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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盼幾番(二)

2022-10-05 作者:再枯榮

 趁著這海棠有韻, 老太太打點了些細軟,帶著個年紀相當的媳婦, 欲搬到柳家院內去住。柳朝如得信, 請了軟轎來迎,在屋裡與孟玉寒暄了兩句。

 孟玉擺茶款待,一如往常客套, “我到布政司赴任時,在家擺席請客, 請了書望, 怎麼不肯來呢?”

 “噢, 孟兄恕罪, 那日碰巧衙內有樁事情要了結, 脫不開身。還未恭喜孟兄高升, 請受我一拜。”

 說話柳朝如拔座起來,待要鄭重作揖, 被孟玉托住腕子,還請他坐,“你我不比別人, 是親戚, 不要多禮。娘搬到你那裡去住, 還要勞你費神, 我還要拜謝你呢。”

 彼此謝了幾句,孟玉面上漸漸露出些難色來,將清茶抿了一口, “我有件事還要託書望。董大人出任巡撫, 時下在山西, 下一程就回濟南來了, 這件事想必你是知道的。”

 “知道,章平給我來了信。”

 “上年在濟南,董大人與你姐姐……你想必也知道。”

 柳朝如尷尬笑了兩聲,“略知一二,不曉詳情。”

 “不曉得也罷,終歸是家醜。”孟玉嘖了一聲,面上露出些從未見過的真摯,“我想託你,暫且不要將董大人要回濟南的時說給你姐姐知道。”

 這一團亂的私情本家尚且理不清,哪輪到柳朝如來插手,他只得稍稍點頭。聽見丫頭來回,說老太太那頭收拾好了,柳朝如忙起身。恰好孟玉衙內公務纏身,兩人一道說著出去,在園內分手,柳朝如獨往老太太房裡去。

 遐暨東園,撞見夢迢在園內閒逛。那路上黛痕匝地,蕙草拔高,荷花鬥豔,芳樹低壓。夢迢從假山上下來,迎面向柳朝如淺淺福了個身,“來接孃的?”

 柳朝如回作個揖,見夢迢比上回病中稍豐腴了幾分,面上笑了笑,“暑熱天氣,太太應當少走些,在屋裡保重才是。”

 夢迢稍稍點頭,前頭與他開路,“我也要去送送娘,一道往屋裡去吧。”

 兩個人尷尬走了半晌,夢迢搖著扇問:“梅卿在家還好?”

 “勞太太記掛,一向都好。回去我摧她來瞧太太。”

 夢迢倒不是記掛梅卿,只是藉著話攀談,又睞他一眼,“她在外頭做買賣的事,你知道麼?還順不順當?”

 “我知曉一二,也不清楚。”柳朝如慢著步子,撩開遮額的樹枝,“她的性子太太是清楚的,這些事情也不會同我講。”

 “梅卿就是這副樣子,你慣了就好了。”

 且行且談,眼瞧著要走到老太太屋裡,再不問,當著人更不便問了。夢迢底下臉去,拿扇遮住口鼻,像怕給自己聽見似的,“章平,來過信麼?”

 “來過兩封。”

 來了信,說些甚麼呢?有沒有問起她?夢迢才這樣想,心頭便笑了自己一回,世上不見得有這樣傻的人,遭了哄騙,弄得聲名狼藉,吃了這樣大的虧,還要過問騙他的人。

 她沒有信心再問了,只輕輕點頭,“噢。”

 柳朝如睞她一眼,把信上的內容說了兩件給她聽,“三月裡來信,說是他家在給他議親,是保定府的府臺家的小姐,也不知議定沒有。前幾日來信,說到山西去了,派了件皇差。”

 要到濟南來的事情,柳朝如拿不準該不該對她說,窺她呆呆的,又不像再聽,正好又走到老太太屋裡來,也就不說了。

 夢迢只聽見前頭幾句,一顆心便如沒懸掛穩似的晃了晃,腦子也跟著晃了晃,把一壺靜水晃起了巨大波瀾。後頭的話再聽不清,只記得她娘含著怨懣嘰嘰喳喳張著嘴對她抱怨了些甚麼,也是一句沒聽見。

 這廂送走老太太,恍恍惚惚回到屋裡來,睡到榻上去。從窗戶裡看簷外的天,參差一片,浮著幾縷零散的白雲,金烏不知在何方,碧青得刺眼。看了片刻,夢迢感覺眼睛發痛,翻坐起身,便流下淚來。

 她給自己燒點了一袋煙,一口接一口地咂,咂得急了,煙鍋子裡倏黃倏黯的菸草燒出“嗤嗤”的聲音,像一片著了火的枯草。蹦下個火星,落在裀墊上,燙了個小小的黑洞,那黑圈張弛蔓延,彷彿燒成了個偌大的黑窟窿。

 窟窿裡沒有晝夜,永遠是輪悽寂的月亮掛著,周圍沒有一點聲息,一個時辰化成了一年,她在裡面一滴一滴地煎熬著,從來不點燈。只怕點了燈,就忍不住推倒蠟燭,讓屋子熱鬧燒起來。

 她想起來那段為他煎熬的日子,忽然心裡空蕩蕩的,前所未有的惘然無措。海棠樹影裡鶯啼鳥囀,叫得空茫的院子愈發清寂。

 老太太這一走,園子比往日更空靜了些,柳家卻兀的喧鬧起來。老太太帶來的那媽媽在院裡四下看了一番,院子小些,空屋子倒還多,到底縣衙門的房產,不至於太落魄。西廂還有兩間屋子,一間堆著些雜物,給潼山住著,一間是梅卿跟前那丫頭與這位媽媽合住。

 牆下那片菜地卻怎麼瞧怎麼不順眼,可巧老太太咂著煙出來,往吳王靠上一座,“我看將那些菜拔了,種些花草倒好。”

 跟著梅卿也由東廂出來,乜笑道:“快別,那小廝厲害著呢,不叫動他那塊地。”說著,撲撲羅裙,叫了丫頭出來,與老太太招呼,“屋子都歸置好了,娘歇著,我往馬通判家裡去一趟,晚飯我回來時在街上買些酒菜。”

 老太太點頭應著,也不問她去做甚麼,自顧坐在吳王靠下,欹在那柱子上吞雲吐霧。這廂向著院牆呆坐半日,逐漸打算以後。她那個親生的女兒如今是有些靠不住了,這個不是親生的更靠不住,雖積攢著幾千銀錢,還有些田產,可她手散慣了的,只怕不夠使。

 思慮起來,幾番為難,要尋個進項法子,但外頭買賣卻不會做,也懶得操心。真是有些末路窮途之感,不由嗟嘆。

 恰值柳朝如下衙歸家,提著兩包東西,乍見她在廊下,羅衫金裙擁春愁,鬢鬟如雲堆翠鈿,不覺心動,繞廊而來,將兩包東西懸在她眼前,“我在街上買了些吃的,叫人擺上來咱們吃午飯。”

 老太太乍回神,抬起疑惑雙目,“你沒在衙內吃麼?”

 “我在衙門哪裡吃去?”

 “梅卿說你午飯不必等你,我還當你是在衙門吃過才來家呢。”

 柳朝如將東西遞給潼山,撩了衣袍在吳王靠上坐下,“她從不等我的,到時辰她吃她的,我回家來有甚麼吃甚麼。你昨日才到這裡,恐怕你吃不慣,我才在街上買了半隻燒鵝,半斤燻肉。”

 老太太好笑起來,“你們夫妻真是,梅卿性子霸道,你也不管著她些,過的這日子,簡直是一個屋簷下的陌路人。既然成了親,就該和和睦……”

 “收起你這些話吧。”話還未說完,叫柳朝如笑著打斷了,“你未必是個安心為子女打算的母親,我與梅卿也並不是甚麼相敬如賓的夫妻。她當初為甚麼要嫁我,我也不計較,我為甚麼要娶她,天知地知。不用在這些閒話上頭費神,吃飯去。”

 潼山擺好飯出來說了聲,自回房去了。老太太眼瞧著對面闔上門,便換了副臉色,乜他一眼,“我同梅卿吃過了,你吃你的。”

 “陪我再用些。”

 “誰要陪你?”老太太將菸袋在闌干上敲敲,拔座起來要進屋。

 給柳朝如一把拽住了,“你吃不下就坐著看我吃。”

 不由分說,給拽到正屋裡。老太太恨得跳腳,“我也真是腦袋發昏,就不該住到你家來!叫你這麼鉗制著,簡直是白來尋罪受!”

 桌上擺著三個碟子並一碗飯,柳朝如坐下去,閒怡地端起碗,笑著瞅她一眼,“那怎的不想著租幾間房自己過?”

 房子也不是租不起,可有地方住著,又何必另去花這個錢?況且大概是年紀大了的緣故,真叫她單住著,總有些舉目無親的孤寂。

 柳朝如將她拽到杌凳上,見她手腕子給他的手捏得泛青,便擱下碗給她輕輕揉了兩下,“別的本事沒有,嘴倒是犟。在這裡住得慣麼?”

 “不慣。”老太太像是被他揉著了麻穴,猛地抽了手,下頦向另一邊歪著,“院子小,屋子小,床硬得硌骨頭,不好睡!我這把老骨頭,就該睡些軟和的,也不知那床上鋪的甚麼褥子,睡一夜起來,背也不爽快腰也不爽快!”

 柳朝如歪著臉來窺她,“下晌去孟府,將你先前屋裡的被褥取來,總行?”

 老太太跟夢迢堵著氣,不答應,“算了吧,人家的東西,我不好私自去取。省得人又嫌我白吃白拿的。”

 “那好,新給你做一床。”

 老太太扭頭回來看他,他端著碗,從容地揀菜滿咽,儼然讀書人的斯文態度,只是眼色裡有些獸性的侵佔意味。兩者相兼,別有風采,老太太一時色迷心竅,看得發呆。

 “你瞧,當著說話不給我個好臉色,揹著又偷麼看我,不知甚麼意思。”柳朝如並不轉目,只彎著唇洋洋地笑著。

 “呸、誰看你?”

 她這才見點笑顏,叫個年輕俊朗的男人捧著,心裡也有些受用,如此又開了胃口,端起碗來陪著柳朝如吃些。

 這裡雖然屋舍小些,有個聽話女婿,勉強還算順心,便就此住下了。巷內住著些衙內的差官,聽見縣尊老爺將岳母接來了,都趕著來奉承。幾家老夫人常來陪著說話,有些年歲相當的,見老太太生得年輕標韻,逮著這條一味的吹噓拍馬。日疊日的,老太太覺得這裡住著倒沒甚麼不好。

 夢迢先時來瞧過幾回,帶著些老太太常吃的點心糕子,老太太還與她賭氣,皆不給好臉,再有梅卿在旁幫腔,慪著夢迢,便來得少了。

 這日再來,業已中秋。菊桂如繡,天色如綺。夢迢裝了兩盒精緻月團餅,帶著綵衣,乘坐軟轎而來。穿著件鑲滾花邊品藍長襟衫,下面露著半截靛青縐紗裙,橫插一支翡翠如意簪,素雅端莊。

 迎門甫入,屋裡坐著個與她娘年歲一般的老夫人,問了才知道是衙門主簿家的老母。因頭回見夢迢,那老夫人忙不迭熱辣辣地趕來奉承,贊她如何如何人間絕色,如何如何貌比天仙。

 夢迢擺著冷臉不大應酬,那老夫人識趣地說了會話,便辭將去了。夢迢這才挪到榻上,腳尖將地上一堆瓜子殼掃了掃,因問她娘:“大節下,怎的不見書望與梅卿在家?”

 老太太喚來潼山掃地,盤坐在榻上,“他們往幾位大人家送節禮去了。”到底是母女沒有隔夜仇,大節下,老太太見她下頦削尖了些,心一軟,態度也軟了許多,“府裡如何,銀蓮幾時生產?”

 “約莫元夕前後。”夢迢不願說起那些瑣事,懶洋洋的眼一睃,望見那長案上堆了好些重禮,又是內造料子又是幾個精緻匣子。揭開一瞧,是幾件金打的首飾。

 夢迢揀起裡頭一隻金嵌紅寶石寬鐲,扭頭回望老太太,“娘,這些東西也是人家送來的節禮?”

 “啊,就是方才那位主簿家的老夫人送來的。”

 這鐲子一瞧就價格不菲,夢迢擱回去,款款捉裙過來,“一個主簿,哪裡來這些錢打這樣的首飾?就是有,自家留著還來不及,還趕著送人?”

 老太太正嗑瓜子,硃紅唇間銜著點黑瓜子殼,她呸呸吐了,搭來腦袋,“哪裡是他家送的?實話告訴你吧,這是上半月書望辦的一宗官司。有個姓林的財主打殘了個人,叫人拿到衙門去了,押了好些日子。他家裡想通個門路,託主簿家來找我說和。白送來的,難道我不收?”

 “您收了,怎麼對書望交代?”夢迢淡淡凝眉,“書望不是那樣受賄徇私的人。”

 “哪用得著對他交代?我只把這些東西,送與縣丞家一些,縣丞就曉得放人了。衙門事情多,許多事都是縣丞管著,也不必給書望知道。”

 辯其意思,倒不像是頭回做這事了。夢迢漸把額心深攢,勸道:“您這是借著書望的勢發自己的財?真是甚麼銀子您都敢伸手撈,您老人家也太不省事了。”

 “唷,你又充起好人來了。”老太太拍拍手心,閒淡地呷了口茶,“怎見得我是借他的勢呢?我可不單是縣尊老爺的丈母孃,還是布政司參政的丈母孃,怎的,你要到玉哥兒跟前告我一狀?”

 仗著孟玉發點財倒不要緊,橫豎孟玉也不是甚麼清白之身。可柳朝如一向兩袖清風,在官場半點便宜不沾,卻無端端背了黑鍋。夢迢思來,橫豎看不慣,又曉得勸她不住,便辭將出去,想著要提醒柳朝如一聲。

 正巧軟轎在巷子裡撞見柳朝如,夢迢叫停了轎,撩著窗簾喊他,“書望,你站一站。”

 柳朝如忙轉來作揖,“沒瞧見太太過來。怎麼不多坐會?梅卿滯留在馬通判家中與他家太太說話,不時便回來,你等一等,一道吃個團圓飯。”

 “我不吃了,家裡也要開席。”夢迢朝巷兩頭望望,抑低了聲,“我娘是個見錢眼開的性子,你想必也有些瞭解。她老人家,甚麼錢都敢賺敢花,這一點上倒同梅卿是一樣。我知道你孝順,可你也堤防著她些,她揹著你,不知收了多少昧良心的錢。雖然都是些寬手抬腳的小事,可哪日要撞見甚麼大事,豈不是你吃了虧?你也真是的,管管她們呀!”

 一席話說得柳朝如漸漸轉神,凝重拱了拱手,“多謝太太提點,我知道了。”

 夢迢丟下簾子,吩咐起轎,等柳朝如想起來有話要告訴她時,轎子已踅出巷口了。

 轎至平安街上,夢迢倏地叫停轎下來,吩咐小廝:“你們先回家去,我這裡要去拜訪一位曹大奶奶,老爺問就說我晚飯前歸家。”

 “遠不遠呢?小的們抬太太過去吧。”

 “就在前頭,我略走兩步,下晌在街上叫了轎子歸家。”

 眾人聽吩咐自行回去,獨綵衣攙著夢迢轉入一條寬巷內。走個十來丈,見一處朱漆大門,上前輕叩兩手,裡頭鑽出個小廝來,將夢迢打量一番,上前拜揖,“是夢姑娘吧?”

 綵衣應是,那小廝便笑嘻嘻引著二人入內。裡頭一則花牆照壁,穿過洞門,卻是一處大院,院內栽花種樹,黃鸝巧囀。側面往後頭去,又是一方小院,小歸小,卻齊整,搭著黃香木花架,種著珊瑚樹,籬笆內栽著一片淡菊。

 那許久不見的龐雲藩在籬笆前頭苦等,見夢迢月洞裡進來,忙疾步去迎,面上春風乍起,“你瞧這院子好不好?我上月使小的來租下的,那些花還是現使花匠種下的。我原是想尋處大宅子,可一時尋不著,只得因陋就簡尋了這裡。”

 夢迢迤迤然一笑,“為了見我一面,勞民傷財的,值當呀?”

 “值、怎麼不值?”

 兩人走到屋裡,又聞寶鴨香淡,琴書齊全,一應傢俬都是新的。龐雲藩引著她轉一圈,摸著那圓案給她瞧,“原本這房子裡有些傢俬,都不好,我現換了這些來。你請榻上坐,我叫小廝瀹茶。小廝是我在泰安州現買的,帶上來看守房子,他這回認下你,下回我不在這裡,你有甚麼話,只管吩咐他去辦。”

 夢迢輕點下頦,依依落到榻上去,“你是幾時到的,又幾時走呢?”

 “昨日趕到的,定下後日回去,騎的馬,路上跑得快些,也就七.八日功夫。”說著走到對面坐下,倒沒甚麼不規矩,只兩眼含笑將夢迢睇住。

 夢迢也歪著眼朝他笑,“大節裡,你為我跑這一趟,都不得與家裡團聚了,你家太太不怨你?”

 他撩一撩袍子,見小廝奉茶進來,忙起身去端一碗擱在夢迢面前,“嗨,甚麼怨不怨的,就是在泰安州,也時常不在家。沒買著好茶,你將就些,等我下回從家裡帶來。”

 夢迢曉得他家世不錯,卻見他在面前端茶遞水,也不由好笑,“不常在家,八成是在外頭或是養著小的,或是有幾個相好。”

 龐雲藩連忙擺手,“甚麼呀,是為公事在各處巡查,走得遠了趕不及歸家,就睡在外頭了。”說話間,他睇她一眼,想起信上那些若有似無的繾綣之意,忍不住試探,“你吃醋了?”

 夢迢笑盈盈地將眼皮一翻,“你家太太都不吃醋,輪得到我吃醋麼?”

 這一逗弄,愈發叫人心猿意馬。龐雲藩剎那覺得為見她一面山高水遠的趕來不算甚麼,連渾身路塵也給她的笑顏滌盡了。

 他瞥見她擱在桌上的手,纖細柔白,一應粗笨的戒指首飾皆不戴,只在腕子上圈著只細細的血瑪瑙手鐲,與指甲上染得晶瑩透粉的鳳仙花相得益彰。

 剛觸上去,那隻纖細白嫩的手便魚似的滑走,那臉鼓起來,狠狠嗔了他一眼,“我最煩這樣子!好像一個男人同一個女人呆在一處,沒有別的話可說,沒有別的事情可做,滿腦子只有這些男盜女娼!”

 話音甫落,龐雲藩臉上白起來,有些惱火。後又想她這一遭與那年到底是不一樣的。那年不過為引著他上當,是為圖利。這回她肯千里傳書,圖的不過一點情真,因此不做出那些媚態,也不刻意投懷送抱,倒拿出了真性情待他。

 這麼一想,他自己倒難堪起來,臉白又轉為臉紅,剎那變化多端,低下頭去,“是我不對,你別生氣。”說著,急急抬起臉,“我沒別的意思,就是,就是一時忘形,並不是不敬重你。”

 夢迢裝得半信半疑,橫著望他一會,抬著下頦軟下聲去,“我告訴你,我可不是外頭那些女人,或是圖你的錢,或是圖個名分,恨不得立刻就要變作你的人,好烙印按章,生怕你跑了似的。論名分,我是佈政史夫人,不比個知州夫人體面?論銀錢,把我家犄角旮旯掃一掃,也夠人過一輩子的,我還圖你甚麼?無非是看你有些才學心又痴,我才和你來往。你若不敬我,在我心裡,你就連這點好處也沒有了。”

 龐雲藩連連稱是,心上也很是認可,只想情到濃時自然水到渠成,急不得。於是引著夢迢到院子裡逛,行步間問起往事,眼中微微凝著恨愁,“你信上說,上回因你招待了我一席,被孟玉打了,可打壞哪裡沒有?”

 這是夢迢一貫的路數,早年間誘引秀才相公,就說是揹著她娘如何如何,說得是為這男人才冒著巨大的危險。男人嘛總吃這套,有個女人為他擔風受險彷彿是件榮耀大事,即便你一個子沒花,他也覺得你是拿性命來愛他。

 因此夢迢信上刻意將那一巴掌說得含蓄隱約,龐雲藩只當她受罪不輕。

 她走到花架前,將一枝黃香木花藤扯低,立時黃花飛盡,悽風苦雨,“不過是皮外傷,沒幾時就都好了,連點痕跡都沒留下。”

 “怎麼沒留?!”龐雲藩急起來,扳過她的肩,“只怕在我心裡留了不少疤,難消了。”

 夢迢將指尖花瓣笑盈盈朝他臉上擲去,“真是個傻子。”

 四目澄澄地一瞧,龐雲藩魂倒心顫,真將夢迢放在心裡珍重起來。

 夢迢一味哄著他,多時暗通書信,偶然龐雲藩或是因公,或是得空,便騎馬從泰安州跑來與她私會。其間夢迢將私鹽的事情試探過兩回,可這龐雲藩一提起此事,就說是些齷齪勾當,不該說來汙她清聽。夢迢只怕引他疑心,也不敢深問,只等著叫他漸漸亂了心智,再編些苦話來誆他。

 這來來往往間,又至暮歲隆冬,那日龐雲藩到歷城來,夢迢仍舊來這房子裡與他相見。兩個熱辣辣地互訴一番衷腸,說到情極處,龐雲藩歪下臉來親她。見夢迢未說甚麼,便大起膽子來,擁著她要摸。

 先是摸在手上,漸漸那手往夢迢袖內攀進去。夢迢穿的是件桃粉緞大袖對襟衫,臂間松肥,他的手便從腋下往胸口裡鑽。

 剛鑽進去,冷不丁被夢迢一把推開!夢迢本能地立起身來,可回回俄延,到如今,竟一時想不到個妥當的藉口搪塞他,只得板住臉二話不說,帶著綵衣離院而去。

 龐雲藩也是一時摸不著頭腦,不知哪裡得罪了她,忙往外追出去。還沒跑到門上,似乎聽見門首有人爭執。

 原來到這裡來,車轎一向是夢迢在外頭僱的,力夫有些蠻不講理,轎停在巷中,堵了人家馬車的去路,人家驅車的小廝下來理論,他們倒與人爭執說:“路又不是你家開的,我們怎麼就停不得?你是哪個廟的神,叫我們讓就讓?”

 那小廝氣得笑了,朝巷口指去,“你們堵在這裡,叫我們的馬車如何過?不過是請你先抬出去,讓一讓我們,你倒有話說!”

 “抬來抬去,你以為不費力?我們吃的力氣飯,使點力氣都得算錢。哼哼,你要麼自己抬,要麼給錢,要麼等我們東家出來了,我們走了你們再走。”

 說到此節,夢迢正氣沖沖迎門走出來,因後有追兵,也沒留心這裡在爭執。剛跨出門檻,後頭龐雲藩就跑出來拉她,“夢兒、夢兒!我哪裡惹了你生氣,倒是告訴一聲,這樣不聲不響的,又叫人猜,我榆木腦袋猜不著嚜!”

 夢迢一回身,已站到巷中,“呵,我哪裡敢生你的氣?我還有事,要先走。”

 龐雲藩急得顧不上甚麼外頭體面,只顧來拉她,連聲央求,“夢兒,我好容易來一趟,這回不能久留,明早就得趕著回去,眼下有話好好說成麼?夢兒,算我求你。”

 “你求我甚麼?犯不著在這裡拉拉扯扯的,好看呀?你快進去吧,不要來理我,我要走了!哎呀我真是有事情,要去錢家府上一趟,你只管走你的好了!”

 “夢兒、夢兒,夢迢!”

 朔風一吹,將這兩個字吹向轎子後頭那馬車。那藏藍的簾子給風掀一掀,這名字便似利箭,穿過一年光陰重重射在董墨胸膛,將他釘在壁上,半晌動彈不得。

 一時間,他的心彷彿湖水驟幹,空茫無措。又漸漸地,那些血液由四野回流,奔騰起洶洶浪濤,朝他頭腦裡拍去。

 等魂魄徹底歸體,董墨掀開車簾一望,果然望見那則魂牽夢繞的身姿在錯落的轎前,穿著鑲滾銀鼠邊的桃粉衣裳,葭灰的裙,薄薄一則側影,比從前瘦了許多。

 他試想過無數與夢迢重逢的境況,或是花月星前,或是燈火闌珊,也估計過她大概有些瘦了,但容貌未變,清麗不減。可能會冷著張臉輕吐譏鋒,也可能會言語淡淡擦身而過。

 一切的可能性他都想過,只是唯一的預料之外,是她正同個男人在拉拉扯扯。更叫人無從反應的是,這個男人並不是孟玉。

 作者有話說:

 懵逼的董墨:我就說堵車容易出事故!曾經我以為我是小.三,後來才發現我可能是小十八!該不該上去捉個奸?風很大,心很亂……

 夢迢:你冷靜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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