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心獨運◎
夏和易環抱著精瘦的腰,最初多少覺著有些彆扭,人家兄弟倆的,她嫁過那個,眼下又抱著這個,算是怎麼回事呢。
真算起來,不算小時候被夏公爺抱過幾回,這還是夏和易頭一回抱男人。上上輩子是和萬歲爺做過夫妻,可她逢著初一十五要見萬歲爺了,每回都得先哆嗦上三天,生怕做錯事說錯話,給家裡惹來禍端,就算借給她八個膽兒,她也斷不敢上手去抱他。
再說萬歲爺,雖然遵循祖制每個初一十五都來坤寧宮,給足了她臉面,但實際御幸的次數很少,大多數時候都是萬歲爺大半夜才來,面色溫和但是不鹹不淡拋下一句“早些歇息罷”,就一人躺一側,各睡各的大頭覺。即便是真要做那件事兒,也是各自囫圇應付差事,別說親近了,乾脆恨不得能不接觸就懷上個把皇子公主的,對天下臣民有了交代,就再也不用逢場作戲了。
再說了,她是真的想象不出萬歲爺和誰摟摟抱抱的場面,橫豎宮裡沒出過寵妃,大概沒人享受過那樣的待遇吧。
事到如今,夏和易不得不感慨武寧王是個真爺們兒,上回不歡而散都氣成那樣了,危難時刻還能不計前嫌,見她瑟瑟發抖,怕刀誤傷了她,還放下刀,用雙手虛虛地護住她,僵硬卻溫柔地安慰她“莫怕。”
夏和易忽然覺得有點慚愧,抱著這個想那個,可真像個吃著碗裡看著鍋裡的大爺啊,明明家裡嬌妾七八,還要上八大胡同吃花酒,鶯歌燕舞,夜夜笙歌。
算了,萬歲爺都是前塵往事了,還是專注當下吧。夏和易甩了甩腦袋,手上的勁兒縮了縮,話說,爺們兒的腰,跟姑娘的可真不一樣,沒有半點柔情似水的柔軟情誼,雖然細,但直挺挺、硬邦邦的,貼身環著,也環出了大馬金刀的質感。
趙崇湛此刻確實很僵硬,那麼小的身軀縮在他懷裡,一直長蝨子似的扭來拱去,好幾次衣袖將將擦過刀鋒,他怕一不留神錯手把她砍死了,只好把刀扔了。
治朝政是他的老本行,詩詞歌賦四書五經也難不住他,談排兵佈陣他不輸將軍,刀槍棍棒也能樣樣掄得齊全。唯獨論抱姑娘這一項,他實在是沒有經驗。
宮裡有老例,不興抱兒,是以先帝爺和太后都沒抱過他,為了早早鍛鍊他獨立,也從不讓奶媽子和看媽抱他。
打從記事起,這是他頭一回將誰擁在懷裡。
不過充其量是不適應,旖旎的思緒並不是太多,一來是眼下一片混戰的場景勾不起甚麼遐思;二則,皇后這回似乎是真被嚇怕了,就論才剛那股一個猛子頂進他懷裡的勁頭,簡直堪比見著紅綢的老黃牛,現在呢,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地窩在他懷裡,人是縮成小小一隻了,但手勁可不小,兩條那麼細的胳膊環起來,十隻手指頭交纏緊摳在他背後,勒得他差點沒翻白眼兒。
最古怪的就是她這時大時小的膽子可真叫人摸不著頭腦,一個連死都不含糊的人,說擋箭就擋箭說跳湖就跳湖,怎麼遇上幾個山匪就能哆嗦成這樣?
想著想著,她手上又狠命縮了一把。趙崇湛猛一噎,緩緩順了順氣,胸腔裡的火只燃起了一瞬,換作從前,必定要治她一個謀害聖躬之罪,念在她畢竟是個姑娘家,一時恐慌了也是有情可原。
橫豎是不能再抱下去了,再抱多會兒,肋骨非要被她掰折三根不可。
趙崇湛的手是不知道該往哪兒放的,非禮勿摸,只能像拍馬一樣拍了拍她的肩,“莫怕。”然後毫不留情地將她從懷裡拖出來,護在身後,對周圍冷峻一聲,“全都拿下!”
一眾侍衛聽令,即刻包圍成圈,將他們妥善保護在重重人牆之後。
夏和易揭開一片衣袂暗觀戰況,侍衛們穩紮穩打招招現殺機,而鏢師們是自成一派的江湖野路子,不愧是全京城最貴的鏢師,勉勉強強還能架得住幾招。
眼見鏢師們很快落了下乘,夏和易稍一斟酌,感覺差不多該收了,便從趙崇湛臂彎的縫隙裡向外使了個眼色。
鏢師早就在等她的訊號了。不交手不知道,這群侍衛不是勝在一招一式厲害,而是陣形非同凡響,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是甚麼鳥的王府侍衛,分明是一支訓練有素的正規軍。
大家夥兒衝突中一不留神就掉進了包圍陣形裡,看著還能抗上三招,其實不過是負隅頑抗罷了。
瓢把子都快喘不上氣了,接到夏和易的眼神,趕緊退回安全地帶,猛一揚手,“等等!”
佯裝辨認幾眼,往地上狠狠啐了口唾沫,“他孃的!認錯人了,車上不是京城東碼頭柴米鋪子的二當家!”
此話一出,早就扛不住了的鏢師紛紛拋下武器,跪地求饒也跪出了劫後餘生的感覺。
夏和易看在眼裡,覺著很對不住人家,默默決定回頭給大家加銀子。
但是愧疚歸愧疚,戲還是要照舊唱下去的,在王府侍衛收拾收拾準備把人全都捆起來的時候,她從趙崇湛身後的陰影裡游出來,站到煌煌火光下,高喝一聲,“且慢!”
心潮是澎湃的,演了這麼大一齣戲,終於到她發揮了,是時候在武寧王面前展露她廣博的胸襟了。
她整理整理情緒,昂首挺胸,向前跨一大步,“諸位容我說一句!”
所有人都困惑不已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跪在地上的鏢師全都目光殷切地望著她,彷彿她就是他們眼裡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
她還聽見春翠和秋紅在不遠處小聲又亢奮地為她加油,心中頓時備受鼓舞。
夏和易醞釀完畢,聲情並茂地對鏢師們開了口,“我瞧著各位的面相,都不是那窮兇極惡的歹人,倘若有甚麼苦衷,儘管說出來,我答應你們,絕不會坐視不理。”
那鏢師剛打了一場硬仗,差點就以為小命要交代在這裡,眼下想起家中的老母和妻兒,不用裝不用演,鐵漢哽咽是現成的,斷斷續續將提前對好的故事哭訴了一通。
做白工啊,沒錢拿呀,認錯人啦,悔啊恨哪,悔不當初啊,求個出路哇。
哇哇大哭。
前頭一唱一和演得熱鬧,趙崇湛抱臂站在原地,面色漸漸從不解變成了了悟。
他冷冷看向夏和易。
她演得用心,正忙著為那些苦工悽慘的遭遇而痛心,掖起帕子角擦拭眼淚。
火苗一點一點從心裡蹭蹭攀上來。
趙崇湛的嘴角緩緩綴上了一絲不含實質的微笑。
不愧是她,不愧是那個在印子鋪裡上躥下跳唱大戲的皇后,實在是匠心獨運啊。
夏和易壓根兒沒留意到停留在陰影裡的人情緒有甚麼變化,她情緒上來了,剛想表達出既往不咎將眾人收編的大度意思,一抬眼,目光直了,早就預備好的詞兒通通噎在了嗓子眼兒裡。
遠方黝黑的山麓中間,點亮了突兀的火星子,一點,兩點,乃至更多,幾十個舉著火把的人連成一條蜿蜒的長線。
夏和易遲疑著,詞兒也忘說了,腳下一點點,一點點的,倒著蹭回了趙崇湛身邊。
趙崇湛心頭剛燒旺的火一兜頭澆熄了,甚至還有些許的心虛浮了上來——
他埋伏的人出現了。
六河眼見不好,拼命對山上擺手,試圖讓他們停手。
奈何距離太遠,又隔著一叢從的樹葉障目,似乎沒人瞧見。
又因為趙崇湛之前擔心夏和易認出熟臉來,特意交代了要找生面孔,這趟差事挑的全是新兵蛋子,儘管有幸跟在隊伍裡,一直乾的都是卸貨刨坑之類的雜事兒,早就壓不住想表現表現了。這回好不容易接了令兒,雖然不知道為甚麼要這麼做,但是架不住滿腔熱血,想在主子面前露一回臉,卯足了勁兒,只認令,旁的一概不論,手裡高握著刀|槍,一個個喊打喊殺的,從半山腰上氣勢洶洶地衝了下來。
有個跑在前頭的小兵蛋兒還無師自通地編了句詞兒,大喊著:“拿下最漂亮的那個小娘兒——”雖然入戲很深,想想在主子爺面前還是不太妥,於是改口成比較文雅的版本,“那個姑娘!回山上當壓寨夫人!”
夏和易驚慌失措中急急望向鏢師頭子,只見鏢師頭子也正一臉震驚地望向她。
這麼說不是自己人。
古人云禍不單行是有道理的,壞事總是接二連三地來。
更為可怕的是,夏和易驚恐地發現,方才還鬥志昂揚的王府侍衛,此刻忽然像卸了力一樣,開始漫不經心了,一個個敷衍得跟軟腳蝦一樣。
難道這就竭力了嗎?平時跟著武寧王到底是過甚麼樣吃香喝辣的好日子去了?明刀明槍兩下就不管用了嗎?
夏和易心念急轉,剎那間收起淚花,彎腰拾起地上剛扔下的大刀,不由分說地塞回趙崇湛手中,然後麻溜地把他往身前一推。
“您是王爺您先上,我沒品級我斷後。”
趙崇湛驚了,拽著後領把她拖了回來。
惜命不要緊,但大敵當前,躲在懷裡的是弱風扶柳的姑娘,躲在背後的是貪生怕死的小人。
所以當初她擋箭的決心呢?跳湖的決然呢?都被狗吃了嗎?
夏和易雙手救下變形的衣領,面色稍顯愧疚,說得話卻迥然不同,“您是爺們兒嗎?是爺們兒就要迎難而上。”
趙崇湛氣得想捏死她,斜眼乜過去,“本王為何非得聽你號令?”
夏和易捂著腦袋繼續往他身後跑,嘴裡不帶停的,“也不是非得要您聽我的,只是您剛才又是拔刀又是空翻的,現在要是見死不救,多少顯得有那麼一點……”拇指與食指夾出含義微妙的一線天來,“嗯,銀樣鑞槍頭?”
這個指控太嚴重了,甚至事關做人的尊嚴,尤其是做男人的尊嚴。趙崇湛臉都變了色,一把將她從身後像拎小雞崽兒似的提溜了出來,一字一頓錯著牙擠出來,“你再說一遍?”
“王爺,我看好您哦。”夏和易綻開一個充滿鼓舞意味的笑容,衝他比劃了個大拇哥,然後扭著身子掙脫了桎梏,一貓腰鑽回了他的開襟長披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