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
報復留到只剩下兩個人獨處的時候,夏和易挑釁地說:“您耳朵紅了。”
“你以為朕想耳朵紅嗎?要不是你剛才在外頭——”她那種不計後果的行為,到了嘴邊都說不出口,趙崇湛滿臉羞憤,“算了,不提也罷。”
夏和易很放肆,管面前的人是不是皇帝,總之是很放肆地抖抖腿,“您別裝了,其實心裡很歡喜吧?巴不得我啃您一口吧?”
趙崇湛長久沒受過人調戲,又因為悶在全是糙老爺們兒的軍中,承受能力直線下降,耳朵帶著脖子全紅起來。但是兩個人見面就沒有不吵嘴的時候,他嘴上仍舊端著架子,“你到底知不知道害臊,朕都替你臊得慌。”
夏和易像逛窯子的大爺,強行把他左躲右閃的臉捧過來,哎喲哎喲的叫喚,“您怎麼能放心把這麼大的攤子交到我手上呢!你摸摸,我到現在都還在打顫。”
夏和易的本意是讓他摸良心,可是牽過去的大手只能覆住良心以外的軀體,起伏的山巒天生有勾人流連的本事,收回手的動作在心中經受過了幾番劇烈掙扎的考驗,趙崇湛最後只能極其不悅地背起了手,厲色望向窗外:“天怎麼還不黑?”
瞧瞧,心裡不正經了,還怨上了天。
也不知道他哪兒來那麼古板的思想,白天裡搞東搞西都算是不正經,只有黑燈瞎火的時候才能做那種快樂的事兒。
夏和易就嘿嘿笑,無所謂,反正不能做親密的事,有情人光是抱在一塊就能滿足,她像蛇一樣纏上去,盡情埋在脖子裡吸取他的氣息,以此滋養久曠的心。
“唉,我可太想您了,累壞我了。”
真心話是靡靡之音,順著領口的縫隙鑽進去,一路鑽進心裡。
不小孩兒鬥嘴了,脈脈溫情攀升出暖融迷離的氣息,趙崇湛緊緊抱住她,用力得像要將她揉進身體裡,“你做得很好了,就算換了朕,也未必能做得比你更好。”
“您撒謊了。”夏和易沒當初那麼好糊弄了,大叫著揪住了他的耳朵,“您被迫在南齋逗留了那麼久,不就是在收拾被我捅出的爛攤子嘛。”
她還是那麼具有自知之明,趙崇湛被逗笑了,邊笑邊實話嘆道:“爛攤子是留了好些。”
話剛出口,夏和易張牙舞爪就要上嘴咬人,他在躲避途中立馬改口道:“不過已經大大超出了朕的預期。”
夏和易鬧夠了,和他腦袋挨著腦袋,長長嘆了一口氣,“不過說真的,您別再把權力交到我手上了,我就是個糊塗鬼您還不知道嗎,我真的能力不成就……”
“你不是能力不成就。”趙崇湛說,“你只是缺人信任,有人願意相信你,朕願意相信你,你就能做得比任何人都好。”
夏和易不得不承認帝王的眼光還是很毒辣的,一針見血就能看穿她耀武耀威下的自卑根由。
不過重逢不易,一本正經的話就留待以後慢慢說吧。她啄了啄退紅後的耳垂,細聲說:“咱們別說這個了,您長了一張嘴,難道就是為了跟我談正經的事兒嗎?”
唰,那耳根子一下又紅了。
趙崇湛瞪著眼橫乜她:“朕本來就是正經人,你以為朕是你?”
夏和易恬不知羞地點頭,說對啊,“反正我不是為了和您說話才長嘴的,我的嘴還有別的本事,您想試試嗎?”
趙崇湛整個人都僵了,為甚麼偏偏是白天,實在不可以,帝后應當以身為則,不可白日宣淫……
天人激烈交戰,但還是架不住她笑嘻嘻貼過來,只能餓狼撲食般把她撲倒了。
*
入秋後天氣舒爽,還沒到一天涼過一天的時節,只是無窮無盡的落葉惹人煩,一天三道地掃,還是掃不乾淨。
碧晟在廊下盯著灑掃太監清理落葉,有小內使進來通稟:“碧晟姐姐,懷平郡王妃來了。”
碧晟面色登時變得有些古怪。
太上皇的嬪妃全都隨太上皇遷到東北隅去了,只留下一個懷平郡王妃,因她不是后妃,沒理由跟著遷過去,偏生又是皇后娘娘的親姐姐,身份不尷不尬地留在宮裡,還不知情識趣藏起來,鉚足勁兒了往皇后娘娘跟前湊。
說實話,碧晟現在很看不上夏鳳鳴。其實最初記憶還停留在進退有度的大姑娘那會兒,涇國公府的下人沒有一個不喜歡大姑娘的,碧晟自然也不例外。沒想到進宮後,大姑娘一次都沒說來瞧一瞧娘娘,一直到塵埃落定了,娘娘真當上皇后娘娘了,郡王妃這才想起來要拾回這一段親緣。不說皇后娘娘是甚麼想頭,碧晟看了都覺得心寒。
到底名頭上還是郡王妃,碧晟內心腹誹,面上不顯,照舊依制請安,只是笑得不鹹不淡:“郡王妃來得不趕巧,我們娘娘正在歇晌覺,剛睡下,怕是還有程子才醒轉,要不您今兒個先回?”
夏鳳鳴像是沒聽出她話裡頭隱埋的刺兒,依舊笑得很溫和,“不打緊,天兒還怪舒坦的,我在園子裡轉轉等一等娘娘,權當是散心了。”
暖閣裡的夏和易本來在等趙崇湛來,日頭剛偏西,離晚膳還有好些時辰,她命人預備了些小食,順便想跟他商量一下樑皇后的事,既然當初答應了人家,最好能不要食言。
可是趙崇湛實在太忙了,從太上皇那兒接手的本就是千瘡百孔的局面,又因群龍無首湊合了小半年,有太多政務等著他拍板,等啊等啊遲遲等不來人,夏和易歪在南炕的視窗上,倚著倚著睡著了。
迎面的風吹來,卻不覺得清爽,好悶,濃郁的藥味、血腥味,燻得人幾欲作嘔。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夢,但就是醒不過來。
有人在一旁焦急地說話,她努力想睜開眼睛,卻怎麼都睜不開,模模糊糊的一線天像隔著重重水幕,畫面混沌而遙遠,不遠處站著一個身影,胸前看不清的動物補子,瞧著模樣像是御醫。有人在對御醫說話:“不行,她還不能死。”
那御醫雙手遞了一個青瓷葫蘆瓶出去,說:“這藥能最大限度地延長壽命,讓您有充分的時間能跟萬歲爺接觸。”
一雙女人的纖手接過藥瓶,好熟悉的聲音,好像是大姐姐,夏鳳鳴說那就好,“我旁的都不擔心,就怕二妹妹撐不住幾日,我在宮裡待的時日太短,來不及在萬歲爺面前動作。”
旁邊有人在勸夏鳳鳴寬心:“萬歲爺看在娘娘挺身而出的份上,一定會對夫人另眼相看。”
夏鳳鳴很遲疑:“這藥……確定人醒不過來吧?別一氣兒治好了,那接下來就沒咱們的戲唱了。”
御醫拱手說:“您放心,錯不了,這藥就只能吊個命,娘娘這狀況,就是大羅神仙迴天也無能為力,能拖一天是一天。只是……”
“只是甚麼?”
御醫猶豫了一下,還是照實稟道:“娘娘活得十分痛苦,即便能早去一日,對娘娘來說都是解脫。”
夏鳳鳴的聲音聽著很是冰冷,“二妹妹生沒能為夏家做出甚麼功績,死能為家裡添一把助力,是她應當應分的。”
然後場面更加混亂,連續旋轉的畫面令人暈眩,燈影惶惶,人聲壓抑著恐懼和驚慌:“這藥本身對人沒有妨礙,偏偏藥性跟娘娘天生相剋……”
夏和易還是第一回見夏鳳鳴如此慌亂,“本來就是將死的人了,吃與不吃這藥,不過早一天晚一天的區別,不關咱們的事,不關我的事,別來找我,不是我害死你的……我們不會被發現吧?”
邊上有人強打精神安撫道:“夫人是娘娘的親姐,不會有人懷疑到夫人頭上。”
那個御醫又出現了,“藥是公爺千挑萬選才找到的,您放心,娘娘端從外表看不出異樣,只要沒有仵作驗屍,就不會有人發現端倪。”
無緣無故的,自然不會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膽驗皇后的屍首,夏鳳鳴終於放下心來,無措地重複念著:“這只是意外,只是意外……”
全程旁觀的夏和易說不出話,只覺得痛,好痛,頭痛欲裂,喉嚨像滾砂一樣刺痛,五臟六腑都在痛。
“娘娘!娘娘!娘娘醒醒!”
“啊——”
夏和易尖叫著醒來。
睜眼是碧瑩關切的目光:“娘娘,您沒事吧?是不是做夢了?”
原來是夢……
渾身溼淋淋的,像剛從水裡撈出來,溼透的衣衫黏在油皮上,整個人都喘不上氣。
實話說,夢境並不算清晰,看不清畫面,聲音也聽得朦朦朧朧,可是心裡莫名有聲音告訴她,那就是事實。
不可謂不可怕,稍稍往深裡一琢磨,想得她心驚肉跳。
“娘娘?”她臉色太差,碧瑩很不放心地覷覷她:“要不還是請太醫來診個脈罷,好歹放心些。”
夏和易說不用,扶著碧瑩的手坐起來,一開口聲音啞得嚇人:“萬歲爺來了?”
碧瑩說是,為她腰後墊了個軟墊子,“萬歲爺才剛來了一趟,聽說您歇下了,不讓叫您,折回幹清宮去了。”
然後哦了聲,說對了,“懷平郡王妃也來了,在外頭等了有程子了。”
夏和易難以自抑地顫了一下,可是那到底是個夢而已,究竟是真是假還有待商榷。
她扭頭問:“萬歲爺跟郡王妃碰上面了?”
碧瑩雖然不太明白她為甚麼要這麼問,不過還是老老實實答了:“碰上了,迎頭打了個照面。”
夏和易稍稍抿了抿唇,坐著窗前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點點頭道:“把郡王妃請進來罷。”
珠簾半掀起,夏鳳鳴永遠都是記憶裡那副溫柔大氣的模樣,笑得嫋娜親和,哪怕現在坐牢似的困在宮裡,也瞧不出半點侷促,款款行禮請過安,很親熱地笑著說:“昨兒我得了一包松子糖,旁的都沒想,就記得娘娘從前最愛吃這個。”
夏和易看著身後大宮女手裡的油紙包,眉宇間情緒很淡,“你現在有些進項不容易,我這兒甚麼都不缺,你拿回去罷。”
直碰了個冷釘子,換了別人大概要難堪欲死了,不過夏鳳鳴不是,面上半點訕訕的樣子都沒有,斂下眼道是,還不慌不忙地寒暄了一會兒天氣,才徐徐告退。
碧瑩的心思比孩童還純淨些,滿臉羨慕的笑,“娘娘和郡王妃的感情真好,郡王妃在廊下站了一下午呢,就為了給娘娘送一包糖。”
夏和易不置可否,側頭看她:“我記得你家裡還有個姐姐?”
“上頭還有一個姐姐,打奴生下來就不對付,見天兒打架,還拽頭髮呢。”甚麼都不懂的年歲犯的諢,碧瑩說著說著也覺得自個兒好笑,“不過姐姐出嫁的時候,一想到將來再也沒人吵嘴了,心裡頭可難受了,躲在屋裡哭了好幾天,被褥子都哭溼了。”
夏和易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搖頭笑道:“像你們這樣的,大概才是真正感情好。”
說話兒呢,西向的屋子漸漸曬起來,夏和易撩眼望了望窗外,說:“打發人去瞧瞧主子爺這會兒忙不忙,說我醒了,不忙的話請他過來一道用晚膳。”
*
皇帝來的時候,面上並不舒展。
夏和易遠遠迎出門外,橫豎是在坤寧宮裡,左右都是自己人,沒甚麼顧忌,一把挽住胳膊才往回走,邊走邊問:“您怎麼啦?是哪個大人不長眼惹您不快了,我幫您在背地裡罵他!”
趙崇湛嗤一聲笑出來,垂眼睨她,心想這姑娘大概是有甚麼邪術吧,但凡和她在一起的時候,總是笑的時候多。
進了暖閣門,伺候的人都識相地退下去了,即便是皇帝也不必再端架子,將她拉進懷裡好一通搓揉,揉完才想起來說正事:“樂壽堂來了訊息,太上皇怕是熬不過今晚了。”
皇后當了兩輩子,夏和易一下就知道趙崇湛想跟她提甚麼,太上皇下葬,按照老例,所有無孕無子的嬪妃都應當殉葬。
她瞬間愁得小臉兒都皺成一團,“唉……他們好幾回來請我示下了,可我哪裡說得出口,那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趙崇湛也覺得殉葬有些殘忍,但他從小長在宮廷裡,殘忍的事兒見識得太多,真到要抉擇的時候,並不會太掙扎。他明白對她來說接受起來很困難,橫豎太上皇還沒嚥氣,暫且先緩一緩罷。
倆人攜手在南炕上坐下來,趙崇湛擊了擊掌,侍膳太監很快魚貫而入。
排膳的流程漫長,他忽然說:“對了,懷平郡王妃怎麼還在宮裡?朕跟你說過——”
“要少跟夏家人來往,我聽見啦。”夏和易又是一肚子苦水要倒,白眼都快翻到天上,“您快別提了,可煩死我了,郡王妃又不是正經妃嬪,沒得說太上皇去了要郡王妃跟著殉葬的道理,我想著,就讓懷平郡王把人領家去罷。”
趙崇湛拿起筷子,嗯了聲,“朕聽說了,懷平郡王墜馬的事。”
滿桌珍饈在前,但夏和易煩得連飯都不想吃了,“正趕上懷平郡王府老太太中風,現在闔府上下都在忙著床前盡孝,懷平郡王墮馬之後又成了半個廢人,郡王府裡連個主事的人都沒有,昨兒老太太的孃家侄女還上我這兒哭了一海子。”
趙崇湛眼神示意侍膳太監替夏和易佈菜,不以為然道:“那正好,把人發還回去,該料理的接手料理起來。”
“要那麼容易就好了!”夏和易筷子一扔,譁一下倒頭躺下,腳翹到窗格上,“已故的懷平郡王妃是太后娘娘的表侄女,您還記得人嗎?孃家人哭到太后跟前了,說先頭郡王妃留下的小爺好不容易快成人了,正趕上要挑媳婦兒的檔口,不明不白冒出一個年輕小媽來,換了誰誰都不樂意啊。太后顧念舊情,不想這個節骨眼兒上給人添堵。唉,郡王妃名義上過了門子,實際一天都沒在府裡待,轉手就被‘請’進了宮裡,這事兒說到底是宮裡不地道,坑了人家……”
所以送又送不走,留又沒個道理,真成了燙手的山芋,拋都沒處拋。
趙崇湛大概是本朝開國以來進膳最不自由的一任帝王,皇后沒胃口進膳,即便是皇帝也沒法先動筷子,只能揮手把侍膳太監全遣出去,先把她不規矩翹高的腳掰下來,然後紆尊俯身去哄她。
處置這種事兒,他的確很沒有經驗,從前一應都交由太后處置,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這些事著實纏黏。前朝的政務,雖然有時也必須要作權衡取捨,但追根究底都有理有據,料理起來也乾脆利落。不像這種牛皮糖,沒有太多道理可講,人情是張網,牽一髮而動全身,不論抬手還是抬腳全都有錯,纏得人沒法動作。
夏和易越想越氣,不提那個詭異的夢,光是夏鳳鳴下午的舉動就夠讓她喝一壺的,炸毛地叉腰騰起來,“郡王妃是我的親姐姐,我也不願意這麼想她,可她在廊下站那麼久,為甚麼非得等到您?她那會兒跟您搭話了,對吧?”
趙崇湛被她瞪得背脊發麻,他的心腸全是直的,真的沒想那麼多,早前遠遠看見郡王妃站在廊簷下,衝他蹲安,他太習慣別人跟他請安了,點了點頭就過去了。
他問心無愧,但現在既然被夏和易點出來,道歉的警覺驟然升上來,趙崇湛迅速舉起手錶清白:“朕甚麼都沒幹——”
夏和易氣呼呼地冷哼,“我知道,我還能不相信您啊。而且,就算您真幹了甚麼,我又能怎麼辦呢。”
一句話轉折了再轉折,所以這到底是是生氣了還是沒生氣啊?趙崇湛急了,匆忙辯解道:“朕真的沒搭理,就‘嗯’了一聲,其餘甚麼都沒說,連看都沒多看一眼,不信你可以打發人問。”
夏和易瞥他一眼,拿起筷子,又重重放下了,眼底落寞,“要是換了從前,我想幹嘛就幹嘛,該遣人遣人該撒潑撒潑,氣急了我還咬人呢。可我現在是您的皇后,一舉一動都得有依據,實在沒勁透了。”
趙崇湛忽然也沉默下來,有點不太敢看她。
是,他早就有這樣的憂慮,早在宮外他就發現了這個慘痛的事實,她不適合被困在金碧輝煌的宮牆下,皇宮就是這樣的牢籠,會壓抑她的天性、折斷她的翅膀、磨平她的稜角,讓她在永無止境的權衡裡逐漸麻木、消沉,變得不再鮮活。
一想到她會枯萎的可能性,就讓他感到心驚膽戰。
那邊夏和易已經小泥鰍似的鑽進他懷裡,環住他的腰,腦袋沉沉埋進去,噘著嘴委屈地抱怨著:“您來之前,我做了一個夢……”
趙崇湛聽著聽著,臉色越來越差,最後聲口凜寒,簡直像二月頭上的河冰。
“就憑你說的這些,無論真假,朕都不可能讓她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