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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萬事非(四)

2022-10-05 作者:再枯榮

 後來夢迢仔細回想, 那天的確是有些徵兆的。晴絲細軟,東風纏綿, 名園花正好, 飛鶯輕呢喃,盛光已至銷魂處,莫怪明朝即斷腸。

 畢竟世路榮枯, 千古興亡。

 那日巧是十四,家中宴客, 請的羅同知並鹽運司兩位大人, 設在傍晚開席, 以便眾人入夜賞月行令。孟玉往別家去送節禮, 夢迢晨起也應酬了兩回女客, 下晌好容易得空, 又走到銀蓮房裡去叮囑她兩句晚上應酬的事。

 愈近時辰,銀蓮愈有些渾身不自在, 這會便抱著琵琶在榻上合弦,總覺音不對,娥眉急得緊蹙, “太太, 我怕我不會說話, 得罪了客人。”

 夢迢原就要走的, 又回身坐在榻上寬慰她,“怕甚麼,那姓羅的與你老爺又不是一個衙門的人, 既不是他的上峰又不是甚麼高官, 不過是與他有些買賣上的往來, 就是不留神得罪了他, 他也不敢怎麼樣,你老爺曉得對付他。”

 “既如此……”銀蓮前些時還豁出去似的堅決,這會卻倏地怕起來,恨不能將四肢皆縮回腹裡去,“既如此,我能不能不去?”

 夢迢臉色一變,眼梢唇角皆輕提起來,“這話你別對我說,你答應你老爺的,你這會卻反悔,也只好對他說去。”

 言訖便捉裙出去,順道轉去廚房吩咐治席的事。囑咐了兩句,正好瞧見現做好的月團餅,便問管事的:“咱們家新做的這個月團餅還有多的麼?”

 今年廚房裡不知哪裡請人做的模子,倒新奇,做出的月團餅是個長命鎖的樣式,邊上扣著唐草紋,中間是些吉利字樣,摻了些瓜果菜蔬的汁水揉的面,做出來五顏六色,分外好看。

 管事的忙答應有,夢迢要他每樣顏色字樣揀一個,裝在個精緻匣子內,用靛青的布包著,趁著空往清雨園去。

 清雨園裡也忙著預備明日過節之事,斜春正吩咐廚房備席面,好幾個小廝婆子在屋裡聽吩咐。夢迢不好擾她,擱下匣子便往臥房裡尋董墨。

 空轉一圈出來,斜春邀她榻上吃茶,替董墨辯白,“來了兩個臬司衙門的人,爺在前頭應酬客人呢。”

 夢迢撇一下嘴,將匣子交與她,“我說話你可別生氣,我見你們廚房裡做的那些月團餅都不好看,你看我這個,明日擺碟子好不好?”

 斜春開啟來便笑,“姑娘好巧的手!這個擺在月亮底下才叫好!姑娘明日帶著二姑娘早些來,好幫著我張羅水榭裡的陳列擺設。”

 這裡正答應,笑眼一別,但見董墨斜歪歪地欹在罩屏上,穿著水綠的直身,因沒往衙門裡去,髮髻束得不那麼一絲不苟,有些惺忪,一身閒怡。

 心動好像就是這樣沒道理地斷斷續續,前兩天夢迢還覺得能平靜地愛他了,這會心又撲通撲通跳起來。

 她企圖掩飾忽然間的意亂情迷,皺著臉將他狠狠剜一眼,對斜春抱怨,“你瞧這個人,跟個鬼似的,專門悄麼聲息地在背後嚇人。”

 斜春抿著嘴笑一笑,抱著匣子欲讓出門去,被董墨喊住,往她匣子內取了個月團餅出來,舉到夢迢眼前,“你做的?”

 夢迢恨不得給他知道她是全天下最心靈手巧的女人,好讓他的眼裡心裡只容得下她。便冒領了個功勞,洋洋得意地抬著下巴頦,“我的手巧吧?”

 誰知董墨咬一口,便丟開,拍著手上的餅渣,“中看不中吃。”

 夢迢抬手去打他,被他拽住腕子,“過來,我抱一抱。”夢迢一垂眼,臉上兩抹斜紅,扭扭捏捏將炕桌推到角落裡,向他匍跪著爬過去,“抱來抱去,也不嫌熱啊。”

 女人擅長的正是口是心非,董墨順著她話,朝身後仰著讓了讓,“那還是別抱了。”

 一下慪著了夢迢,還跪趴著便抬頭恨眼看他,轉身又往回爬去。董墨一下握住她的腰,將她摁在懷裡,自身後將她摟著,“怎麼這麼愛生氣?”

 夢迢向後撒個眼風,“分明你先惹我的。”

 他笑著貼上來,臉低懸在她肩上,“明日幾時過來?”

 “晌午好了,斜春叫我幫著設席。”

 董墨點點頭,沒說話。夢迢扭頭看他,對上他的眼,又看到他的唇,便聯想到那些綿綿的親吻。她想要他親她,又不好直說,只好撅著個嘴把裙子理了一會。

 他遲遲沒動作,她便又拔座起來,滿屋子慢條條地轉著。轉到榻前便睇他一眼,再轉到榻前,再睇他一眼。

 遊過這甃,又行那壁,來往幾番,踏破繡鞋。窗戶裡透進西垂的晴光,被她玲瓏的身線巧折了幾回。董墨憋著個暗笑,起身來理了理衣裳,打簾子進了臥房。

 夢迢正有些摸不著頭腦,倏聞他在裡頭說:“你來瞧,兩日沒澆水,你夢裡的白月季像是死了。”

 那是紙上的傻話,他分明是取笑她。夢迢懷著懷疑,還是止不住跟進去。瞥眼一瞧,那花開得好好的,她斜挑起眼,把臉仰著,刻意給他機會,“不是好好的在這裡?”

 “哄你的話。”董墨趁勢環住她,將她撳在窗臺,推開檻窗,“你想我親你,我倒沒甚麼,只是在外頭給丫頭們撞見豈不是你跌了臉皮?”

 “誰要你親我?”夢迢仰倒在窗戶上,笑嘻嘻捶他的肩,半拒半迎地推著,“分明是你要親我!不單是想親我,你是想做點別的,只怕被人撞破!”

 他把一隻手墊在她腰後,俯下身來,貼著她的嘴唇問:“我還想做點別的甚麼?你倒是說說看。”

 說是要避人,這會窗戶卻大敞著,夢迢上半身被撳倒出去,暴.露在晴天朗日之下。金烏此時正西垂,被對面廊簷遮住一半,光線一折一折地刺著夢迢的眼。董墨抬手蓋住她的眼皮,將舌捲入她口裡。

 他們親的越來越嫻熟,呼吸也剎那混在一起,彷彿是天生就該合.二.為.一的。只不過在各自的路上坎坷了一下,耽誤到這時才相遇。

 夢迢淪.落在他的親.吻下,心裡一陣慶幸與後怕——

 她彎彎折折地走過尋常女人不該走的路,是命運的歧途麼?不,她想她另闢蹊徑,只不過是為了今朝遇見他。她突然對命運沒有一點憎恨了。

 董墨那隻手一掣下來,夢迢就有些不適應光線,鼻管子裡哼了一聲。他只好四下尋個甚麼遮擋她的眼。尋來尋一去,一無所獲,便捲進她的裙裡,扯了她袴上的一條軟綢帶子。

 他綁在她眼上,私自將白天轉成夜晚。夢迢甚麼也看不見,感覺裙裡的腿.袒.裼著,他溫熱的手在上頭遊著,游到當中,她捱不住地哼了聲,將他肩上的衣裳攥緊。

 董墨親在她耳廓,報復性地低笑著,“你知不知道,就因為你不完全屬於我,所以我還不能夠完全佔有你。”

 夢迢心裡忽然覺得委屈,細細的嗓音帶著點哭的意味。他簡直本末倒置,只要他肯侵.佔她,她不就屬於他了麼?

 董墨也忍得艱辛,身.體是恨不得撞破她,但心裡只怕是一場空歡喜。好在她在他的手上也是快樂的,她靡麗的神情給了他大半的信心,使他相信,她會來的,長久地住到他身邊來。

 後來夢迢的指甲把他的肩劃破了,流了點血,他也顧不上,將手指抹在她嘴唇上,抹得亮晶晶的,又貼著親她,“你會來的,是不是?”

 夢迢眼上的綢帶滑下來,簷外已經是日落了。紅紅的殘陽映在他面上,有些末日來臨的意味。夢迢不知道為甚麼,哭著埋在他胸懷裡去,狠狠地點了點頭。

 晚飯過後,斜陽也燒盡,窗戶吹進來的風帶著涼意,吹散了情.欲,理智又浮上來,夢迢認真思索起這個問題,趴在窗戶上,偏著一張哀愁的臉,“你都二十五了,家裡還沒信過來說給你張羅親事麼?”

 “我底下還有個兄弟沒議親,得先打算了他,才輪到我頭上。”董墨笑了笑,歪著肩靠在窗臺,在對面用調侃的目光睇她,“我都不急,你倒為我急起來了。”

 夢迢面色微紅,別他一眼,“你家裡想給你定甚麼樣的小姐呢?”

 窗外箭竹簌簌地響著,問到這個問題,她是有些心虛的,心裡像過了一陣風,沙沙地期待與失落著。她知道他在家不受重視,但這樣的世家大族,就是再不受重的子弟婚姻也不能兒戲。

 即便不要他娶甚麼名門千金,也少不得是清清白白的小姐,怎麼也輪不到一個不清不楚的有夫之婦上頭。

 他前頭還說要等她,夢迢那時聽見,心下十分感動。這會想起來,前程也太曲折了些,未免灰心。

 董墨看著她,心裡自有一番打算。但瞥見天上圓月,又計較起她今夜終須與別人團圓。

 他再大方,也難免有些吃味,便逗弄她,“像我這樣的家世,少不得是個五品朝上大員家的小姐,知書識禮,明辨是非,相貌嘛……總不在你之下就是了。”

 夢迢橫來眼,盯他一會,慪上氣來,捉裙跳下榻要走。董墨忙要拽她,“哪裡去?”

 卻撈了個空,夢迢一甩袖就往外跑,“回家!”

 這會天色黯然,藍得像深不見底的海,風蕭颯地吹,滿園重疊障掩的花影樹影如浪濤,嘩嘩地前仰後倒。

 董墨尋了盞燈籠追出去,沿途滿是模糊不清的密蔭與嶙峋的山石,落紅枯葉成路塵,煙迷霧鎖成迷陣。他提著燈,向著那輪孤月跋山涉水,在衰煙茫茫裡找夢迢的影。

 他仿似奔在一個夢境裡,腳下慌亂的步子也變得不真實,身邊恍惚閃過千人萬影,翻來掣去皆不是夢迢。

 夢迢只顧悶頭在前頭走,氣漸漸散了,只怕他跟不上,回頭一望,忽覺彈指一個大夢,身後蒼茫萬丈,磷火青青,山鬼喑喑。她惶惶地快著腳步朝前跑,稀裡糊塗跑出大門,眼前豁然一條燈市蘭街!激盪塵心。

 明日佳節的緣故,富順大街熱鬧非常,但見燈輝映玉樓,圓月懸高臺。兩排滿是焰火奇燈,花攢錦簇,一眼竟望不到頭。路上擠滿玉衣劉郎,羅裙越女,車馬喧闐,鼓樂歡徹。

 夢迢如墜天宮,腦子裡嗡嗡的亂著,發著怔隨人流朝前走。一晃眼,董墨就行在她身邊,映著花枝燈影,溫柔笑著,眼裡有些失而復得的悸動,“還生氣?我說笑的。”

 夢迢已經分不清何處是夢,目怔怔地發呆。眼瞧前頭一隊遊人嘻嘻哈哈要撞上來,董墨將她朝身邊拽一把,袖裡握緊她的手,就沒放開。

 街巷人家皆是笙笛闐咽,萬千燈火與月交輝,酒又酲,醉復醒,鬧哄哄的混亂。孟府東園裡也請了幾個戲子在唱,圍屏錦帳,珠簾映月,軒內幾位大人搖首合詩,彈唱飲酒,好不熱鬧。

 那羅同知早聽見老太太說家中來了位擅彈琵琶的佳人,等到這會還不見來,已有些心急,拉著孟玉交頭接耳問:“不是說有位琵琶高手?怎的還不見?別是孟大人金屋藏嬌,捨不得在人前顯眼了吧?”

 孟玉胸口發了一夜悶,不知是酒吃多了的緣故還是夢迢遲遲不歸的緣故,正想著離席散散酒氣,便笑說:“我去尋一尋,羅大人先吃酒。”

 一徑走到銀蓮屋裡來,見半昏燈下,銀蓮獨自抱著琵琶坐在榻上。聽見腳步聲,她怯怯地抬頭,扯著嘴角苦澀地笑一笑,“琵琶斷了……”

 孟玉坐在榻上,將蠟燭向她推近,就照見她滿面悽惶不安的淚痕。銀蓮只怕洩露這點膽怯,朝黑暗裡偏一偏,“我不是故意躲,真是琵琶斷了,我正等丫頭找弦呢。”

 “你害怕。”孟玉耷下肩,神色有些黯然,“害怕是應該的。不去了,你早些歇息。”

 銀蓮心驚一下,轉來窺他的面色,忙抹了把淚分辨,“我不是推脫,我這就去。”

 她站起來就要走,孟玉卻拖住她的腕子,抬頭笑一笑,“不去了。從前那些話,就當我沒說過,不要你應酬甚麼,你只管閒吃閒睡樂呵呵過日子。”

 這話分明是對銀蓮說的,但銀蓮卻覺得,他的嗓音透過她企圖穿過時光,傳進另一個人的耳朵裡。

 時光不可逆轉,但孟玉想,此刻也還有轉圜的餘地。他拔座起來,安撫銀蓮幾句,踅至夢迢房裡。

 夢迢不知幾時歸的家,正在妝臺前趴著,安安靜靜的,似乎在綢繆甚麼天大的事。

 孟玉走過去,將手擱在她肩上。夢迢受了驚,忙端起腰來,“你不在東園那頭宴客?”

 他不說話,轉背往榻上去。夢迢想一想,輕聲問他:“是為銀蓮在席上不高興?”

 “我不叫她去了。”他頓了頓,有些抱歉地笑起來,“其實這些事本不該叫她擔著,她不過是個婦人家,甚麼也不懂。夢兒……”他嚥了咽喉頭,不知從何說起。

 夢迢陡地變了臉色,這些話簡直叫她始料未及。她與他做了這麼久狼狽為奸的一對夫妻,在她對他已經毫不指望的時候,他卻忽然要悔改?

 她輕振著肩笑了兩聲,心裡感覺有些刺痛,“好好好,你孟玉竟然良心發現,要做個堂堂正正的君子了。我還真是一點沒瞧出來你還有這個天賦,不愧是飽讀詩書,一片天良到底是沒全然泯滅。”

 孟玉想把從前不能說的一股腦都說出來,在她兩句嘲諷下,喉嚨像有些噎住,出口顯得無力,“夢兒,從前的事一筆勾銷,往後咱們好好過,你只管安心做你的府臺夫人,理理家務,外頭的事再不要你管。”

 “晚了。”夢迢悽愴地笑笑,知錯能改是好事情,可夢迢怎麼都覺得諷刺。倘或她以前從沒有過任何怨與恨,那麼此刻,她覺得以前倒成了個荒誕的笑話,自己也是這個荒誕笑話的一部分。

 她吁了一口氣,陡地滑出一滴眼淚,“你今夜忽然良心發現,不是為我。”

 孟玉讀了那麼些書,一向出口成章,這會卻慌得詞竭。他忙拔座迎過去,“夢兒,不算晚,我們不過做了四年夫妻,往後還有百年。”

 他走近了,兩個人對面想看。彼此面上一半籠著昏黃的燭光,一半落著薄霜的月光,皆有些蒼涼。

 也就在這一刻,夢迢看著他眼裡倒影的自己,才認識到,一直以來並沒有甚麼困住她。只不過是因為心不自由,才淪為自己的囚徒。

 她有些釋然道:“晚了。我也不再為你了。”

 孟玉錯愕一下,其實心裡早猜得到她的轉變,但親耳聽見,仍舊像個浪頭將他驚拍。他張開嘴,艱難地吸了口氣。更嚴重的,是他根本沒料想到她接下來的話:

 “玉哥,咱們做了近四年夫妻,好也不算好,壞也不算壞,總是缺了些甚麼。你說得對,從前該一筆勾銷,我從沒怨過你,你也別怨我,我們也該到頭了。你要是真想為我好一點,就寫封休書給我,才不枉咱們夫妻一場。”

 孟玉臉上閃過痛色,眼裡洩露出決絕的狠意,“想都不要想。”

 他堅信他們還有迴旋的餘地,就自今日起,從此作對尋常夫妻。他在屋裡空轉幾步,心頭的驚詫與急痛堵得他說講不出話。

 隔了好一會,他才轉為落拓而急迫的一笑,“你今番火氣上來,咱們說不清。你先歇息,咱們明日再說。夢兒,我知道我們心裡都悶著許多話,從不敢對彼此說起,那你等我先來走這一步。你這會先到床上去睡,我給你吹燈。”

 說著便將夢迢攙到床上,扶著她睡下去,摘下月鉤上的紗帳,一如往常。可上下相望的目光都有些坦誠的破碎。

 孟玉此刻竟然想自嘲地笑一笑,瞧,他們果然不適合太坦白,兩個不堪的人相愛,連這份愛也是不堪的,只適合遮掩起來。

 他浮著步子走到榻上吹了燈,一抬頭,窗外的皓月浮著一縷雲煙,像條裂痕,好好的月亮跌成了兩半。

 孟玉這一去便再沒回席上,無處可去,虛飄飄地又走到銀蓮房裡。銀蓮業已睡下了,他就在榻上靜靜地坐著,連呼吸也無聲,黑漆漆的一個輪廓往下敗落著,映著窗外長滿碎紋的月亮。

 天是墨色的,未幾下了雨,夢迢迷迷糊糊躺在枕上,雨一落地便驚醒過來。她疑心是落了好大的雨,聽見周遭皆是轟隆隆的,然而起身去推開窗,只不過無聲無息地飄著一點細雨。

 廊下的燈也熄盡了,雨像蕭蕭鬢絲,迎著月光看是銀色的,彷彿一個老了許多年的女人的頭髮,老到如今竟然還有這樣多泫然哀泣。幸虧她還算年輕。

 也不知這是幾更天,夢迢倏然一刻也不能等,哪裡尋了盞燈籠出來,衣裳也不換,只穿著煙紫的對襟長寢衣,黛紫的薄綃裙,匆匆忙忙地遄行到老太太房裡。

 老太太因席上不見孟玉與銀蓮,獨自周旋了幾位大人,多吃了幾盅酒,正有些昏昏沉沉的睡不著。忽聞敲門,疑惑著去開,見夢迢一裙跨進來。

 還以為是出了甚麼了不得的事情,老太太也顧不上喊丫頭,忙拉著夢迢進臥房,四處尋了蠟燭點上,“這半夜三更,你風急火燎的來做甚麼,敢是出甚麼事了?”

 夢迢坐也未坐,提著燈籠,眼裡熒熒地閃著點興奮,“娘,我要走了。”

 “走?”老太太滿頭霧水,蛾眉緊扣,“這大半夜的你要走哪裡去?”

 “我要去找董墨。”夢迢一把握住她的手,把眼垂一垂,“娘,我要跟董墨走了。一時跟您說不清,反正玉哥是不會放了我去的,我只能趁這會出去,天亮了恐怕就走不成了。我那些田契地契一併都放在我屋裡那個描金的箱籠裡,您替我收著,等我安穩下來,再來接您。”

 說著就要轉身,被老太太矇頭蒙腦地扯住,“我說夢兒,這深更半夜的你怎麼發起瘋來?甚麼事情也等天亮再說啊,這黑燈瞎火的,這、這……”

 她亂起來,撒開夢迢在屋裡踱了一圈。夢迢上前去拉住她,“我同玉哥做了四年夫妻,我太曉得他了,他是不會輕易放我去的。娘,你等我的信,等我安穩了,一定來接您。先別告訴梅卿聽,啊。”

 老太太全然發著蒙,要拽她卻渾軟無力,一屁股跌坐在床沿上。等回過神來,夢迢的影已提著燈籠滑過窗外。門下那片猩紅的簾子飄搖著,給風颳得搖搖欲墜。

 安穩?如何安穩?一個女人沒有穩固的家世,美貌反倒是個累贅。她們娘仨好容易在風雨飄搖裡攀上了孟玉這棵大樹,這會要鬆開,還怎樣立足?

 董墨倒是好,可他是娶不了夢迢的,他身後有太多顧慮。即便他真能歷經艱險娶了夢迢,以他的家世,也斷容不下她身旁粗鄙骯髒的孃家人。

 老太太一番思量,亂哄哄地轉定主意,也急忙尋了盞燈,點著出去。

 這雨瀟瀟的夜裡忽然忙亂起來。夢迢回房換了衣裳,預備著從角門上出去,也不要套車,先往小蟬花巷帶上彩衣,再跑到清雨園去。往後的事情再同孟玉慢慢掰扯。董墨會幫她的。

 她原本還有些慌亂,可想到董墨,便生出些信心。如此胡亂打點了些細軟,提著燈籠暨暨匆匆往小花園裡去。

 老遠瞧見角門上兩隻燈籠輕輕曳動著,像野獸打盹的眼睛,半睜半醒地沒精神。底下影綽綽兩個守門的小廝在打瞌睡,靠坐左右,輕磕著腦袋。夢迢正在心裡編著話說,誰知倏聞四下亂糟糟地響起一陣腳步聲,她一慌,急著朝角門上跑。

 眼見要跑到,孟玉不知哪裡鑽出來,剪著胳膊,赤目猩紅地望住她,“夢兒,這麼晚了你要往哪裡去?”

 夢迢向後面一看,一班家丁已提著燈籠骨碌碌攆了上來。她有些驚惶失措,很快又鎮靜下來。

 正想編個謊哄他,他卻倏而一笑,“我想不管你要去哪裡,總是先想著往小蟬花巷去接上彩衣。不必去了,二更天我便使人去將她接回了家。”

 夢迢猜得不錯,孟玉是抱定主意不放她的,就沒想到她今夜出其不意的決裂,也想到了日後必有一鬧。於是早早地做了打算。

 他走上來,在夢迢冷岑岑的目光裡取下她手上的包袱皮,扭頭遞給管家,“送太太回房睡覺去。要是明日不見了太太,摸摸你們那顆腦袋還穩不穩當。”

 夢迢在黑漆漆的夜裡出來,又在黑漆漆的夜裡被送了回去。她儘管往日風光,在這府裡霸道為王,可真出了甚麼事情,還是孟玉說了算的。這些家丁小廝乃至丫頭們為甚麼聽她的話,不過是因為孟玉要他們聽話,其實較起真來,她連自己的主也做不得。

 雨綿綿地飄著,潤得滿身的冷意。夢迢渾渾噩噩地回到屋子裡,四壁燈火通明,這屋裡伺候的丫頭婆子不知幾時都彙集起來,守在屋裡的,守在廊外的,還不夠,還有十來個小廝守在庭中,密不透風地將她圈攏。

 夢迢還算冷靜,坐到榻上去喊了個婆子問:“綵衣呢?叫她來,你們下去歇著。”

 那婆子啻啻磕磕地埋首,“綵衣……綵衣叫老爺鎖起來了。還是我們伺候太太吧,我們比那丫頭仔細,那丫頭蠢蠢笨笨的,這會也伺候不好太太。亂了一夜,太太這會餓不餓?唷,還淋著雨了,太太快先換身衣裳,在身上這麼捂著豈不是要捂病了?”

 夢迢皮笑肉不笑地瞥她一眼,“你們倒是真關懷我。”

 婆子行了個萬福,也不搭話,走到臥房提著嗓子吩咐,“都醒著神服侍,明日太太要是有哪裡不好,你們可開不了交。院裡的燈不要熄了,去,燒了水來太太洗澡,吩咐廚房裡煮了滾燙的薑湯來,先服侍太太好好睡一覺。”

 隔著簾子聽,那副嗓子又尖又硬,簡直刺耳,有些像老太太生氣時的聲音。

 夢迢走到妝臺要解髻卸釵,卻頓感無力,手也抬不起來,只得呆坐。鏡裡映著她慘白的臉,漸漸頹然地笑了起來。

 作者有話說:

 孟玉前頭瘋麼?呵呵,現在才開始瘋起來。

 呵呵,全員逐漸走向瘋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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