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霄之外, 倏落晴雪。前頭起了轎,後頭的馬車稍停一會, 也踅入街市。再要望那頂軟轎, 已融入碌碌塵寰,尋不見了。
年關剛度,街上車轎闐咽, 人頭攢動,都趕在這時候走親訪友, 鋪面攤前更是人影密匝, 摩肩擦踵, 雪密密地落在人潮之上, 將天與地與一切黯然, 黑黝黝地連成一片。
董墨心內久久振動, 不知是重逢的喜悅,還是這場變故引起的煩悶。總之他實在沒想到會與夢迢在這陌生的巷內偶遇, 更想不到她會與另外個男人拉扯不休。
他說不清甚麼滋味,倒有些想笑,彷彿她原本就是個水性楊花的女人, 與他從前那一段, 是陰謀也好, 有點真心也罷, 只不過是她眾多情史中的一小節。而他把它當做他終生的際遇。
他果然提起嘴角笑起來,目中滿是自嘲與恨意。他翛然的肩稍稍向壁上斜著,旁邊映著一則蕭瑟的黯淡的影子。
比及歸到清雨園來, 雪才剛落停, 地上了無痕跡。書齋裡暖烘烘的, 柳朝如在椅上坐著, 欠身向著底下的鎏金炭盆,手裡正閒翻董墨的一本書。門口光影一晃,他便立起身迎來,“章平,是甚麼時候到的?”
“昨日剛到。”董墨跨進門來,與他作揖,請他一併坐到椅上,“原本昨日要去訪你,可你娶了妻,我未送拜帖,不好唐突去擾。只得今日請你過來。”
柳朝如笑容不止,將屋子環顧一眼,“自你回京,布政司這處房產就一直空著,像是為你留著似的。你在山西如何?我聽見說,你在山西趁著收稅的功夫,辦好幾樁案子,整治了好幾個貪蠹?”
“是有這事。寧夏的仗雖然暫停,可不知何時又會再起,你也知道那些韃靼人,吃了虧便躲一陣,說不說哪日又出其不意進攻。山西收的稅都用於戰事,連山東河北的稅也得收去充作軍需。國難當頭,不重處幾個,只怕也對這些繳稅的百姓說不過去,朝廷裡也要趁這個關口殺一儆百。”
柳朝如不由高興起來,“聽你這意思,皇上又勵精圖治起來了?”
“外患當頭,皇上也不得不提起精神來應對。”
二人寒暄之後,說起孟玉,董墨挪動下身子,在椅上歪著笑了笑,“我剛從布政司回來,才見過他。一點沒變,還是從前那樣謙遜有節。”
柳朝如跟著蔑笑,“那是外頭,裡頭不知怎樣惶恐呢。楚沛在皇上面前失了寵,漸漸天下皆知,如今你又回山東來。早半年他就開始打算了,與羅大人將鹽運司的賬做得乾乾淨淨的,不露一點馬腳。紹慵在底下查了大半年,也沒捉住一點可靠的證據。我們商議,還該從泰安州那幾個鹽商身上著手。只是他們也十分謹慎,我們不是泰安州上頭的人,手伸不到那樣長,一時無從下手,等著你來呢。”
董墨點點頭,反來寬慰,“雁過留痕嘛,總會露出尾巴的。”說著,話鋒稍轉,問起夢迢來,“孟玉的夫人。我今日彷彿在街上撞見她,大冷天的,不知在外頭跑甚麼。”
說到此節,他俯著背,將手在炭盆上搓著。火光躍入眼內,沉默地燒著。
柳朝如待要告訴,又想起問他:“你家中不是給你看了門親?定下了麼?”
也不知怎的,董墨脫口道:“定下了,只等河北那頭辦完事回去就成親。”
“那你也犯不著過問她的事了。”柳朝如默然下去,落後又笑,“不是我不想告訴你,是怕你聽見,又起甚麼念頭。其實你定了親了,說說也無妨。自你走後,夫妻倆像是有些不和睦,我原本也不知道他們家的私事,只是常聽荊室與岳母說起。孟玉的小妾有了身孕,就該生產了,大約是為這個,夫妻倆有些不好。”
盆中那明黃的微弱的火苗子像是燒進董墨心裡去了,顫顫巍巍地,滅也不能滅,要燒又缺點甚麼,總之叫人擱不下,又提不起來。追溯緣故,又令他想起午晌在巷子裡撞見的那個男人,未必是夫妻不睦,以致夢迢春心移轉?
橫豎她是個水性楊花的女人,這是準沒錯的。想到此節,董墨端身起來,縱逸散淡地笑著,“孟玉還有房小妾?從前倒未聽說。”
“你猜他那位小妾叫甚麼?”
董墨睇去疑惑的一眼。柳朝如回以調侃的一眼,“張銀蓮。”
兩個人在座上,一時皆笑起來,舊事恍然如煙。
比及日影朝西,柳朝如辭去,董墨獨在書齋裡坐會,卻橫不是豎不是的不自在,行坐難定。到底是使小廝去將斜春男人叫了來。
他揹著身,在滿牆多寶閣下翻書,翻得簌簌作響,掩蓋他自己的聲音,“平安街上有條不知名的巷子,就是去往布政司那條,裡面有戶朱漆大門的,你去打聽打聽是誰家。”
“是明著打聽還是暗著打聽?”
董墨捧著書回首睨他,他忙拱手,“暗著打聽,小的明白。”
人沒了影,董墨又懊悔,覺著十分傷自尊,把書狠翻了兩頁,擲在案上。然而他為她在家受盡奚落白眼,早損了不少尊嚴了,又何懼再一點呢?
不管怎麼樣,他總身不由己地為自己尋藉口。
寶篆香銷,玉漏或冰清輕滴,愈發顯得屋裡靜悄悄。夢迢歪在榻上咂煙,也要尋個藉口搪塞龐雲藩。可尋來尋去,都是些老套說辭,不知他還肯不肯信。
她也算不得甚麼貞潔烈女,為不可告人的目的以□□人是常事。但這一年就跟修行似的,連孟玉也極少能近她的身。竟似換了副作派,清心寡慾起來。
蠟燭燒了一半,綵衣端了宵夜進來,一碗稀飯並兩樣精緻小菜,又一盤切好的燒雞,一樣現切燒乳豬肉,熱滾滾地擺在炕桌上。
夢迢擱下菸袋歪坐起來,看一眼窗外天色,黑魆魆的不見一點月光,“我才聽見打梆子,二更天了吧,怎的還做這些繁瑣的飯?”
綵衣嘟囔著,“是姨娘要吃,廚房裡多做了些,叫給太太送來。她要生產了嘛,愈發嬌慣,常常大半夜的嚷嚷餓,不論甚麼時辰,廚房敢慢怠?就是沒柴火也得現趕著上山去砍柴燒灶!”
“我都忘了,她眼下就快生產了。”一提起,夢迢倒現成撿著個搪塞龐雲藩的藉口,面上風僝雨僽皆不見,重現笑顏。
“太太還笑?從前咱們賞她東西吃,如今倒好,咱們倒還要沾她的光,太太還笑得出來。”
“這有甚麼。人世難得幾回得意,叫她高興高興吧。你別說,晚飯沒吃,我還真有些餓了。”
夢迢倒來了胃口,端起稀飯來點飢。綵衣也陪著吃,食過幾口,窗外忽而大雪,夢迢將燭火挪到窗戶上一照,明瓦上撲來大片大片的雪花,頃刻化成一塊水跡,“這得是最後一場雪了。”
“快吃吧,這會顧著看甚麼雪,一會飯冷了!”綵衣奪下燈,朝炕桌上努嘴。
夢迢端回碗笑,“元夕一過就要議你的親事了,你就跟一夜長大了似的,還曉得來囑咐我了。”
說得綵衣滿面紅雲,捧著碗低下臉去小口小口地啄飯。
夢迢替她看了門親事,男人是布政司一位不入流的主簿,專管一應文書賬目收放謄錄,二十二的年紀,身上是舉人功名,家中雖不算大富大貴,也是有田產的人家。還是孟玉先看中的,夢迢不放心,定下元夕後要親自往他家去瞧瞧,順便探探他家裡人的脾性。
據孟玉說此人相貌不錯,綵衣只記得這話,想來便羞臊。羞了一會,只怕夢迢還要取笑,忙轉了談鋒,“我聽說,梅姑娘放在外頭那筆大款子還沒收回來,這幾日記得她都沒功夫張羅過節的事情。”
夢迢悶聲輕笑,“你瞧吧,她做這樣的買賣,壓根不用我去動甚麼手腳,早晚要出事。”
“太太怎的這樣講?”
夢迢鼻子裡哼著,“當初我就打聽清楚了,給她放利的是些甚麼人,都是些走街串巷的混子,底下養幾個打手,成日間不是眠花宿柳就是在賭場裡吃酒賭錢。我本來還想著暗裡叫她吃些苦頭,可一聽見是這些人,也不必我使絆子了,這些人就叫她吃不開。這些人我曉得,好的時候是真替你放利收錢,自己的境遇壞起來,還顧得上你?梅卿那筆錢,恐怕是叫他們卷著跑了,天涯海角,上哪裡追去?是多少錢?”
“我聽見原來伺候梅姑娘的媳婦議論,大約有六.七千呢。”
“這就是她全部的私財了,這回賠盡了,我看她往後老不老實些。”
正說著,聽見外頭有重重的腳步聲,漆黑中游來一盞燈籠。夢迢把目光擱在門簾子上,果然聽見外間開門闔門的聲音,孟玉打簾子進來。
他肩上壓著霜雪,把氅衣上的毛襟壓得塌了毛,他用手彈一彈,走到榻前的熏籠上烤手,“吃著呢?我想你也在吃夜宵,就過來瞧瞧。”
“你大概與銀蓮吃過了吧?我就不叫人拿碗了。”夢迢挑了下眼角,淡淡地落下去。
孟玉自然不是來吃飯的,他心裡壓著更大的事情。原本都睡下了,可翻在枕上,總思量董墨昨日到了濟南,不知有沒有暗中給夢迢傳過話?這一琢磨就再不能睡,又起身穿衣,打著燈籠往這屋裡來。
因銀蓮臨近生產,他近來都是睡在那邊,許多時候不往這裡來了,在昏暗的燭光裡再見夢迢,神情有些恍惚,不知怎的,想起他們剛成親的時候。
綵衣識趣地出去了,他坐在那位置上,靜靜凝睇夢迢。夢迢給他看得心裡發毛,不耐煩地抬一眼,“只管看著我做甚麼?有事就講。”
孟玉嘖了一下,笑起來,“沒事就坐不得了?我長日不來,你都快忘了這屋子我也佔一半吧?”
其實他想說的是連她他也佔著,然而卻有些底氣不足,說不出口。夢迢懶得理會他,埋頭揀菜吃飯。他便將臉偏得低一些,“你今日彷彿臉上有了些精神,出去逛逛,在外頭遇見甚麼有趣的事情了?”
夢迢心裡咯噔跳一下,將眼內的慌張一閃而過,澹然地抬起臉來,“你想說甚麼就只管直說,是不願意我出去逛呢,還是怎麼樣?不願我出去逛,就把我鎖起來,我手無寸鐵,還能跑得成?”
這麼夾槍帶棒地說話,看來在外頭並沒有甚麼不尋常的際遇。孟玉稍稍放心下來,笑得有些澀意,“你怎麼就總抓著這事情不放呢?都過去一年半了……”
他一嘆息,夢迢就猜著了底下的話,一口截斷他的暢想,“孟玉,你以為我放下這件事不提,我們就能回到過去了?”
她擱下碗來,把銀釭朝炕桌當中挪一挪,照明彼此,也照明瞭一席殘羹剩飯,“你忘了我們的過去是甚麼樣子了?我們的過去,既不美滿也不體面,有多齷齪你我心知肚明。”
外頭在下雪,屋裡也有些冷,那些碗碟裡的油腥迅速凝結,黃的白的,泛著腥氣。這是個無法周全的殘局,孟玉微微低頭,陡然發現,他們的問題並不在董墨,不管他出不出現,他們遲早也要走到這個局面。
他吁了口氣,眼眶忽然紅了,顯得整個人更有些不可理喻的瘋狂,“就是從前不好,以後才要修繕。”
夢迢別眼一笑,“你真自以為是。”
他更加狂妄起來,“我今晚睡在這裡。”
睡也睡得沒好興致,夢迢一味翻身背對著他,他說話她也不對答。藉著月光瞧,她把眼闔著,一條長長的黑眼縫幽閉了她整個山明水秀的世界,他不得涉足,一副凍骨只在風雪裡徘徊。
晨起積了厚厚的雪,上下一片霽光,竟辯不清天與地。冰結樹梢,水滴簷宇,凍得人牙關打顫,卻在白雪深處有鳴鶯,枝影間露出明麗的晴光來。
夢迢早早梳妝,要去平安街送龐雲藩動身。龐雲藩在那院裡苦等一夜,小廝三催四請,總不動身,食時終於等到夢迢坐了小轎過來。
龐雲藩為她昨日負氣而去夜不能寐,懸了許久的心,還不等夢迢進屋便去拉她,“昨日到底是為甚麼事生氣,你好歹要告訴我。難道是為,為我摸你那兩下子?”
夢迢跟著他進屋,一面愁容,坐在榻上不講話。說著,他也心感委屈,委頓在對面坐著,耷拉著肩,“我講句心裡話,我是個男人,你一味只要我放你在心上敬重,可我正是因為放你在心上,才忍不住動動手腳。你也是嫁了人的婦人,這點事你有甚麼不清楚的?講講公道,我為你風裡來雨裡去這樣久,想親熱些,不為過吧?”
夢迢略略收了愁態,輕輕笑了一聲,“誰是為這個了?真是沒臉皮,人家才來就說這些話。”
“那是為甚麼呢?”
“還能為甚麼?還不是為家裡那點煩難事!”說話夢迢便使綵衣點上菸袋,在對面愁煙怨霧地咂燒起來,“我昨日出門時,老爺叮囑我,說我們姨娘想吃八寶齋新出的甚麼梅子幹,叫我買回去,偏我到了這裡就忘了。還是那會想起來,再不趕著去,人家恐怕就要關門。元夕前頭,這些鋪子總是開一會不開一會的。”
龐雲藩聽見不是生他的氣,心放了一半,另又提起不平,“你們家姨娘要吃甚麼,怎的不打發下人去買?”
綵衣這時候適宜地上前,接了夢迢的菸袋子用簪子扎著緊一緊,“這就是我們太太的煩難了,您愛她一場,卻不知她的苦。我們姨娘自從懷了個孩兒在肚子裡,好不得了,在家吆五喝六便罷了,還要在我們太太跟前耀武揚威!想吃甚麼滿府裡的下人不去使喚,說是‘順道’讓我們太太帶回家去,有這樣的‘順道’?還不是仗著有了身子,想趁這個時機,壓過我們太太去,往後一家裡都是她做主了。”
“孟玉不管一管?”
“老爺管她?這會愛她還愛不及呢,為了她,遠著我們太太多久了。”
龐雲藩一面歡喜一面替夢迢忿忿不平,“哪有這樣的道理,一房妾室,要踩到你頭上去!”
夢迢接了煙桿,埋著腰往圍子上磕一磕,一通唉聲嘆氣,“你男人家,哪裡曉得我們女人在家的難處?她要爭寵奪愛的我不管,給她拿去好了。可她心不足呀,竟然想叫老爺休了我!”
說到此節,那眼兒一勾,睇向龐雲藩,“按說就是休了我我也不怕,我又不是沒人要了。但你是知道的,我孃家並不可靠,也沒甚麼錢,要休我也不能白休。休我可以,該我的錢就得一份不少我的。我從前幫著老爺周旋,沒少出力吧?我要分點家業,不算過吧?”
孟玉有休妻之念,高興得龐雲藩不知怎麼好,忙嚷起來,“自然了!那都是你該得的!”
“可他們擘畫著不給我,要淨身將我趕出去。我看他們是做夢!我夢迢雖是個女流,也不是這樣軟弱好欺負的!我現下就打算著,先摸清楚這家裡到底有多少產業是我不知道的,都盤摸出來,屆時大家好算賬!噯,孟玉在泰安州的生意你清楚,那裡的進項,你告訴我聽。”
龐雲藩腦裡算了算,脫口道:“前後簽了三回契,加起來得有百萬了,明細我得回泰安州查一查底契。”
夢迢眼內微亮,“你那裡有底契?”
“有啊,他們做生意,我是中間的保山,自然有的。那些商戶手上有一份,孟玉手上一份,我這裡存著一份,都是當堂畫押落印。”
窗戶上晴絲輕漾,照出夢迢眼內乍明的光輝。她按捺著,謹慎地盤算著,急不得,可別因心急功虧一簣,“虧得你這裡還有賬,你此番回去細算算,到底是多少。孟玉真要休我,這些錢哪裡肯叫我知道?我的後半生,可都指望分他這些錢了。”
“你放心,我回去替你算好,他這些錢不乾不淨,你拿準了要分他的,他也不敢聲張。”
當下說定,夢迢豔豔地笑挽他起來,送他上馬回泰安州去。立在門首,夢迢還周到貼體地墊著腳往他臉上親了一口。親得這龐雲藩魂離五內,魄散九霄,恨不得光陰驟轉到他下回到歷城來的時候。
然而還是眼前,龐雲藩騎馬去了,夢迢上了轎待要歸家。走到平安街上來,聽見前頭好不熱鬧,原來是元夕裡耍白戲的,引得遊人駐足,將條街市堵得水洩不通。夢迢挑簾見難擠過去,便吩咐折道由福順大街上饒過去。
路上的雪被踩出兩條褐水長道,鋪在街上,像兩條長長的綢緞,蜿蜒柔曼地延展出去,展到清雨園門口,夢迢挑簾子遠望一眼,赫然發現那門前蹲著兩個小廝。
自董墨走後,清雨園一向空著,官府放了三兩個小廝在裡頭看園子,常日鎖著門。夢迢是這樣想的,實則她也沒來過,她上半年不愛出門,下半年出門時也走不到這裡。董墨回了北京後,她與福順大街也斷了干係。
她猜測如今小廝站到外頭來,裡頭必然是又住了人了。便有一陣心驚,因問綵衣:“清雨園甚麼時候住了人進去?”
綵衣哪裡曉得,倒是抬轎的轎伕笑道:“濟南來了位巡撫住在這裡,好不威風!前日進城不知多少當官的去迎,圍了一條街呢!”
“巡撫姓甚麼呢?”
“不曉得,太太說笑,咱們這些人哪裡曉得這種大人的名姓?”
恐怕不能姓董,天底下哪有這樣巧的事情。他那年因為與她的醜事被急調回京,哪裡又能派他來?
夢迢丟下簾子,在密閉黯淡的小匣子裡聯想著董墨在京的日子。不知他怎麼樣呢,據他從前說起,他同家裡的關係有些疏遠,在家不知有沒有可靠的人與他說話。
可他定親了啊,也該成親了吧。新婚的夫妻,從陌生到熟絡,又到如膠似漆,不知會歷經怎樣瑣碎故事,那些細節裡想必是滴著蜜的。
她的心裡卻滴起苦水來,滴答滴答要將她五臟淹了。她忽然道:“停一停!我下來走兩步。”
綵衣在外頭勸,“不要走了吧,路上化雪呢,一地的黑水,髒了太太的鞋。”
“不妨礙,我要走。”
雪天路滑,轎伕們巴不得,忙不贏將她放下。夢迢打簾子走出來,前頭就是清雨園的大門,她不知懷著怎樣的心緒,非要親自經過這裡,要腳踏實地,咔哧咔哧踩著細軟的雪,猶如從她冰凍的人生裡,路窺一片春天。
不料走到門下,那兩扇髹黑的大門嘎吱拉開,背對著走出個人,正向後頭吩咐,“書望倘或過來,就說我到府衙去了,請他略坐一坐。”
夢迢身一凜,彷彿被人施了咒法,一動不動地站在石蹬底下。董墨回身過來便一眼望見她,冰天雪地剎那將兩個人的思覺都凍住了,一時皆忘了該作何反應。
還是後頭那班轎伕嚷起來問:“太太還坐轎麼?”
夢迢扭頭一望,街上熙熙攘攘,花紅柳綠的人影接踵而至,從她身邊碾過去,映著節慶的歡喜。她心裡有些倏然悲喜交集,那感覺來得太迅猛,襲擊得她措手不及,渾渾噩噩站不穩似的晃動兩下。
轎子停到身後來了,她再回望門上,不是幻覺,董墨果然在那裡站著,目空四海,眼色暗黠。
夢迢當下一慌,忙不迭轉身往轎裡鑽!她後知後覺地想起來了,在他面前,她是個犯奸作亂的惡毒淫.婦!她慌著要將自己躲藏起來。
作者有話說:
他追,她逃,她插翅難逃~
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