的貓兒。有丫頭掌上燈,擎來一盞擱在炕桌上,照著夢迢伸個懶腰,也趴到窗臺上去,一人一貓靜靜對望,靜候著甚麼。

 倏然從廊下響起來低鏘的腳步,夢影一徑從窗臺跳下廊去,夢迢也輕整雲鬢,迎出罩屏。果然是董墨回來,帶著淡淡的葡萄酒芬芳,走來環住夢迢,“抱歉,回家晚了。點到浙江去的巡撫今日路過濟南,邀我相見,到這會才散席。”

 夢迢打量他身上,穿的不是補服,是一身黛藍的圓領袍,便問:“你幾時回來換的衣裳,我怎麼不曉得?”

 “午晌。我回來時你在午睡,就沒吵醒你,換了我就出去了。”

 董墨落到榻上,貓兒跳到他膝上來,夢迢不滿地將它抱在懷裡,自己坐到董墨膝上去。這時有冰了,屋裡放著一個盛冰的銀琺琅大鼎,正對著門首,風吹進來,卷得屋裡處處有涼意。夢迢就願意貼著他。

 丫頭們見他回來,也就不便呆在屋裡,廊下留了兩個聽吩咐的,其餘各自回房去。方才還嘻嘻哈哈,這會忽然安靜下來,庭院裡的吟蛩聲便與簌簌的枝葉聲一浪一浪地掀進窗,像雨聲。

 夢迢想起來前兩日下雨,董墨倏地笑說:“我本來是不愛雨的,但自從你寫下那封信,我就愛聽這雨聲。”

 那時夢迢想了一會才想起是哪封信,心裡綿綿的,也變得很愛聽這聲音。她把燈向窗根底下挪了挪,抱著貓兒倚在他胸膛裡。

 董墨靜靜靠了一會,本來的三分酒意吹散了,睜開眼把夢迢與貓都摸一摸,“這一日在家都做甚麼?”

 “我把我那些沒歸置好的東西歸置了下,瞧著是些零散東西,歸置起來也費時費力的。”夢迢說著,偎回他懷裡聽,大約是吃了酒的緣故,那心跳得有些快。

 董墨歪下臉看她,見她臉上浮紅,也不知是胭脂還是甚麼,從瞼下還紅到眼尾,斜斜的一抹,勾得眼色靡豔。董墨半酲的眼有些微弱的情.動,漸漸把手卷到她襟口裡去,“你想我了?”

 夢迢把眼一抬,飛快地瞪他一眼,一把骨頭軟在他懷裡,隨他搓捏。不時溢位聲來,嚇得她自己忙往窗戶上瞟一眼。董墨惡劣地笑著親她一下,適才放下她走去關了門窗。

 昏沉的光映動春色,兩個擁抱的影子嵌在紗窗,交錯著,鬆一下緩一下地向上聳.動,動作不知是溫柔還是兇悍,殺得人的聲音婉媚跌宕,起起伏伏,說不清是快樂或是苦痛。

 那聲音由窗縫裡流溢位來,伴著輕細的“喵嗚喵嗚”的叫聲,一團白影子也被人從窗縫裡小心丟擲來。

 毛絨絨的一團穩穩落在廊下,四面看看,並無一人,它抖抖身上的蓬鬆的毛,豎著尾巴跳到洞門的山石上,曬著月光,望向那花影閒朱窗。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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