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肋骨疼◎
該拿皇后這一車人怎麼辦,趙崇湛也在做權衡。
去往北地的這一路,註定艱難,不是每一任皇帝都有容人的雅量。生在帝王之家,手足相殘是最殘忍的常態。
皇后時而愚鈍時而敏銳,兩者交替起來毫無徵兆,起先怕引起她突如其來的警覺,給她配的三個車把式都不是侍衛。
一個上躥下跳的皇后,倆糊塗丫鬟,一個肩不能提手不能抗的小廝,還有一個空會使膀子力氣的北地錢串子,再加上仨老中青車把式,萬一發生甚麼危險,一群手無寸鐵的烏合之眾,連個自保的能力都沒有。
思忖片刻,覺得還是應該伴行才更為穩妥,無論是派人近身保護她,還是護送她到其他安全的地方,都要便宜得多。只是吃一塹長一智,皇后不主動兜搭,他不會輕舉妄動,如果太主動了,她那顆豆腐做的腦瓜仁兒恐怕又要胡思亂想,覺得“皇帝”要給她下套鑽了。
他從窗格向外望去,滿目的青翠,要行事,眼下還算安全,還沒走出順天,只要新帝腦子還沒壞得完全,就應該不會迫不及待挑在這種不能將自己摘出來的境況下下手。畢竟做王爺和做皇帝是不同的,做王爺時瞻前不顧後,頂多被背地裡臭罵幾句沒有王法。而當了皇帝,就有諸多牽制,必須懂得如何權衡、如何堵住悠悠眾口。
他拿出堪輿圖展開,筆直修長的指尖在圖紙上的山川水流間緩緩劃過,停住,前方三里有一線狹長山坳,兩側都是崇山峻嶺,前後只有一條道路,逃無可逃,是最佳的行事地點。
他抬手,命六河去吩咐隨扈侍從,“你挑幾個人,面孔生些的,換身山民的打扮,扮作山匪,劫後面的車馬。”
六河強壓著滿面地驚恐領命去了。
趙崇湛慢慢捲起圖紙,在心裡暗暗嘆了口氣。
至於為甚麼山匪為甚麼明明看著有大隊侍衛,還不長眼地偏往刀尖上撞?
只能寄希望皇后到時候慌亂了陣腳,腦子轉不過來吧。
*
為了跟鏢師們接上趟,順帶密謀一下絕世妙計,夏和易刻意讓車把式放慢車速,落後了王府車隊許多。
距離一直拉長,直到遠遠瞧去,人影只有螞蟻那麼大小,她才放心和鏢師頭子見上了面。
可惜只一眼,她就發覺絕世妙計不能成事了。
那鏢師們一個個身強體壯的,那大胳膊肘,掄起一拳都能打死三個她,再說是一群吃了上頓沒下頓的山民,實在不如何合適。
夏和易抱膝蹲在車輈上,著實苦惱了一陣。
但是不要緊,人是活人,絕世妙計也可以變通,她很快想出了另一個絕世妙計,重拾笑臉,“要麼這樣,有人騙你們進城做工,但是不給結工錢,你們遠遠瞧見我的馬車,黑燈瞎火的沒看清,就以為我是那黑了心腸的掌櫃的。”
鏢師們的曬得黝黑的臉上神情複雜。走鏢的年數多了,押貨最多,護人也常見,不能明說的事兒也不是沒碰過,這趟原以為是送一個好日子過厭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家小姐去北地,沒想到路上還要乾唱大戲的活兒。
夏和易見沒人接話,便使了個眼色,讓秋紅踅身抽了幾個錢袋子出來,遞給瓢把子,笑道:“袋裡裝居米①,您拿回去,請並肩們②吃酒。”
都是她從不知道哪本閒書上看來的黑話,可惜只記得三兩個詞了,說得不倫不類。
那鏢師接過錢袋子,託在手裡掂量掂量,拋起來,砸在掌心裡沉悶悶的聲響。
有了銀子,一切都好說,討好的笑臉立刻奉上,還有心思以不倫不類的方式回應了她,“瞧不出來,您還是個現份兒③。”
銀子使出去了,都能活動起來,橫豎她有錢,沒甚麼心疼的,儘管她妙計連出,總歸是孤掌難鳴,一定要大家夥兒一起配合才能成事。夏和易不放心地叮囑道:“他們可是正經侍衛,不能真打起來,不提輸贏,萬一他們二話不說要扭送官府,咱們就夠喝一壺的。所以你們一定要及時放下刀槍,我一得救,你們就停手,我一使眼色,你們就求饒,聽明白了嗎?”
鏢師手裡掂量著額外收的銀錢袋子,既然沒過鏢局的明賬,那就是誰也不知道的私錢,心裡臉上都樂開了花,“這事兒咱們兄弟雖然是頭一回幹,但既然收了您的好處,您放心,咱們旁的沒有,就是義氣管夠,保管給您從頭到尾幹得利利索索的,絕不添麻煩。”
夏和易信心十足了,“那我就指著您了。”
瓢把子直拍胸膛,“不是小的吹噓,在順天的地界上,再沒有比小的更熟悉地形的了。再往前走兩三里地,有處山谷,細細的一線天,咱們喊打喊殺的動靜大些,保準前頭聽得見。”
鏢師連說了好幾句“放心”,一列向後隱退在夜色中,踩點兒做準備去了。
連續不斷的吱嘎聲聽得人昏昏沉沉,夏和易靠在春翠的懷裡睡了一覺,迷迷糊糊打著哈欠坐起來,又嚼了幾塊幹餅子,見車外的天色終於暗了下來。
連綿不絕的青山,在夜幕下濃如墨汁,白日裡青翠生機的樹林被夜風吹得晃起來,攢動的暗影像魑魅張開的爪牙。空氣並不因入了夜而涼爽下來,依舊令人口乾舌燥燥熱難耐。
一聲突兀的鷹唳劃破夜空,這注定是一個不平凡的夜。
野外夜行,馬車行駛得極慢,路邊草垛突然一閃,幾個黑影從草叢中飛快鑽出,持棍攔在車馬面前,“站住!”
馬匹在韁繩的猝然拉扯下高聲嘶鳴,引得前方王府隊伍裡的馬匹也一陣騷動。
夏和易悄悄撩開車簾,藉著火光,看清楚了鏢師們熟悉的面龐。
這輩子都沒聽過的諢語糙話像是罵街,成功吸引了王府侍衛的注意,有人顧著安撫馬,有些人轉頭望過來。
為首的瓢把子朝夏和易點了點頭,示意可以開始了。
夏和易左右手各牽住一個丫鬟,“按照事先說好的,一定要放開嗓子,一起用最大的嗓門呼救。來,三,二,一,叫!”
“救命啊——”
“搶劫啦——”
“殺人啦——”
訊號一出,鏢師們紛紛擺出窮兇極惡的架勢,高舉長棍徑直往馬車方向衝了過來。
趙崇湛不緊不慢地從窗格往回望,沉著靜觀戰局,等待合適的出手時機。
急得滿頭冒煙的六河顧不上是不是大不敬了,貼近車廂壓低嗓子急切道:“爺!那些不是王府的人!還沒到咱們預先說好動手的時辰——”
趙崇湛沒想到,竟然還真有如此不長眼的山賊,膽大包天,肆意妄為。
他帶出來的都是精兵,暗裡還有手握的私軍護衛,不說戰鬥能力,即便僅僅按照人數,那幾個無關痛癢的小毛賊也掀不起甚麼風浪來。
但他眼前忽然茫茫然起了大霧,漫天飛雪如絮,赤熱的鮮血染紅了鋪滿白雪的高臺,皇后倒在他懷中,死不瞑目。
六河原本在車下急得搓手跺腳,措手不及的,一陣勁風從眼前劃過,看不清的身影一把抽出護駕侍衛的佩刀,又急又烈,引出“噌”的一陣嗡鳴。
“救人!”
都知道先帝爺曾做過威風赫赫的三邊總督,是以對手下的兒子們也是以武將標準要求,但人被禁錮在禁城裡,出入有御輦、事事有人伺候,誰能想到實際竟是如此深藏不露呢。
從沒見過趙崇湛的身手,六河整個人都快震傻了。
後頭的夏和易也看呆了。
她時時刻刻關注著前頭的動靜,當然沒有錯過武寧王的英姿,只見一襲纁裳破窗躍出,一抬手從後抽出侍衛佩刀,一道凜冽銀弧在空中劃過,腳下第一步點住車轅,一縱身輕盈躍上車頂,連踩了一個侍衛和兩個鏢師的腦袋,眨眼間就置身混戰最中心的位置。
身邊撕心裂肺的呼救聲漸次啞了聲兒,夏和易困惑看去,發覺兩個丫鬟都直愣愣地看著前方,也像她一樣看呆了。
夏和易各自手裡一捏,恨鐵不成鋼地低聲道:“別停,繼續喊呀。”
兩個丫鬟回過神來,趕緊動起來,繼續扶著車框做作地嘹開嗓子。
“救命啊!”
“殺人啦!”
按照事先說好的順序,到胡猴的了。胡猴狼狽縮在車下,喊出的氣勢卻是十足十的,“大膽!我們主子是涇國公府二姑娘!奉勸你們馬上收手,否則吃不了兜著走!”
羅布被打鬥夾纏住,他官話說得不順,所以只分到了一句詞兒,“不好!主子還在馬車上!”
夏和易專注盯著武寧王的動向,順帶便兒聽著,事前沒考慮太多,感覺這詞兒沒設計好,這倆人在緊張慌亂的場景下喊出來,一下把主子的身份位置全暴露了,顯得她的手下人腦子都不大好使的樣子。
失策,太失策了。
再看趙崇湛,持刀立於逆風之中,風掀動衣袂,帶起長刀銀光璀璨一星點,火光於他臉上照不出任何暖意,只照亮了一片面無表情的殺氣。
鏢師們不由自主打了個哆嗦,接活兒是為了圖財,和侍衛打一打已經是不可為而為了,遇上這等殺神樣的主,可別真把小命都搭進去。於是鏢師們沒人敢接近他,侍衛們都怕不留神傷了他,在一片混戰中竟然自發讓出了一條坦途。
坦途的盡頭,一頭是他,一頭是她。
這句話是夏和易想出來的,並且她在這句話裡琢磨出了一絲宿命的氣息。
很好,不錯,雖然計劃有變,但似乎是往好的方向發展。
兩方都是自己人,心底裡妥妥確定不會受傷,夏和易心生一計,突然撒開兩個丫鬟,作驚嚇狀跳車,一個打挺彈起來,從打成一片的人群中穿過,一路狂奔向武寧王。
雖然依舊是一身小廝打扮,夏和易至少沒忘記扯下包頭髮的網巾,一襲黑髮如流水般墜下。她一個猛子扎進武寧王懷裡,沒羞沒臊地抱緊了他的腰,再揚起一張梨花帶雨的小臉,楚楚可憐地啜泣著:“是我眼花了嗎?王爺,真的是您嗎?嗚嗚嗚,您來了,還好有您,否則我可就活不成了!”
趙崇湛是直到此刻才從回憶的夢魘中徹底清醒過來。
因為被她撞得肋骨疼。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