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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未盡時(二)

2022-10-05 作者:再枯榮

 松窗竹戶, 橫剪曦影,蟬聲已微起。董墨才剛輕手輕腳洗漱畢, 坐在床沿上套一雙黑緞靴。

 貓兒在身邊上跳下竄, 他恐將夢迢吵醒,將貓擰在地上,訓道:“去外頭玩耍, 別吵醒你姐姐。”

 那貓兒委委屈屈地“喵嗚”一聲,豎著尾巴鑽到門簾下, 一溜煙沒了影。

 哪知後頭又纏上來一個, “你就要走了麼?”

 回首一瞥, 夢迢在他背上迷迷瞪瞪地趴著, 一張清媚的臉擠得滿是稚氣, 杏眼朦朧, 似開未開,唇上淡染櫻桃色, 睡得滿面嫣粉。

 董墨望著便不由一笑,反手將她撈在懷裡拍了拍,“你接著睡你的。”

 夢迢睡在他腿上, 攥著他補服的袖口, “今日我娘與梅卿要到家來, 書望也來。你別忘了早些回來, 怎麼也得正式拜見一回。”

 “我知道。衙門裡有點事,忙停我就回來。”董墨將她摟在枕上去,俯身親了一嘴, “睡吧。”

 到底睡不成了, 夢迢想著要宴請她娘與梅卿一家的事, 迷迷糊糊睜開眼, 已不見董墨。叫了綵衣問才曉得,又睡過去半個時辰,天色大亮了。

 她忙起身洗漱裝黛,用玫瑰花頭油梳了個虛籠籠的髮髻,輕掃蛾眉,淡勻胭脂,用蔻丹新染了回指甲,換上一件嫩鵝黃對襟短褂,配著鶯色的裙。

 這廂剛裝黛停妥,見個小丫頭抱著只大紅鯉魚風箏進來,“爺昨日做給姑娘玩耍的,擱在書齋裡了,走時叫我拿給姑娘,叫姑娘閒悶了到園子裡放風箏。”

 夢迢忙接來瞧,那風箏對著光一晃 ,紅色裡頭似摻了金,琉璃生輝。她眉開眼笑地交給綵衣,“過幾日再放,今日娘與梅卿過來,不得空閒。斜春呢?我正要找她商議設席的事。”

 語音甫落,就見斜春打簾子進來,“姑娘的母親姊妹,自然是貴客,不敢疏忽。我已看好地方了,席面就擺在大池塘邊上那個亭子裡,在亭外設圍屏唱戲,也不熱,景也好。用過飯聽罷戲,再回屋裡來吃茶。姑娘看呢?”

 那四角亭建在大蓮池邊上,平日少有人坐,擺上席面也不擁擠,一面向著池塘,池中滿菡萏,金光浮碧波。另一面是假山,假山底下栽種著幾棵綠柳。老太太並梅卿四面環顧一圈,覺得與孟府也是差不多的好景。

 亭下半丈唱著崑腔,一席正聽得好好的,忽然聽見梅卿嗓音拔起來,“種那些破菜葉子有甚麼用?下起雨滿院子泥泥濘濘的!我看你是怕費錢吧!”

 夢迢搖著扇調目過去,見梅卿面紅耳赤,氣喘不平,柳朝如卻是臉色漠然,不發一言。想來二人又吵起來。夢迢曉得柳朝如不愛聽戲,不過陪坐在這裡,便使丫頭來引他到書齋裡去,“章平就回來了,你在這裡實在沒趣,不如到書齋裡去等他,還可以翻翻書。”

 柳朝如自然樂得去,起身拜過,隨丫頭去了。夢迢便將眼橫了下梅卿,“你吵鬧也要分個地方,何必弄得大家面上難堪。這回又是為甚麼?”

 原來梅卿見這一片蓮池,也想將家中那塊菜地拔了挖一片蓮池。柳朝如卻說家中場院小,栽些花草在那裡,必招蚊蟲。兩人說不攏,梅卿便發起火來。

 老太太聽後也笑,“書望說得不錯,小小個院子,弄些花花草草在那裡反倒不便宜。要弄這些,等日後換了大宅子再弄不遲。況且那地方不見得要住到死,又是官中的房產,弄了這些,難不成搬家的時候又將花啊草的都拔過去?”

 聽這語氣,想是近來有搬家的打算。夢迢改問老太太:“娘,要搬到哪裡去?”

 老太太瞥她一眼,咂起煙來,“噢,就是這麼一說。梅卿在那小院子裡總是住不慣,時時吵著要換一處大宅子。我說真是要買房子搬家,橫豎我跟他們住著,少不得我也出些錢,下剩的叫他們自己出。”

 “要買多大的宅子啊?”

 梅卿打著扇,乜來一眼,“想買處三進的,自然是不能與你這裡比了。”

 夢迢心知她又犯了毛病,把眼一翻,“我們這裡好也不是我們的,這也是布政司的房產。你不愛說就別對我說,我還懶得問呢。”

 說到此節,聽見斜春來說董墨業已歸家,換了衣裳就過來拜見。不一時果然見董墨循岸而來,束著頂小冠,穿著黛色兩層紗圓領袍,走進亭子裡來。

 先時董墨在柳朝如家中拜見過老太太,卻未細看。此刻近近一瞧,見這婦人五官與夢迢有六.七分像,只是氣度上更更妖冶咄人。使他想起夢迢說的那些舊事,對老太太心存些不滿,因此雖有禮拜了拜,語氣卻不大熱絡,“老太太不要客氣,請隨意用席。”

 此話一出,倒似見外了。老太太打量他一眼,見那種天生的高貴凜然,也親熱不起來。然而還是要端著長輩架子,微微點頭示意。

 董墨轉而朝梅卿行了個禮,態度比對老太太還冷了幾分,“妹妹初次來家,請隨意。”

 他忘不了梅卿那年編出一籮筐話騙他的事情,梅卿也時時記著來說老太太說的那些話。老太太講,這些出身富貴的人,天生是瞧不起平頭百姓的,夢迢這會跟著他,無名無分,哪日說拋就拋了,不知落得怎樣悽慘下場。

 梅卿方才還嫉著夢迢,這會想起這些話,心裡登時舒坦了許多,在座上冷眼旁觀,看董墨與夢迢兩個。

 董墨拜了禮,不便馬上走。揀了夢迢邊上的一根圓杌凳坐下。要是別的客人,他轉背也就走了,用不著去顧及人怎樣看他,怎樣怨他。

 她們是夢迢為數不多的親人,雖然說起來不如人意,但好歹是血濃於水。他默著不說話,抓了一把瓜子在手上剝,剝了卻不吃,將瓜子仁放在攤平的帕子裡。

 夢迢悄麼問了他兩句話,卻因亭外唱戲,聽不清楚,他便偏低了腦袋附耳過去,一張冷白的臉漸漸笑起來,回了夢迢一句:“你喜歡就買下來,不是非要有甚麼實際的用處,能討人高興,也算這東西的益處。”

 梅卿聽見一耳朵,不由得朝他看去。那張臉笑起來又是另一個人了,黑漆漆的瞳孔裡閃著一點光,險峻的筆鋒與濃眉放鬆一點,凌厲裡生出點溫柔意態,像是大雪地裡忽然擦出的一堆火,燒得暖烘烘,將雪地也映成一片暖黃。

 梅卿瞧在眼裡,覺得這無名無分的兩個人,比她與柳朝如更像對少年夫妻。

 董墨坐了一陣,也差不多了,夢迢便湊到他耳邊摧他,“你去吧,書望在書齋裡等你呢,我叫人在那邊設了一席,你們兩個用飯。不用在這裡陪著。”

 董墨笑著謝她一眼,將堆著瓜子仁的帕子牽到她面前去,起來朝老太太與梅卿作揖,告辭而去。

 這一走,席上又鬆緩下來。外頭圍屏上綽綽的幾個影,小生花旦作戲正作到情投意合婚姻嫁娶的一段,無奈姻緣受阻,有情人相泣相訴。

 梅卿倏然將一邊嘴角輕提起來,斜睃了夢迢一眼,“姐姐,董大人在京的婚事到底怎麼樣,可定下日子沒有?”

 “不知道。”夢迢回瞥她一眼,揀著瓜子仁慢慢嚼,“你這麼好打聽,你倒是替我問他去啊。”

 “要是別人家的事,我還沒這閒功夫打聽呢。你要不是我姐姐,我管這許多!我是為你,這裡的事情辦完,他自然是要回京去的,可你拿甚麼名目跟著去呢?是他的丫頭?侍妾?還是甚麼,總要有個說法呀。”

 陽光折在夢迢眼裡,揉碎了,如滿池粼粼的金光。她起座挪到背後的吳王靠上坐,倚著一根柱子,悠閒地翹腿搖扇,“不用你來犯這個好心,我自有我的日子過。”

 老太太在席上嗑瓜子,把兩人笑睃一眼,呸呸吐了兩下瓜子殼,笑勸梅卿,“她不要你管你就不要多事,我原先說過兩回她也不高興,你又來討這個嫌做甚麼?”

 梅卿認定了夢迢是因為無計可施,所以一味逃避,外頭又要體面,只會逞強。她笑笑,也就不說了,揀了碟子裡的瓜子吃起來。

 戲唱罷,幾人又回房吃茶。屋裡只有綵衣一個是夢迢帶來的丫頭,其他的丫頭都是這園裡本來有的,有三兩個是他北京帶來,其餘的是衙門撥過來伺候。但不論是誰,待夢迢皆如正經太太一般唯命是從。

 梅卿心下又不是滋味,立起身將屋子裡裡外外轉了一圈,見有許多寶瓶插花,問其緣故,“姐甚麼時候也好起風雅來了,屋裡擺這些花,又不頂飯吃,戴也戴不過來,反佔地方。”

 夢迢在榻上,說起來就止不住的快樂。那種快樂很簡單,像是小丫頭說起新裁的裙子,“他使人四處折來哄我開心的。我雖然不喜歡,看習慣了,倒也心情愉悅。我又不愛薰香,擺上這些花,自然有股香味,比薰香還好聞些。”

 那榻角的几上擺著個不同一般的匣子,蓋子上雕刻一個虎頭,像小孩子穿的那虎頭鞋,圓乎乎的甚是可愛。梅卿又問是甚麼,夢迢便將裡頭的東西倒在榻上,笑說:“他在街上撞見這些精緻的小東西,就買回來給我。”

 都是些不值錢的小玩意,一樣一樣的卻十分別致精巧。有上了顏色的泥人,木頭雕刻的十二個屬相,小小的陶瓷兔子……滿匣子稚嫩的童趣。她一高興起來就忘形,忘了面前是兩個與童趣無關的女人。

 老太太心下明白董墨的意思,有些不爽快,揀起起朵檀木雕刻的芍藥花在手上閒翻,“哎唷,我說呢,怪道他方才那不冷不熱的態度,原來是恨你小時候受了我的虧待。我自己生的女兒,難道我不疼麼?我恨不得把這天下好吃的好玩的都捧給你,可我沒本事嚜。”

 夢迢此刻悔悟,忙將匣子收起來寬她孃的心,“那倒不是,娘不要多心,他就是那樣一個人,不太愛講話,也不知怎麼哄人。”

 老太太笑了笑,甚麼也沒說。略再坐一會,就嚷嚷著要回去,打發人去尋柳朝如。柳朝如那頭回話使她們先回去,他還有事同董墨商議。老太太只得攜梅卿先坐了馬車回去。

 時值下晌,太陽曬得人悶懨不悅,街上鼎沸的人聲嗡嗡唧唧地似一團蒼蠅蚊子,偶然兩句拔尖冒出來,是誰家打罵孩子。那孩子一哭,撕爛的尖嗓子能活活扯斷人的腸子。

 兩人在車上,起初都是默然不語。沉默裡卻有相同的灰心悶煩。夢迢的日子大不一樣了,誰都看出來,儘管董墨暫且沒給她甚麼名分,但把能給的都給了她,最要緊的,是給了她一個女人孩子似的寵愛。

 老太太撩開簾子看街上,人滿為患,心裡卻是空空的悵惘,“夢兒真格是過起日子來了……”

 那尾音緩緩地拖著,像一聲長長的嘆息,也像將梅卿的心拉出來,腹腔倏然空落落的。老太太繼而道:“你看她這日子過起來,哪裡還顧得上我呢?我算是白養了她一場。”

 梅卿橫她一眼,微微有些不屑,“娘往日還常在我耳根唸叨,說甚麼撿來的就是不比親生的。她是親生的,不也靠不住?”

 “話倒不是這樣講。你們倆在我心裡都是一樣的,夢兒呢,原也不是那樣沒良心的孩子。只是女兒吶,一成了人家的人,就忘了根本。你方才瞧那董墨,像銥誮是能奉養丈母孃的人?這個人待別人吶,心腸硬得很,也從來不顧甚麼情面。罷了,我又不是真指望著兒女過活,只要你姐姐好,我就放心了。”

 說著“放心”,臉上卻有無限哀悽,也勾出了梅卿滿腹愁悶。她不由得安慰自己,“甚麼過日子,這才幾日啊。等日後董墨娶妻,姐還能這樣自在快活?不是我咒她不好,在這裡是在這裡,沒有長輩家人,兩個人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到了京裡,就由不得人了,京裡那些達官貴人怎麼瞧得上咱們這樣的人家?”

 這樣一說,連老太太也丟下簾子點頭稱是。兩個人不約而同地鬆了一口氣,面上又能帶出些自得的笑意。彷彿夢迢不好,就是對她們莫大的安慰。

 老太太這一通抱怨後,愈發覺得眼前錢財要緊,想起來囑咐梅卿連通判的事,“說好過幾日上連家還鞋樣子,你可醒著神些,可別叫他連太太察覺。那位太太是個夜叉,最會整治人,她孃家有錢,連通判早年做縣丞,還是她家出錢捐的。如今做到通判,也少不得是她孃家的支援。”

 梅卿笑著咕噥,“怪道那連太太膀大腰圓的……”

 兩人一時皆樂起來,笑聲稀稀碎碎溢位簾外,埋沒在紛雜的市井裡,辨不出誰是誰。

 她們這一去,書齋裡還未散,夢迢霎時覺得有些寂寞起來,便趴到床上去。窗外又是黃昏欲斷,日子舒服得一日快過一日,滑溜溜地不停往下梭。下頭彷彿是個無底深淵,漆黑黑望不見底。

 夢迢想起梅卿那些酸話,其實也有道理。否則她也不會刻意去避諱不提,一想到提起來,就形同把還未迎上的酸楚提前放到眼前來似的,有些自討苦吃的嫌疑。

 她自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胡亂混著,說不定就混過一生呢?好些女人的命不長,這病那病的,死在二三十歲上頭的大有人在。說不定明天她就身染惡疾,不治身亡了。

 死在最快樂的時候,也是值得的。

 如此思想,她將跳上床的貓兒圈在臂彎裡,臉上有些悲傷的滿足。恰好董墨走進來看見,將兩邊蠟燭點上,摟起她問:“同你娘她們拌嘴了?怎麼不高興?”

 “在一處就要拌嘴,早習慣了,沒甚麼稀罕的。書望也回家去了?”

 “才送他出去。”董墨鬆開她,倚著枕頭搖首,“我說要小廝套車送他,他偏不要,自己走了回去。”說著又將夢迢摟進腿間,把她睡亂的鬢髮撫一撫,“誰惹得你不高興了?你告訴我,我替你出氣。”

 夢迢抱著貓把裙子理一理,坐在腳跟上,作弄他,“我娘惹我不高興,你也要替我出氣麼?”

 “這我可就沒法子了,你難得要我去治她老人家的罪麼?”

 “那你又說這樣的話。”夢迢撇撇嘴,旋即歪著眼睇他,“我娘說,你不敬她,在席上不見熱絡,也不奉承她。她老人家對你有怨氣,就撒到我身上來了。”

 董墨提起眉,“我何處不敬她?沒奉承她倒是真。我一向不奉承人,心裡想著她是你母親,逼著自己要奉承她幾句吧,偏又想起她對你做的那些事,更是說不出奉承話來。”

 兩抹暗燈逐漸亮起來,窗外天色逐漸黑下去。晴夜裡浮起半片月亮,切割得整整齊齊的半個圓,將周圍鬆散的雲照成了一團棉花。夢迢瞥一眼,將貓丟在地上,走到榻上去裝菸袋,揹著身輕盈地調侃一句:“你只管這樣對她吧,仔細她以後不答應咱們倆的事。”

 聞言,董墨忽然精神起來,散了酒意,心裡細微地振動著一點歡喜。卻也隨她的口吻,有些漫不經意,“我們倆還有甚麼事?”

 其實這話早該說開了,但董墨從未提起,連那樁捏造的婚事也從不否認。不過是因為夢迢從沒來問過他。他希望她問,因為夢迢在他心裡有些過於縹緲,像一陣風一場雨,倏來倏散,無從紮根。倘或她問,就代表著她對她自己以及他的愛都有不可撼動的信心。

 可不知她出於甚麼居心,從來不說這話,或許她對他還不信任。

 榻上果然沉默了,煙霧將夢迢籠罩,看不真切。董墨從床上走下來,鼓勵著她,“到底甚麼事?咱們現在還有哪裡不妥麼?”

 卻是他猜錯了,夢迢不是對他不信任,而是不信任她自己。她身不由己地懷疑著幸福長存的可能性,總怕今日彌足珍貴的快樂經不住一個浪頭的打擊。她過往的經歷無不驗證著這一點,儘管那些經歷多半是老太太說給她的,但天長日久,也總是形成了陰影。

 她不說了,將嘴一歪,“咱們現在自然是哪裡都好,可備不住哪日你將我娘惹急了,她要領我回去呢?她老人家犯起犟來,誰也摁不住。”

 董墨見她止步不前,只得再丟擲話來引她,“你這話也有道理,你畢竟不是我的妻妾,咱們在一起並沒有媒妁之約,若是連父母之命也沒有了,她要將你從我身邊帶走,我也是沒辦法。”

 夢迢不過笑著點頭,只顧玩笑,“所以你少得罪她。”

 貓兒蹦到炕桌上來,她便抽出手去撓它的脖子,歪著臉彷彿在與貓說話。月光撒在她半張臉上,清盈的覆蓋了胭脂,蒼茫如雪的白。

 董墨也伸手撓貓,撓著撓著去握她的手,“你怎麼也不問問我在北京定下的那門親事?”

 夢迢稍微剔他一眼,噘著嘴滿大無所謂,“有甚麼可問的,你定親就定親好了,我難道要跑到你家去大哭大鬧麼?”

 “我成了親,你怎麼辦呢?你就沒想過?”

 “我想不到那麼遠。”夢迢托起煙桿咂了一口,腦袋歪在窗臺上望著他笑,“我只想眼前,過一天算一天。”

 董墨有些悵然,笑嘆著妥協,“我不知你這是愛我呢,還是不夠愛我,連打算也沒個長遠打算。你不打算,我來打算,誰叫我是男人,自然要擔待得比你多些。”

 夢迢眼睛漸漸亮起來,咬了下唇,“你要怎麼打算呀?”

 “寫封信回家,先退了那門親。”

 “你家裡不會罵你麼?他們不答應,你也難辦。”

 董墨伸來胳膊,在她下頦底下輕撓了兩下,“難辦也要辦,不然將你放在哪裡?”

 夢迢忍不住笑起來,煙在榻圍上磕熄了,喜滋滋奔到他懷裡來,頭髮在他胸膛裡蹭得愈發凌亂了,“我就知道,你準不會放著我不管的,要我來操心?我才不要操心,我只聽你的話,你叫我往東,我絕不往西就是了!”

 “但願你記著你這話,別跟我犯犟。”董墨仰著臉,讓一片胸懷給她蹭。她一面蹭,一面嗓子裡哼哼唧唧的,像只貓一樣吟著。

 董墨將炕桌上的貓頭撥過來,指著懷裡給它瞧,“影子,你看你姐姐,比你還會撒嬌。你也學學,回頭好尋個公貓做夫君。”

 夢迢忽然抬起腦袋來望住他,噗嗤笑出來,“你不知道吧,它就是個公貓!你還成日‘姊妹姊妹’的說我們!”

 “嗯?公貓?怎見得?”

 夢迢將貓抱轉了個,羞怯怯地指它的屁股,“你瞧,那是甚麼。虧你還是個男人呢。”

 貓兒洋洋得意地向前走了兩步,兩個毛絨絨的球擠擠囊囊地在尾巴底下墜著。

 昨日夜裡這貓睡在床尾舔夢迢的腳,舔得夢迢咯咯咯咯地發笑,笑得氣.喘,臉上浮紅,縮著腳躲。此刻董墨回想起來,總覺那情景有些霪.靡,驀地嫌這貓有些礙眼,一把將它趕下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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