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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2022-10-03 作者:胖咪子

 ◎開拔◎

 夏和易離家出走的事兒,是直到傍晚才被發現的。

 高門大戶的人家,小輩裡按例都免不了晨昏定省,就拿早晨一項單說,天矇矇亮就得守在上房院子裡,候著家大人起身、搭把手伺候洗漱、問完安了還得佈菜,少不得還得被訓上幾句話,才能回自個兒院子裡過小日子。

 涇國公府的規矩,大概齊和外頭一樣。只說大概齊,是因為小輩的規矩一概不針對二姑娘,她起不來了,今兒說頭疼,過幾日說腳疼,絕沒人去細揪,發展到後來,不必她自個兒告假,自然有夏鳳鳴和大媳婦趙氏替她周全,一覺能讓她睡到日上三竿。

 今兒早膳佈菜又沒見夏和易,潘氏見怪不怪的,“年輕孩子正是長身子的時候,許她多睡會兒罷。”

 大爺媳婦趙氏笑了笑,沒搭腔,接著布了一筷子青筍,心想這婆母真心偏心偏到肘窩子裡去了,她懷著身子還要挺著肚子晨昏定省,怎麼就沒人在意她肚裡的孩兒是不是要長身子。

 旁的不論,總之夏和易一整日都沒出現,也沒人覺得奇怪。

 一直到傍晚上了晚膳桌,還是沒見二姑娘出席,潘氏終於覺著有些古怪了,派人去請。

 夏香去了,發現房門窗戶都悶得嚴嚴實實的,小院裡的丫鬟婆子昨兒都得了二姑娘的令,說沒她召喚,誰都不許進她的屋。

 夏香連忙回來回稟潘氏。潘氏一聽慌了神,帶著人過去,叫了幾個壯實的婆子衝開門,裡頭鬼影都沒一個,只有小方桌上呈了一封信。

 “父親母親在上,我不願嫁榮康公世子,為了不叫家裡為難,特出去躲避幾日。對外請千萬別說我死了,等過了這一陣,我還會回來的。勿念。”

 “胡鬧!”潘氏把信一砸,眼前發暈,“太胡鬧了!”

 夏鳳鳴和趙氏趕緊上前來一左一右扶住她。

 潘氏揉著額心,天旋地轉將將好一些,就聽下人稟報,說公爺身邊的長隨回來了,有要緊事要呈報夫人。

 長隨進不來內院,趙氏不悅道:“你們怎麼當的差,有甚麼話不能轉達?還得夫人親去不成?”

 那報事的外院婆子只搖頭,“說是遵公爺的令,務必要親口告知夫人。”

 那應當是有極為重要的事,多一個人聽了,就多一分風險,夏公爺才會做這樣的安排。

 潘氏扶著趙氏,穩了穩心神,撒開手,將夏和易留下的信折起來放進袖籠裡,慣例叫上夏鳳鳴,“鳴姐兒隨我一道去。”

 走在彎彎曲折的遊廊裡,幾步就沁出滿額的汗水來。

 有年月沒這樣熱過了,除了不知疲憊的蟬鳴,不當值的丫鬟婆子都輕易不出來,府裡靜謐得可怕。

 出了二門,在耳房裡見到了人,潘氏還惦念著夏和易,心不在焉地問:“公爺有甚麼信兒讓你捎回來?”

 只見那長隨疑神疑鬼的,一一關了門窗,才回來低聲回稟道:“公爺只命小的帶一句話,‘要變天了’。”

 潘氏面上的漫不經心徐徐斂了起來,凝成震悚不外露的極端慎重。

 一旁的夏鳳鳴也發起土色來。

 夏公爺說的變天,絕不能是告訴家裡要下雨了,快吩咐人把晾曬的衣裳收回來。

 潘氏掐著指尖穩住,不緊不慢的語調聽上去有幾分僵硬,“公爺說沒說,是變晴還是變雨?”

 “公爺沒來得及多說,剛說上一句話,就被廠公們請進宮了。”長隨心有餘悸地說:“除了各位大人,隨從一概不讓進,每道宮門都有一重一重的侍衛站班兒,見一個呵斥一個,有隨從動作慢了,還有當場揚鞭子的。”

 說罷,長隨從肩上抖了個包袱,放到桌上開啟來,“廠公們說宮裡甚麼都備得齊全,不讓公爺往裡帶隨身東西,臨時臨了的沒處放置,公爺讓我都給帶回來了。”

 潘氏掃了一眼,一兜雞零狗碎的玩意兒,連鼻菸壺都沒讓往宮裡帶。

 所以真的出大事了。

 可涇國公府一點也沒聽說,她一點也沒聽說。

 潘氏忽然想到前幾日幾位被突然召進宮的老親王,怕是就為了這一樁去的。

 接二連三經歷了天崩地裂,潘氏撐手抵在桌面上,心裡亂成一團麻,天爺,現在該做甚麼?

 袖籠裡的信輕飄飄落出來,三步一搖,提醒了她,對,要先把夏和易找回來,否則榮康公府那頭難以交代。

 這時夏鳳鳴上來攙住她,溫聲道:“母親,二妹妹的性子一向是這樣的,今兒突發奇想要出門轉轉,外頭缺這短那的,就厭了,沒準今兒夜裡就回來了。”

 潘氏一聽,也覺得是如此,畢竟眼下還面臨著換日的大事,闔府上下是富貴永保還是得改吃糠咽菜,不應當說息息相關,更是盡然依附於此。在這節骨眼兒上,府上能分出的精力實在有限。

 思及此,潘氏狠了狠心,快步走到門前,對候在門口的夏香說:“你多散幾個人出去尋二姑娘,切記,萬萬不要聲張。”

 她自個兒拉上夏鳳鳴的手,匆匆順著遊廊往外去,邊走邊另外吩咐下人道:“速速備車,我要上大學士府去。”

 *

 在車馬鋪子旁的小巷盡頭,夏和易手裡握著根剛掰下來的小樹枝,和幾個下人蹲成一個小圈兒,在地上劃來劃去做退而求其次的謀劃,冷不丁肩上被人拍了一掌。

 夏和易驚呼一聲。嚇得其餘四個人一躍而起,兇狠地擋在她前面,“做甚麼!甚麼人!”

 來人是個摻著灰白鬍子的中年漢子,也被他們的陣仗嚇了一跳,瑟瑟擠出個尷尬的笑,“別,別,我就是想打聽一下,您幾位是不是在僱車把式?”

 說罷從懷裡抖抖索索摸出一張駕馭證來,有年頭了,泛黃的紙張,邊邊角角都磨損得起了花兒。但字跡還能辨認,有名有姓,也有官府的印,瞧著是真貨。

 夏和易撥開面前的人牆,“您可想清楚了,我們是要去北地,北地您知道嗎?離京城好幾千裡地,少則一年兩年的都回不來。”

 語氣裡夾雜著少許狐疑。

 “您有所不知啊。”灰白鬍子將駕馭證妥善收回懷裡,重重嘆息道:“我們做車把式的,幹最累的活兒,拿最少的錢,辛辛苦苦跑一趟,鋪子裡要抽走九成。我要是直接跟您做買賣,我一人就能拿十成十,有錢不賺才是傻子。”

 聽上去是有那麼幾分道理,夏和易還欲再問,突然從巷角又鑽出一個人來,是個年輕哥兒,從懷裡摸出一張相較新得多的駕馭證來,“我也聽見了!要不您選我,我年輕,氣力壯,搬個東西卸個貨物的,都不在話下,您選我罷!”

 前頭的灰白鬍子一下就急了,怒道:“車把式有車把式的行規,你小子不講先來後到是不是?”

 年輕哥兒一把推開他,輕蔑地一笑,“老大哥,咱們都避過車馬鋪子了,誰還有臉講甚麼行規?您要真講行規,就回鋪子裡去罷。”

 灰白鬍子被言語戳中,氣得臉都漲紅了。年輕哥兒心高氣傲,也不服輸。

 倆人眼見著快掐起來了,一個瘦高個兒不知甚麼時候沒聲沒響地飄到夏和易身邊,俯身低聲道:“您瞧,他們打起來了,一個個莽撞不知天高地厚,將來用起來,怕是麻煩大著呢。不如您選我罷!我趕車趕了有十來年了,處事比他們都穩當。”

 灰白鬍子先發現了這處的貓膩,一邊揪著年輕哥兒的衣領,一邊衝夏和易大喊道:“您選我,我……我少收您二兩銀子!”

 年輕哥兒見狀不甘示弱,空閒的手往長裡一撈,一把將瘦高個兒也拉進戰局,“我不光少收您二兩,我還能一日只吃一頓。”

 瘦高個兒一壁躲避著兩方的拳頭,一壁高喊道:“這樣,我少收您三兩,兩日吃一頓也不是不行。”

 春翠懵懵地看著,忽然問夏和易:“姑娘,您看他們像不像在卷?”

 胡猴聽了,回憶起公府裡廚娘揉麵做懶龍的畫面,抱著手臂點了點頭,“小的瞧著,也覺著他們很卷。”

 夏和易補上他們的說法,眯起眼睛打量起來。那三個車把式拳腳間來回拉扯,前胸貼後背的,確實很像是一個卷一個。

 他們真卷。

 不過,排開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夏和易心裡是有些犯嘀咕的,她們跑了大半日都沒能成的事,怎麼還成了有人爭搶的肥缺?

 她指使羅布上前把掐架的人拉開,冷下臉道:“願意跟我們上路的,路上一應跟我們相同,一日吃兩餐。若是能順順當當到本地,不光不克扣各位的銀錢,還能酌情多添幾個子兒。但要是有人包藏禍心,我們手上帶了人,可別怪我醜話沒說在前頭。”

 她這一拉臉,氣勢真是捏足了。

 三人紛訥訥應是。

 再買了兩匹馬供人輪換著乘,總算是能出發了。

 上車前,夏和易私底下對胡猴叮囑道:“你警醒些,多盯著那三人。”

 春翠覷著夏和易緊皺的眉心,小心地問:“姑娘,咱們有車把式了,您怎麼反而看上去不大高興?”

 風吹起車簾的邊角,夏和易從時有時無的縫隙裡往回看去,琢磨道:“可能是我多想了,但總覺著有點古怪,我們正缺車把式,一下就來了三個。要真這麼容易,怎麼偏讓咱們耗上了大半日功夫?”

 不過也沒事,羅布人高馬大能使把子力氣,要真打起來,他至少能撂倒一個半。何況他們還僱了鏢師,問題不大。

 秋紅往日聽過些茶館說書,悚然道:“他們要真是那黑了心腸的,會不會趁夜裡給咱們下藥?”

 夏和易認真考慮了一下這種可能,確實是個大問題,思慮再三,“我瞧著胡猴挺機靈的,由他盯著,應該出不了岔子。”

 反正事情已經這樣了,多思無益,再不抓緊著出發,武寧王都快走到天邊了,無論如何也要先趕到城外和鏢師們匯合。

 夏和易不再提這事兒,“橫豎出門在外的,警惕些總沒錯處。”

 一路出了西城門,行至黃土道上,車輪滾滾,軋出兩道迤邐的長轍。

 夏和易本以為她們為了車把式拖延了好些時辰,得費一番心思才能追上,沒想到追到城門外,遠遠能瞧見目光盡頭有一大片人,烏泱泱的,車馬輜重一堆,行駛得十分緩慢。

 合著武寧王也因故耽擱了,剛剛開拔?

 那敢情好。

 她真不愧是受上蒼眷顧的好運道。

 夏和易在兩位丫鬟竊喜的笑容中得意地撫了撫掌。

 緊趕慢趕的,好賴是追上了隊伍屁股,春翠問:“姑娘,咱們現在怎麼辦?是叫車把式快些追上去?”

 秋紅更大膽些,“還是直截了當的,護送您直接衝上王爺的車輿裡?”

 是因為出了京城,所以大家夥兒都狂放起來了嗎?還是自打在印子鋪裡教壞了她們,她們就無師自通地學得更壞了?

 夏和易十分愧怍,覺得她得對兩個丫鬟良心的泯滅和品性的墮落負起重責來。

 她目瞪口呆,“你們忘了上回我和王爺是如何不歡而散的了嗎?”

 就算沒有上回那一樁好了,別說她能不能突破帶刀侍衛的重重包圍,就算真叫她趁亂得逞,前腳剛成功爬上了車,後腳就要被當成是行刺的打出腦花兒來。腦海裡閃過一頁頁鮮活的畫面,血淋淋的,可真讓人害怕。

 征服一個爺們兒,路迢迢水長長,不急於一時,她很有大智慧地做出決定,“這回再不能冒進了,要從長計議。”

 丫鬟們敬佩地重重點頭。

 於是夏和易陷入了冥思苦想,盯著車下的黃土地,一口水都沒顧上喝。

 思考了整整一個時辰之後,她的計劃成功出爐了——

 “我看這樣,我們繼續像現在這樣神不知鬼不覺地跟在武寧王的車隊後面,再往城郊去一去,等真到了荒郊野嶺的地界兒,夜黑風高的,讓鏢師們喬裝上演一出劫車,我可以就順勢請求武寧王的庇護……”

 說著挑了挑眉,兩位丫鬟聽得嘿嘿竊笑。

 不光要考慮計策,還要周全後續,夏和易繼續搖頭晃腦地胡謅道:“一問之下,才知道鏢師都是吃不飽飯的山民。到時候你們扶我站在車轅上,我引經據典一番慷慨激昂,說得他們熱淚盈眶,當即表示願意改邪歸正。再然後我不計前嫌,大度將他們收編,既能展現我的胸襟,還能將那一撥人推到明面兒上。”

 聽得兩個丫鬟一臉崇拜,使勁鼓掌叫好。

 妙計,一石二鳥,真是一則精彩絕倫的妙計哇!

 *

 從挑起的車簾一角,趙崇湛回頭眺著那架膽大包天跟在後頭的馬車,尾隨是尾隨得光明正大,偏行跡又鬼鬼祟祟的,才剛換班扈從前後腳來請示了兩回,問要不要連人帶車當場拿下。

 不知道車裡正在議論甚麼,甚至能模模糊糊聽見歡呼叫好聲,似乎是皇后的那兩個糊塗蛋丫鬟。

 趙崇湛撤回視線,調頭看向隨行伺候的六河,用極其匪夷所思的口吻,“她是真覺得我發現不了有人跟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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