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
夏鳳鳴又往坤寧宮去了。
皇帝夜夜宿在坤寧宮,只要瞧準時辰,多往坤寧宮裡跑一跑,總能有撞上萬歲爺的機會。撞上了,就能請個安,請安了,就能攀上兩句話,或許還能得到一個眼神。雖然目前還沒得到太多回應,不過老話說功夫不費有心人,夏鳳鳴相信,總有一天能讓她等到機會。
這一天,她的機會好像來了。
還沒轉進遊廊下,就聽見碧晟的聲音說:“……是松齡太平春酒煨的鴨饌,娘娘特意囑咐小膳房熬出來,給萬歲爺補身子。”
夏鳳鳴頓了頓腳步,往抱柱後面掩住了身形,側耳聽碧晟接著道:“娘娘原本是打算親自送的,奈何抽不出空來。萬歲爺打算重啟如意館,要全面修繕一回,掌事的正在裡頭回話呢。”
皇后跟前的另一個丫頭,叫碧瑩的那個,雙手接過托盤。
碧晟還不放心:“娘娘說了,叮囑萬歲爺要趁熱飲,藥食同源,涼了效用可要減半了。”
碧瑩是個好脾氣的,點點頭,笑著道:“還腥氣呢,我曉得了。”
兩個丫鬟,從夏府裡就貼身伺候夏和易了,關係很是不錯,碧瑩皺著眉頭笑鬧道:“你為甚麼不送啊?半道兒上的把我叫出來,我手裡好多活兒呢還。”
夏鳳鳴心念沒忍住動了動,若是這個時候出去,說她可以送……
步子差點都往外邁了,可是冷靜下來再想想,又作罷了。宮裡最忌諱這個,幫人送吃的,雖然坤寧宮的人肯定不會禍害萬歲爺,但萬一萬歲爺吃了旁的東西,落了個甚麼好歹,這盞鴨饌肯定跑不了,送東西的她也得吃不了兜著走,她才不會憑白去沾一身騷。
還好,險些就犯下大錯了,夏鳳鳴捏著帕子重新退回陰影裡,只聽碧晟哀嘆一聲說:“我也忙啊,他們掃灑毛手毛腳的,要是沒我盯著,差點就要摔裂一個燈盞了。不過我現在得去後頭取印章盒子,你忘啦?娘娘親手上的釉,前兒北五所打發人來說燒出來了。娘娘晨起讓我去取了,送到幹清宮去。”
碧瑩長長哦了一聲,“白玉蘭圖案的那個。不過萬歲爺不在幹清宮,你忘啦?今兒晌午大宴使臣,眼下估計在園子裡呢。”
畢竟那碗鴨饌不能等,倆人沒逗留太久,匆匆分別了,夏鳳鳴從抱柱後出來,猶豫了很久,終於穿上另一條路,等到往北五所去的必經之路上,一直等到碧晟回來,瞧她雙手寶貝地捧著一個剔紅盒子,估摸著裡頭裝的就是她們說的印章盒了。
碧晟被一個從夾道轉角匆匆跑出的小太監叫住了,“碧晟姐姐!快,有事兒等您決斷。”
碧晟嗤了一聲,“別打岔,我手上有差事呢,得替娘娘給萬歲爺送東西,這要是耽誤了,你十個腦袋也擔不起。”
小太監被嗔了一眼,縮著脖子笑,“您送物件兒,不差這早一刻晚一刻的。好姐姐,救人一命勝吃七粒葡萄,您可幫幫忙罷。”
碧晟橫眼哼了一聲,“誰又出錯了是吧?”
小太監嘿嘿直乾笑,“還是您耳清目明,這都被您看出來了。”
碧晟笑罵了幾句,復又看向手裡的剔紅盒,“可我這東西……”
夏鳳鳴定了定心,大袖裡握著拳走出去,“我去送罷。”
小太監怔住了,連忙插秧請安。
迎上碧晟愕然的神情,夏鳳鳴笑了笑:“正好趁著暖爽的時節,略走動走動鬆鬆筋骨,再過不了幾日,天兒就得一日一日涼下去了。”
可碧晟沒有那麼好說話,防備地蹙起眉,甚至隱隱有往後退半步的趨勢。
夏鳳鳴不意外地輕輕聳了聳肩,“信不過我?擔心東西交到我手裡,我給昧了?”
碧晟皮笑肉不笑的拘下去,“奴哪兒敢信不過您啊,您可是堂堂郡王妃,還是我們娘娘的親姐姐,您是貴人,貴人甚麼好東西沒見過,哪兒有搬石頭砸腳的。”
碧晟近來對她說話總是夾槍帶棒的,夏鳳鳴壓根兒不以為意,像沒聽明白話裡的刺兒似的,緊張的拳鬆開,雙手伸出去接盒子,“你放心,輕重好歹我還分得清,娘娘送萬歲爺的禮,我一定全須全尾地送到御前人手上。”
碧晟哼笑一聲,“那真是辛勞您了。”
東西交出去之前,還不情不願地手上爭了一把力氣。
夏鳳鳴對跟下人打嘴炮一點興趣也沒有,盒子穩穩當當捧在手心裡,竟然覺得滾燙,一直從指尖燙到心裡。這早已不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盒子,或許是她通往未來的通途。
一路問了個清楚,大夥兒瞧她是皇后的姐姐,都待她有幾分客氣,很輕易放了行。夏鳳鳴得知萬歲爺罷了宴,眼下正在臨溪樓上休息。
從慈蔭門穿過去,花園裡正是最漂亮的時節,她卻無心欣賞,終於拐上進臨溪樓的小路,遠眺瞧見了門外的總管太監陳和祥,心忽然高高懸起來,有陳和祥在,萬歲爺一定就在樓上。
陳和祥遠遠衝她打千兒請安,“郡王妃怎麼上這兒來了?”
夏鳳鳴笑著上去,“奉娘娘的令兒,跑趟腿兒,給萬歲爺送個東西。”
陳和祥哦了聲,“是印章盒子罷?主子爺早前還唸叨哪。”
“正是哪。”夏鳳鳴點點頭,“還煩請您通稟一聲。”
陳和祥佛塵一掃爽快說好嘞,轉身上樓去,不一會兒就下來了,“主子爺請您上去。”
“單就我一個?”夏鳳鳴心都快提到嗓子眼兒,不敢相信來得如此輕易,只是面上依舊柔聲笑著,“廠公不一道麼?”
陳和祥指了指後頭掃落葉的一幫小太監,努了努嘴,“底下那幫猴兒崽子,沒老奴守著,怕是又要趁著日頭好上哪兒躲懶去。郡王妃有甚麼吩咐,老奴提早安排下去就是了。”
夏鳳鳴跟御前的人打過幾回交道,六河年輕氣盛,對她沒甚麼好臉色,但陳和祥不一樣,活人精積年,衝誰都是和顏悅色的。
她快要樂出花兒來,但是不敢笑得太過,只抿唇笑著道謝,說:“不敢麻煩您,我就是怕叨擾了主子爺,惹他老人家不高興。”
陳和祥揚聲哎了聲,“郡王妃說的哪兒話,您是皇后娘娘的親姐姐,跟主子是一家子人,哪兒有一家人鬧得生分的道理。”
太監就是這樣,光撿人愛聽的話說,明知道不能信,就是架不住聽著心裡高興,夏鳳鳴點點頭,“成啦,您忙去罷,我這兒沒別的事了。”
告別了陳和祥,夏鳳鳴反而平靜下來了,眼前是高高的木階,彷彿能直通到天庭。她順著一級一級拾級而上,推開半掩的門,暖閣裡開著窗,一個身影在南邊窗下的床榻上背面躺著,隔著半掀半掩的綾縠帳幔,硃紅皮弁服的袍角看得清晰。
夏鳳鳴在門口站了會兒,請安的話丟擲去,沒有迴音,他一動不動地躺著,像是睡著了。
她終於還是往屋裡邁了步子,剔紅盒輕輕擱在桌旗上,踅身朝向榻的方向,艱難地邁出第一步,後面再一步就容易了,然後一步,再一步,走到榻邊,帳後的輪廓越來越清晰,那是屬於爺們兒的高大身影。
腳踩在刀尖上,心也是,彷彿失去了跳動的能力,全世界只留下面前的身影,還有耳中的一道聲音,告訴她千萬別猶豫。
夏鳳鳴想起大軍凱旋那一天,皇后在大庭廣眾之下吊上萬歲爺脖子的事兒,時至今日都是宮裡的一段笑談,太上皇的妃嬪們常有意無意地提起來,人人嘴角都掛著隱晦的笑。
可看笑話的同時,誰那個異樣的笑容底下沒藏著幾分豔羨呢?
夏鳳鳴想不通,為甚麼登高的會是夏和易,那個除了臉稍出挑些許,其他處處都不如她的二妹妹。更何況,要真較真比較容貌,一個娘肚子裡出來的姐倆兒,差又能差上多少呢?
她時運不濟,選了一個錯的爺們兒,但還有機會,現成的轉折就擺在眼前。
手輕輕觸上去,撩開帳幔,頓時一陣濃郁的酒氣撲面襲來。
察覺到身後有人,萬歲爺大概是宴上吃多了酒,嗓子不正常的喑啞,沒有回身,只低聲喚人:“水。”
夏鳳鳴一怔,旋即意識到,萬歲爺醉了,顯然是把她當作御前伺候的宮人了。
偏這時,一室的靜謐被窗下的怒叱聲打破,陳和祥的聲音隱隱約約傳上來:“還趴著耍猴兒哪?還不快預備起來,主子娘娘就往亭子裡過來了。”
不能再等了,皇后要來了。
夏鳳鳴一點沒猶豫,開始解大衫的繫帶。橫豎現在他醉得稀裡糊塗的,只要她一口咬定,捉人捉髒,沒人能替她否認,以後是甚麼結果呢?她身份尷尬,免不了讓她換個身份定位分,即便就是像現在這樣不明不白以郡王妃的名頭繼續混在宮裡也成,飯要一口一口吃,開了個口子,還怕以後的路走不下去麼?
所以將衣領解得大敞,像是被急不可耐的爺們兒扯開的,再掀開帳子爬上床去,扯住他的胳膊,腦袋埋進去,鼻尖縈繞的酒味醺得她也快要醉了,剛想一不做二不休去解他領口盤扣,突然聽見冷笑一聲從頭上兜頭澆下來:“小的何德何能,郡王妃這般投懷送抱,可叫小的如何是好?”
一顆心猛地墜入冰窟,她驚慌失措地抬頭。
天爺!抱著她的人,竟然是御前太監六河!
整個人從榻上跌落到地上,怎麼回事!怎麼會這樣?腦中一片混亂,手裡急忙整理半開半合的衣裳,倉忙中餘光瞥見屏風後轉出來兩個身影。
*
趙崇湛對夏家起了殺心,是夏和易攔住了他。畢竟僅憑一個不確定真假的夢,她做不出奪人性命的事兒。這回是有心設了局不假,只要夏鳳鳴不循著套往裡鑽,她就能留夏鳳鳴一條生路。
可是人心果真經不起試探。別人家倒是不好說,單論他們夏家人,其實都挺能豁得出去,夏鳳鳴和她的差別大概只在於,誰手裡有權勢,夏鳳鳴就能為誰奮不顧身地奔上前去。
夏和易冷眼站在榻邊,並沒有太多失望,心中湧上的是一陣“果然如此”的辛酸和可笑,冷聲道:“宮人斗膽爬主子床,大姐姐知道是甚麼下場?”
理應杖斃。
夏鳳鳴抬眼看著帝后,他們用那樣的眼神打量她,彷彿在看一灘爛泥。巨大的不甘和諷刺快要擊穿她,她怎麼可能低頭向這個從來都看不起的妹妹認罪。事已至此,誰都明白了,是帝后故意設下圈套等她來鑽,既然如此,道歉和求饒更沒有必要了,反正不可能用裝傻充愣敷衍過去,不如干脆挺著脖子,說不定還能掙出一線餘地,“娘娘說笑了,我是正經上了皇家玉牒的郡王妃,沒有用懲治宮人的那一套規矩套我的說法,即便是請太后娘娘出面作主,也離不了這個道理。”
夏和易幾乎要笑出聲來。
這條路子選得很好,太后不是心狠手辣的那一類主子,尤其要處置這幫沾親帶故的,但凡後頭能留一線,老太太都是面上厲聲敲打,內裡菩薩心腸。夏鳳鳴不愧是在太上皇的後宮裡摔打出來的,顯然對此門兒清,打算鬧到太后面前,最後雷聲大雨點小重拿輕放不了了之。
不過可惜,她的算盤打錯了。
趙崇湛對夏和易由衷感慨道:“你們涇國公府的人,倒是有一條是一樣的。”
“您說甚麼?”夏和易茫然。
“這份不撞南牆心不死的盲目孤勇,是夏文康教你們的?”趙崇湛以無可救藥的目光看著她搖頭,沉沉嘆了一口氣,“上樑不正下樑歪。”
夏和易哎呀一聲,垂下腦袋咕囔:“您怎麼連帶我也一道罵了呢……”
趙崇湛抬了抬手,順著牆根兒溜進來三個人,二廠的番子,幹這種事兒不拖泥帶水,領頭的捧著事先準備好的一尺白綾,一手握一頭,上前一句“小的送貴人上路”,雙手利索往兩邊各一拽,咔嚓一下,夏鳳鳴連撲騰都沒來得及撲騰一下,就帶著滿眼的不可置信下地府報道了。
趙崇湛抬手捂住夏和易的眼睛,語氣毫無波瀾地宣佈:“懷平郡王妃孝心至誠,追隨太上皇去了。”
到底是親姐姐,夏和易不敢看那最後一幕,埋在趙崇湛懷裡躲避著血腥氣,想了想,試探著問道:“太上皇一路上走得不孤寂,要不……生祭就免了吧?”
趙崇湛怔仲了下,沒想到她還額外有一出。
夏和易討好地抱著他的腰,仰著腦袋乖巧地笑著,言語中洩露做出一絲小心翼翼的賣好,“犯殺戮到底不好,照我想著,不如請老孃娘們移步皇陵,為太上皇誦經祈福,保佑我朝永世繁榮昌盛。”
趙崇湛一言難盡地盯著她看了很久,才長長吐一口憋悶但是不得不照辦的濁氣,“皇后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朕要是還斷然拒絕,豈不是不顧我朝的永世繁榮?”
一國之君被皇后拿捏在掌心裡,怎麼想都很不舒暢。
為了讓心裡不舒坦的一國之君重展笑顏,夏和易真的身體力行地哄了很久很久,累得老腰痠脹腿腳無力,整整虛了三天。
所以事情就這麼定下了,太上皇最大的兒子封了郡王,賜府單過,生母生產時去了,梁皇后將郡王爺認在名下,跟著出府過瀟灑日子去了。
太上皇身後人數眾多的嬪妃,夏和易終究還是做不到那麼心狠以命殉葬,沒有侍過寢的有一百多位,都發還出宮嫁人了。其他的實在沒有名義,只能一股腦送進皇陵,天長日久守燈唸經去了。
雖然還是暗無天日的出路,到底比活活殉葬要好上太多。
太上皇的出殯事宜,事關重大,步驟繁瑣,著實讓夏和易操勞了一陣。日子一天天過到霜降之後,總算一切塵埃落定。
而趙崇湛比她更忙,並且還不能歇一口氣,太上皇留下的餘黨,朝裡錯綜複雜的權勢糾葛,還有北方剿滅南定王后的殘餘亂黨,纏得他整日整宿地熬。
所以太后在壽康花園擺的酒膳,只有夏和易獨自前去。
下頭一眾的女眷,夫人們帶著花兒一般的年輕姑娘,聽太后對夏和易說:“宮裡安定了,日子總算能回歸正途,我也算鬆了一口氣。”
然後就是引薦環節,先頭來的是個熟面孔,太后笑著說:“這是威武將軍家閨女,行九的,你從前見過沒有?”
看著白九姑娘款款拜下去請安,夏和易明白,當初趙崇湛孤軍在北地作戰,好幾位將軍無召支援,現在到論功行賞的時候了。
這種引薦是甚麼意思,她畢竟當了兩世皇后,比誰都清楚,勉強笑著點頭,說:“小時候往來得多了,是相熟的。”
“那感情好。”太后拊掌笑,“既然是相熟的玩伴,將來也必然能說到一塊兒去。”
夏和易只能點頭笑著應是。
白九姑娘好歹是湊合含糊過去了,第二撥上前來的是輔國將軍府的夫人以及府中兩位待字閨中的姑娘,這時就比較難堪了。當初大哥哥為了納妾的事兒,害大嫂嫂滑了胎,還在朝上把岳丈輔國老將軍打破了頭,兩家人離撕破臉當街罵街只差最後一步了,要不是大哥哥因為在朝上動粗丟了官職,輔國將軍府肯定不能答應輕易善了。
橫豎是尷尬不已的關係,況且是夏家理虧,輔國將軍夫人只維持了最表面的尊敬,夏和易也沒法說甚麼。
因為涇國公府徹底倒臺了。
早前往北方運過冬的厚襖,是夏公爺負責一手承辦的,前不久老底兒被翻出來,惹得趙崇湛勃然大怒,就這麼一樁差事,背後竟然查出了三套賬,一套上交朝廷,一套對付夥同貪墨的同僚,最後一套才是自己看的,裡頭的差異大得令人心驚。
事兒被抖出來之後,趙崇湛來問過夏和易的意思,夏和易抱著他的胳膊緩緩搖頭:“您該查辦就查辦,夏家是夏家,我是我,您不必因為我多顧慮甚麼。”
話雖然如此,到底是不能嚴查到底的,真要按律法查抄,斬了夏公爺、抄了涇國公府,皇后的位置不可能還保得住,所以趙崇湛不能那麼做。
那段日子夏和易真的很難,潘氏進宮求情的牌子遞了好幾次,都被她擋了回去,夏家那個爛攤子,太平年月都得少來往,更別說被揪住了實打實的錯處,她作為皇后,更加不可能偏袒。
最後是以夏公爺主動告老還鄉,還差不多捐空了家產,為這樁沒有昭告天下的貪墨案畫上了結尾。
可是天底下到底沒有不透風的牆,即便沒有經辦過案子的大人們也能猜出個七七八八,堂堂煊赫公府、皇后的孃家,哪能無緣無故一夜之間就敗落了,比量著人心說話,人進了權力的染缸,還能心甘情願清清白白跳出去?
必然是其中出了甚麼大岔子。
隨著涇國公府的垮塌,一則並不令人意外的傳言在京裡無處不在地傳開來,大家心照不宣地等待皇后被廢。
幾乎沒得商量餘地,遲一步早一步的事兒罷了。
一場酒宴吃得食不知味,待到宴席散了,夏和易攙著太后回宮,兩個人走在夾道里,今夜濁雲飄蕩,昏黃的月光灑在地上,時明時暗。
太后目不斜視:“我今兒的初衷,皇后可明白啊?”
如今太后是徹底不管事了,一門心思撲在南戲上,除了聽,她還寫本子、選角兒、排戲,忙得樂不思蜀,政務和宮務全都撂下了。除了一樁還叫老太太牽腸掛肚的大事兒,那就是抱孫子,皇后能生下嫡皇子穩固朝綱自然是最要緊的,皇帝后宮廣納嬪妃、多多開枝散葉,也是要緊的,於是現在是找著機會就提上幾句,給皇后緊緊皮兒。
夏和易沒有說不的權力,後宮只剩下她一個,確實太不像話,尤其和太上皇時期轟轟烈烈的後宮對比起來,宮裡簡直冷清得不可思議。而她現在作為一個沒有孃家可以依仗的皇后,開口說話的底氣都不足,是眼下宮裡沒有其他人,但凡多一個嬪妃,家底都能比她壯實,她又憑甚麼去指點管教別人?
可是老太太迎頭敲響了當面鑼,夏和易只能硬著頭皮答道:“我明白,我在琢磨著挑個好日子哪,還有位分,也得權衡著來,畢竟都是功臣的家眷,倘或有了高低,惹得人心裡不舒坦,美事反倒弄巧成拙了,倒不好。”
太后見目的傳達到了,她也不是那種要把兒媳婦逼死的強勢老太太,緩和了聲兒點點頭,“我也不是催你的意思,你說得對,萬事審慎些的好。橫豎你心裡頭有數就成,這事兒我就撒手了?”
夏和易還能說甚麼呢?“您儘管放心,我會看著處置。”
威武將軍和輔國將軍家閨女進宮赴宴的事兒,一夕之間就傳遍了整個京城,很快夫人們請見的牌子就滿滿當當摞了一銀盤,名義上是給皇后請安,實際目的是讓皇后相看她們的親閨女、家裡的庶女、孃家侄女。一時間,全京城的待嫁閨秀都等著夏和易去品鑑。
可夏和易不能說不。
她再也不能揪著趙崇湛的衣領,齜牙咧嘴地威脅他不許找別的女人,不能再對他大呼小叫,他曾經那個絕不納妾的許諾,這一生恐怕都不能再提。
記不清到底從那一天開始,她不得不開始迎來送往,挑選姑娘,斟酌合適的位分和宮殿,這座金碧輝煌的禁城,以不著痕跡的方式,潛移默化地磨滅她的天性,再滴水石穿地磨滅她的人性,她麻木地替他相看不同的姑娘,還要麻木地替他將人迎進後宮裡,平衡眾多小老婆間的瑣碎矛盾,將來必然還得替他照料其他女人為他生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