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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萬事非(二)

2022-10-05 作者:再枯榮

 曦微穿蔭, 夏日晴早,這會不過卯時中刻, 夢迢想孟玉大約是往衙門裡去了, 一路踅回房來,不想孟玉在家,正歪在榻上闔著眼似睡非睡。

 炕桌上還有隻殘燭未滅, 銀釭上凝了厚厚的紅蠟油,崎嶇地掉掛著。瞧這架勢, 大概一夜裡換了好幾支蠟燭, 燃到天明。

 孟玉聽見點動靜, 睜開眼來, 對望夢迢一會, 忽然疲倦地笑了笑, 用手蓋住眼皮上的一縷晨光,“你也有不歸家的時候。”

 他要問又不直問, 夢迢坐到榻上,吹滅了蠟燭,面色淡淡, “不是你叫我早些了結董墨那頭的事情?”

 那縷陽光彷彿將孟玉的手背燙了下, 他感到一點灼痛, 掣下手來, 望著對面齊齊整整的空帳,“你昨晚睡在他那清雨園了?”

 夢迢也朝那帳裡看去,褥被皆未動過, 枕上連個印子也沒有。她猜測他是在榻上睡了一夜, 心裡忽然有點惡劣的暢意。

 她笑了笑, “是啊, 說完話已是二更天了,總不能叫他送我往小蟬花巷裡,我再打小蟬花巷折到家來吧?到家也不知是幾更了。”

 孟玉在那頭笑著頷首,苦澀地低下頭去,把衣襬上的摺痕拉一拉。他在榻上胡亂睡了一夜,連衣裳也睡皺了,怎麼也拉不平,卻只管固執地拉著。

 燒了一宿的蠟燭,屋裡的空氣也燒得有些沉悶。夢迢斜睞他一眼,“你不到衙門裡去麼?”

 “不去了。”他長吁一聲,又埋著腦袋拉扯皺痕,手指頭一拽一拽地,十分閒悶,“夜裡沒睡好,有些沒精神。”

 夢迢看他那樣子,一點暢意也散了,捉裙往床上行去,“我鋪床,你睡會好了。”

 孟玉抬起臉來,手搭在膝上望她躬在床上的背影。腦子裡的想象比她的腰線還蜿蜒,他想著董墨的手攀在那瘦窄的腰上,從緊扎的裙帶裡鑽進去,帶著不可一世的冰冷笑意,把他的心由夢迢胸口一把抓出來!

 他的心跳在董墨手裡,淌著暗紅的血。這疼痛翕然間叫他忍無可忍!他幾步走過去,將夢迢扳過來,暴戾地去吻她的嘴,臉,脖子,胡亂吻了個遍。

 夢迢先給嚇了一跳,逐漸領悟過來,不由得掙了掙,“大清早發甚麼瘋?”

 他便撳住她兩個手腕,攥得死死的,把腦袋埋在她頸裡,從吻到咬,一下比一下用力。夢迢吃了點痛,後仰著腦袋一壁躲閃一壁推他。

 就推也推不開,孟玉連呼吸也發起狠來,後頭夢迢幾乎是廝打他,手指甲颳了他的臉一下,他一吃痛,眼睛裡漸漸蔓延出幾條細細血絲,赤目猩紅地將夢迢撳倒在鋪上。

 不想剛伏上去,就聽見外間銀蓮輕著嗓子喊了聲:“太太在沒在?”

 這一聲叫兩人魂皆喊了回來,夢迢忙著爬起來,一行整衣裳一行打簾子迎出去,“在呢,不是說用不著早來請安?”

 銀蓮扭捏地站在圓案前,扯出個蒼白的笑,“上回太太說下的事……我是來回太太的話的。”

 夢迢不禁心慌意亂地打量她,她穿著月魄的長襟,碧藍的裙,恍似一泓弱水。臉上白得滿是疲態,臉也瘦了一圈,笑起來有些荒涼。

 夢迢大約猜著了她要說甚麼,便朝背後門簾子瞟一眼,“你老爺在屋裡呢,你有甚麼話告訴他好了。”言訖自讓出屋去。

 銀蓮朝門簾子走兩步,又在簾下站定一瞬,嚥了咽輕喉,彷彿下定了甚麼決心,挑簾子踅進屋。

 瞧見孟玉頹唐地坐在床上,兩片紗帳掛在月鉤,兜著一縷風,起起落落地浮在他身側。他塌著背,抬眉朝銀蓮冷淡淡地看一眼,眼睛下有圈淡淡的烏青。

 銀蓮緩步走近了才發現他那一圈下頜也生了些淺淺的鬍鬚,還不能夠瞧真切,只是一圈疲累的青色。她對他笑一下,含著一點哀愁,“我來回你的話。”

 孟玉腦子裡一片混亂,倒有些發矇,“甚麼話?”

 “就是你和太太說下的那樁事。”銀蓮已不像那晚似的驚駭連連,聲音柔得很平靜。說完這一句,她蹲下來,伏到孟玉一隻膝上去,偏著臉,不敢看他似的,“我想了想,既然情願為你上刀山下火海,這點小事又算得了甚麼呢?”

 她當然有些不敢看他,只怕她委屈下來的那點自尊心在他居高的眼裡仍然不值價。但她下定了決心來的,自尊也不算甚麼,只要他真有需要,她也拋閃得下,“可我不大會應酬人,還得慢慢學,你得耐心等我學一學。”

 孟玉盯著她鴉堆的髻發,倏地心緊了下。為她這點傻氣,他幾乎要笑出聲來。然而卻狠斂了眉頭,將她抱坐到膝上來。

 那張瘦了一圈的臉上掛著個哀愁的笑意,慘淡的眼睛裡投映著他的輪廓,疲憊而不堪。

 銀蓮猜想他是有些內疚的,便笑著寬慰,“我是自願的,不是你逼我,也不是怕離了這裡沒飯吃。就是,就是……也說不清,又捨不得離了你,又捨不得叫你犯難。其實我既然嫁了你,終生都憑你處置。好些人得了個美妾,給人瞧上了朝他要,他抹不開臉面也要給呢。你又不是將我送了人,我總還能長久伴在你身邊的。我當初告訴過你,這就是我要的,別的,再無所求。”

 孟玉只管盯著她說下這一筐話,簡直是為他開脫罪名。她越開脫,他心裡越覺得黑壓壓地喘不上來氣,不得不張著嘴吐了口氣出來,“沒見過你這樣傻的人。”

 銀蓮臉上堆了半日笑,忽地打眼眶裡滾出滴淚來,點了點下頦,“那我也認了,反正離了你,我活也活不成了,還要清白做甚麼?”

 說著,她一把橫抹了淚,又笑起來,扭頭朝門簾子那頭望一眼,壓下聲去,“太太前頭說,她也有她忙的事,我聽這話的意思……我也不好問,難道你們夫妻,她也幫著應酬?我說這話你別生氣,我只不過想說,太太這樣聰慧,要是她懂這裡頭的事,我倒想著跟她學。”

 問得孟玉低下眉眼,銀蓮歪著臉窺他,心裡猛然湧上來一陣悲苦,“你們是夫妻,你也捨得?”

 孟玉有滿腔苦楚百轉千回,辯也無從辯,解也無從解。是啊,他與夢迢分明一雙神仙眷侶似的夫妻,多少人稱頌豔羨,怎麼走到這境地裡來?

 理一理,起頭就是這難堪模樣,沒處更改。

 他苦悶地笑了笑,抬手擦拭著銀蓮面上的淚珠,“我和她,從前是面上的夫妻,不大作數的。和你一時講不清,等得空我再細說給你聽。”

 銀蓮不再追問,她和他尚且有這麼多說不清呢,哪裡還問得明他與夢迢的事。她把臉歪到他肩頭去,貼著他頸上的脈搏,才敢信他是個活生生的人,也是個自私自利的男人。

 但有甚麼辦法,她仍舊愛他。

 看著銀蓮性子軟,想不到卻是個躬體力行的乾脆人,說要學著應酬,當下便勤練起琵琶。

 入夜那琵琶聲穿牆而過,像支利箭直朝夢迢屋裡射來。一更天才過,又下起雨,夢迢坐在榻上,推開窗,叫一點冷風吹進來。

 屋子裡太悶,蠟燭昏黃,照得那些髹漆的雞翅木傢俱格外陳舊,連味道也似乎也有些腐朽。她好像身處一個枯了許多年的老井裡,別的人都爬出去了,只有她一個人還有些懷舊。

 銀蓮的琵琶透過瀝瀝的雨穿過來,輕細得猶如她的嗓音,使夢迢從裡頭聽出她對她的一點悲憫。真是可笑,她還用得著她來悲憫?

 然而她的確是有這個資格的,畢竟孟玉在她面前,將他們的從前一筆勾倒。聯想起他們的從前,果然是如孟玉說的,全是利來益往的關係。要在那些密集的相處裡追尋一點感情,也只不過追到一點模糊不清的影。

 夢迢想,她是不會為孟玉哭的,畢竟他們真是這樣表面的關係。可還是有點眼淚不受控地落出來。她仰著臉,抬著手背抹了,向斜窗外淡隱隱的月亮笑了笑。

 雨一連下了兩日無休止,天見涼意,銀蓮跟著老太太學起應酬來,席面該說甚麼話,該怎樣奉承,老太太教授得十分仔細,只盼著早晚能將銀蓮派上用場。

 梅卿拿了銀子與馬太太,私底下打算得很好,時常出門去同馬太太勾兌。被雨困在家,也同銀蓮說兩句,老太太敲著菸袋子嫌她多嘴,“你都是我調理出來的呢,還要你在我面前多說?銀蓮倒比你那時候中用些,一點就通。”

 梅卿斜歪歪地將背欹在多寶閣前,抱著胳膊打量銀蓮,“我娘難得真心夸人一句,你可要留神,仔細底下是個闐了蜜的陷阱,叫她老人家哄了你的錢去。”

 說得老太太隨手拿煙桿打了她一下,“有你這樣編排你老孃的?我幾時哄過你的錢?”

 梅卿吊著眼笑,“您打小悉心教導我們,不就是為了錢?”

 老太太橫她一眼,確也有點心虛難辯駁,也就不說話了。銀蓮見狀,斗膽在中間調和兩句,倒顯得一派諧寧起來。

 只是這祥和裡,不免荒誕淒涼。

 給雨耽擱住,夢迢不得往清雨園裡來。董墨恐她不便,不好使人去請,閒時倒寫了封信叫人送到小蟬花巷去。綵衣接了,轉而送到府裡來。

 那信規規整整地用箇舊黃的信封裝著,信封上有一塊暗紅的顏色,用來落款的,卻無落款。夢迢捧在懷裡,倒似將前兩日的一點灰心重拾起來,感到胸腔裡仍然有鮮活的跳動。

 拆開來,裡頭折著一張白籤,只寫著四行句子:

 明朝待明又未明,一番疏雨一月新。

 霧鬢香靨弄殘夜,共與清秋入塵心。

 夢迢將信悉心折藏起來,欲待寫信回他,又擱住筆,當下換了衣裳套了車馬往清雨園去。那雨聲淅淅瀝瀝地,撩開簾子瞧,街上煙柳蒼蒼,細雨茫茫,油光水滑的石板路溼著,遊人少了許多,那些陳舊的桐油傘散落在街巷,添幾分蕭瑟。

 園中亂蓬蓬地發著萋草,分明立了秋了,卻是沾風帶露,綠意深重。夢迢在院內碰見斜春,打著傘要回屋裡去,她幾步追上,鑽到斜春傘底下挽住她的胳膊。

 兩人一路閒談,夢迢又覺得幾日感傷算不得甚麼了,風攢秋意,雨存輕寒,唯獨那點煩愁不該存在心上。

 董墨在書案後頭就聽見嘻嘻哈哈的笑聲,隔著窗紗一望,可不正是夢迢與斜春並肩從洞門下進來,不知在說甚麼趣事,兩人皆笑得花枝亂顫前仰後合。

 斜春背身將傘立在吳王靠下,嘴裡還在說:“我想你接連兩三日不來,一定是給雨絆住了。我們這裡有人送了好些螃蟹,我還要叫人裝了給你們姊妹送些去呢。爺卻說不必送去,你就該來了。可不是巧,就在園中撞見你。你先進屋坐,我去吩咐小丫頭們些事情,就來。”

 夢迢輕快地答應著,一面跺著腳上的雨水,一面將腦袋探進門,向小書房那頭的罩屏內尋董墨。迎面見董墨正走出來,她彎著腰笑,“你怎麼曉得我今日來?”

 “我給你去了信。”

 “是了,你要見人家,不寫個帖子請我,倒寫封信……”夢迢嗔怪著進來,走到他面前,仰著眼嘲逗,“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我隔著多少重路呢,還要寫信。”

 她儘管把眼笑得彎彎的,董墨卻發現那對眼瞼有些輕微的發腫。他環住她的腰,細細瞧,“這幾日在家過得不好?”

 夢迢的目光閃爍一下,一霎覺得那些傷懷在他面前變得微渺了許多。她擠一下眼,小聲說:“見著你就好了。”

 董墨假裝沒聽清,攢著眉問:“甚麼?”

 夢迢微紅著臉,將他一手撥開,往書案前行去,“我原本要給你回封信呢,可想想還不如親自來的好,況且我的字也寫不好,白叫你撿了笑話去。”

 董墨想起從前所見孟家“夫人”的拜帖,字倒是好字,只是一筆一劃過於規範謹慎,以至失了些個性靈氣。

 猶記得當時心境,他所有的注意力傾注到落款的“夢迢”二字上頭,覺得有些奇怪,她撇去了繁瑣的宗族夫姓,單單留名夢迢,彷彿她與一切不相干。

 此刻再想起來,總覺緣分微妙。他在筆架上取下支筆,蘸了現成的墨遞給她,“我不笑話你,你儘管現在寫。”

 夢迢嗔他一眼,“還寫甚麼呀,我人都來了。”

 “寫在紙上的話與口裡說出來的,總有些不一樣。”

 夢迢狐疑著接過筆,繞到書案後頭坐下,謹慎地睇他一眼,“我可不會你那些詞句,我都是口頭的話。”

 “只管寫。”

 夢迢握住筆想,思緒竟像是回到前日夜裡。窗外就如同此刻,響著細沙雨聲,滿園裡悽風困愁,荒煙埋恨,天上不見一點月亮一點星,四下裡黑漆漆的,世界只圍繞著炕桌上那一圈黃燈。

 筆尖觸到紙上,當時那點相思便綿綿地流淌出來了:

 章平,這雨從昨夜落到此刻,不會停了。我想去找你,又覺雨水纏綿,渾身沉重,走不動路似的。你此刻約莫是睡了,才剛吹滅了燈,蠟燭芯子冒著一縷青煙,散在你背後。你臥房簾後的牆角下襬著一盆白月季,在夜裡變得像月魄色,我偶然看到,覺得是開在夢裡。章平,倘或你也做夢,那你夢裡聽見的雨,一定是我的腳步聲。我下在夜裡,就在你窗外,請你將窗戶開啟一扇,讓我撇進來……

 寫到此節,夢迢恍然覺得簡直不知所云!她忙把紙攥了要丟,卻被董墨奪過去,展平了折在一本書裡。夢迢益發有些臉紅,擱住筆來吊他的胳膊,“我胡言亂語的,簡直不知說的些甚麼!你可別當真!”

 董墨走到窗下,將窗戶推開,轉身欹在上頭望著夢迢笑,“你只管撇進來。”

 夢迢暗暗咬牙,惱羞成怒地跑去闔窗戶,“你說不笑話我的!”

 他一抬臂,將窗扉抵住了,“我沒笑話你,我是照話聽差。”

 夢迢執意要關窗,拉拉扯扯間,被董墨摟到懷裡去。兩個人側身在窗畔,果然有些微雨撇進來,潤了衣裳。夢迢一面雲鬟上沾著毛絨絨的細水珠,亮晶晶的,形同她的曳動的目光。

 相看一會,董墨便俯下臉來嫻熟地親她,將她的腰向後輕折,手攬著不讓她倒下去。夢迢腦子裡混混沌沌的,又是欣喜,又有點哀感。他彷彿知道,在她背上揉.捏著的手放輕了力道。

 使夢迢想起孟玉的話,果然覺得她與孟玉是面上的夫妻,他們從沒像這樣貼近過,兩顆心跳在一處。在董墨的親吻裡想一想,也沒甚麼好埋怨孟玉的,因此忽然有些輕鬆的灑脫。

 她將胳膊抬起來,圈住了董墨的脖子,咯咯地笑了兩聲。

 董墨停下來,將眼睛拉出點距離,“笑甚麼?”

 夢迢一頭扎到他肩上去,手指絞著他纏髻的帶子不說話,臉上紅潤潤的。董墨歪著臉斜看她一眼,曉得她是有些情.動。

 他自己也十分動.情,只是心裡難免還有些顧慮,因此保持著君子態度,不越雷池。

 但這回明智止住了,下回又在劫難逃,反正她在身邊就是個劫數,他捱過今日也說不好能不能捱過明日去。他心裡的喜歡,是帶著自毀式的悲情的。

 下晌夢迢要歸家,董墨套了車送她,齊齊往小蟬花巷去。夢迢疑惑起來,挨坐到他身邊去,“你怎麼又想起送我了?”

 董墨默了默,忽然別有深意地笑一聲,“我先前不送你,不是懶得送你,是怕你有甚麼事情,反倒給我這一送耽擱住了。”

 這話說得甚為玄妙,夢迢心眼一轉,肯定他是知道了六.七分,只是沒戳穿。她心裡有些惶恐,可對上他的眼,又覺那點驚惶輕散,反而生出些蜜意。

 管他知道多少呢,管不了那許多了,她在他身邊,只想靜靜地撇開那些煩惱,不理會明天該怎麼樣。

 她逃避在他肩頭,“淨是胡說,你要送我,我就把甚麼事情都擱下,只等你送我。”

 董墨不禁撇眼看她。她微笑著,闔著眼,胳膊慢搖慢晃地蹭著他的胸膛,有些散淡的愜意。

 才捱過了午晌,又沒挺過下晌,他親她的次數越多,就越忍不住向她柔軟的嘴巴里陷落。他忽然將她抱到膝上來,仰著臉親她。

 夢迢稍驚之後,骨頭便鬆懈下來,渾身的軟.肉貼在他懷抱裡,閉著眼感到他的舌有些發狠地往裡橫卷。不知是馬車顛的還是甚麼緣故,座下也似乎有甚麼活過來,往上鑽,貼著她的裙,最終卻隔阻在外。

 經過一番曲繞,到小蟬花巷時夢迢是逃著跳下馬車,忍不住回首一看,雨不知甚麼時候停了,董墨安穩地坐在馬車裡,手撩著半片車簾子,在黯然的光線裡微彎著一線唇角,笑得有些霪.邪的意味。

 她稍稍踟躕,唯恐敗服在他的迤逗下,硬撐著體面,“你進來吃盅茶麼?”

 驅車的小廝隔著簾子聽了好一陣潮熱的呼吸,這會臉紅得不成樣子,聽見夢迢問,忙把臉轉到對面人家的院牆上去,其間瞥見董墨沒動彈,還氣定神閒的坐在車內。

 夢迢邀完就後悔了,只怕他真跟著下來,又怕他不下來似的,眼睛雖然撇在石板路上,餘光卻落在車裡。

 董墨有意暫且放過她,也暫且放過自己,睨著眼笑道,“玉蓮不是在家?”

 夢迢點點頭,沒話好說,又不大肯就此轉背進門。董墨也挑著簾子不撒手,另一隻手向她勾一勾,“巷裡風大,再上來坐會?”

 方才在車上還心慌得想逃呢,這會他一招手,夢迢又鬼使神差地交出手,給他重新扯回車上去。車簾子丟下來,裡頭便朦瞳幾層,只有窗上那小塊靛青緞子偶爾被風掠起來,搖動進來一點陰.綿.綿的光。

 夢迢心裡想是規規矩矩地坐一回,便挨著車角里坐。誰知董墨卻迫過來,歪著臉近近地湊在她眼皮下,“怎麼又不進去?”

 她哪裡答得出來。他便笑,聲音沉得有些惑亂人心,“是捨不得我,還是別的?”

 夢迢嗔睇他一眼,一把圈住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頸窩裡去,“捨不得你。”

 聲音有些提不起來力氣,嗡嗡地在董墨頸上振動著。他環住她的腰,心變得十分柔軟,“那陪你坐到天黑,我再回去。”

 馬車就停在院牆底下,巷裡偶然經過行人,朝那靛青的簾子瞥一眼,甚麼也瞧不見,彷彿聽見幾聲低竊的交談,流動著溫柔的蜜意。

 作者有話說:

 更新晚了幾分鐘,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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