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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Chapter 124:Porch(迴廊)

2022-12-04 作者:少校Alex

  這顆曾跳動在黑渾屍體內的巨大心臟,被黑色水幕抽出的一極瞬,四周變得暗沉下來,且嘈雜異常。我的耳畔邊滿是沉重喘息,以及各種動物怪吼。視線像被罩上一層紗,顯得朦朦朧朧。依稀可辨的,這或許是個牲口棚,周圍亂竄的巨大黑點是赫斯坦牛。

  牛欄被各種板材封閉,在屋企中央開了個天井,倘若降雨,雨水會滴入預先挖好的石槽,以供牲畜們飲用。遠處傳來幾聲狗叫,空氣清冷且溼潤,黎明似乎就要來到。

  我正納悶這是個甚麼鬼地方時,旋即被拉回後裔葬地的祭壇之上,四下竄流的厚積氣流逐漸現出形體。那是陰雲密佈的高空雷區,時不時在各種角度凝聚起紫金色暗流,並散發強烈弧光,聚攏成氣泡後不停炸開。

  放雷現象在這座瑪斯塔巴實屬再正常不過,它本來就叫雷音甕或風暴甕。但石穴中正在上演的這幕,與之前都有所不同。不論密音還是天音亂墜,它們的精準度都不高,需要人為引導或以密集程度才可重創目標。氣流空彈則完全是兩回事,它就是盯著四下亂走的人而炸裂。起先讓吟詞弄得頭昏腦脹的我,並非在自己走地坑,而是在不斷遭遇層層滾雷被推飛到了石穴的另一頭。換句話說,這個貌似天然洞穴的絕大墓葬,其本身就是個龐大放雷場。

  不存在歌者,也沒有躲著個凶煞在散播毒咒,造就鬼音的元兇,正是無處不在的尖石群。之前它們移動幅度很小,吟詞顯得虛無縹緲;而今則是瘋狂鼓譟,那種怪音便響徹天際。我不知它們是甚麼,但幾乎能夠肯定,這是某種防禦石機,能將威脅墓主的人集體催眠。

  現在被困祭壇之上,妖樹的根鬚破土而出,纏住雙腿並迅速殖生,我幾乎成了它的一部分。指望著剔除空間已無法辦到,寄希望山根前的人們援手更是痴心妄想。倘若沒有對策,很快我也將被高度鈣化,成為奇形怪狀的珊瑚。

  我支撐不住軀體的支離破碎,無力地跌倒在地,被燒斷的胳臂隨即讓體內長蟲產生反應,眨眼間便將它們續接起來。躺過緬床的現任女魔,果然與尋常半妖區別甚大,光是痊癒速度就非比尋常。但這只是杯水車薪,拆房子的永遠比建房子的要快許多。夜貝們哪怕加班加點,也扛不住四面氣流空彈的不停炸裂。

  人之將死,自己可以感覺得到;半妖之殤,也是如此。我感覺渾身上下每一寸骨骼都被折斷,已呼不上一口氣,再多的憤懣和不甘,都在無情現實前變得不值一錢。犧牲一人救助所有人,或犧牲所有人救回一個,該如何選擇?我的答案是前者。既然這是個時空崩塌交錯縱橫的世界,必將會存在無限個我。在這裡死去,將在他處重生。按照範胖所推崇的超炫理論,死僅僅是種感官,讓你將所有的苦痛都體驗一遍。

  我能怨恨大肆淫威,此刻正躲在妖樹樹幹內遨遊的那隻妖孽嗎?不能,對它而言,我們才是侵入者,並且用心極其險惡想要再度宰了它。換在現實中,人家這叫正當防衛。我的意識已趨於模糊,吟詞亂竄的大腦再也無法思考,在雷電交加中縮成一團。

  恰在此時,就彷彿時間被打斷,不僅鬼音戛然而止,就連氣流空彈都停歇下來,四下變得極度沉寂,一下子將我從死亡邊緣拖了回來。

  “這,發生了甚麼?或將要發生甚麼?”我試著掙扎著起來,雙目惶恐地注視著妖樹。

  暗藏在枝幹中的骨屑也同時安靜下來,四下裡都在發出嘁嘁喳喳的細微聲響,不知在預示甚麼。我敢肯定,那不是我造成的,而是有另一股非比尋常的外運之力所導致。

  兩道透著死亡氣息的冰寒鉸鏈如流星趕月,自當空刺下,速度快到連半妖目視也難以捕捉。它們鍥入山石,將困住我腳踝的根鬚生生切斷。我一個倒栽衝摔下祭臺,還未等明白,同一方向又風馳電掣輪滾來一團聖埃爾摩之火,將大半個身子燒成焦炭,被這股外運之力推擠,我一下子翻出去幾十米遠,同時背後身來幾雙大手,一把將我拖入地坑之下。

  幾乎被遺忘的聖火,是小蒼蘭的招牌,我揉了揉眼,一回頭便瞧見僵死發硬的她,很顯然,救我脫險的另有其人。隨著視線逐漸清晰,我又見到另外幾張熟悉的臉。

  復原回來的博爾頓一干人等,全都聚在這個石坑之內。

  “別抬頭,你已被那東西收走心臟,是經不住一擊的。”小屁孩一把捂住我的嘴,低語道:“先冷靜下來,過去你救我,現在我來救你。那是個氣渦場,這裡是唯一的安全之所。”

  “氣渦場,那是甚麼?某種妖法麼?”我點了點頭,掙開他的手,問。

  “哪來那麼多妖法!你覺得這座石窟像甚麼?它像只倒扣的細腿花瓶,而怪樹恰好在瓶口的正中央,並高高隆起。四周塔花尖石便是我曾說的‘猅’,它已是個成型並巨大的牌首。由於材質選料是燧石,所以空泡中含有大量氫氧。在不斷摩擦中氣體便被釋放出來,很容易讓怪樹加以利用,最終成為浮動的積雷層。”他指了指熱汗淋漓的希娜,道:“都怪她,我來不及喊出口就被馱到高臺之上,再想離開可就難嘍,因此中了道。不過,這種氣體輕於普通空氣,所以只需下到落差最低的角度,就能避開所有滾雷。”

  “是勿忘我,對,是她,一定是她!”我昂起頭極目遠眺,想要找尋她的位置。

  話音未落,便被稻草男孩一把揪了回去,他惱怒地低聲喝問:“怎麼?你還沒將她幹掉?不是讓你阻擋她下石穴嗎?”

  我剛想將她的事解釋明白,忽而望見女招待瞪著滾圓大眼,死死凝視著頭頂。我也順著視線望去,見聚成的氣流空彈紛紛有了反應,它們撇開地坑,集體朝著正北方而去。

  “在那!”我移出第三瞳,讓綠線肆意平鋪,很快在石穴天頂的某個位置發現個綠點,那正是銷聲匿跡的彌利耶。勿忘我也注意到妖樹已盯上了她,正在加快手腳,像只老猿穿梭在嶙峋怪石間,躲避著不斷襲來的滾雷。

  “你們快設法救救她!”我急得手足無措,想竄上去被人按著,想大叫又氣若游絲。

  “救這個瘋子?好讓她在背後捅刀子?”博爾頓獰笑一聲,道:“這就叫惡有惡報!”

  “你們將一切都搞錯了,她絕對沒有發瘋,而且,她極有可能是其他時空線裡我的老媽!”要在短短數秒內將事兒描述清楚,我知道這不可能,便擰住博爾頓的衣領,說:“我最起碼救過你兩次,你還了我一回,還欠我一回。有關她是怎麼回事。。。”

  “來不及了!”女招待指著遠方嘆息道:“不論你想說甚麼,但她已經沒救了!”

  儘管彌利耶身輕如燕,但架不住成百上千的氣流空彈撲殺,她那柔美身軀被擊中,化作一團火焰摔將下來。祭臺之上探出四道黑色水幕,像毒婦的舌尖捲住勿忘我,一把拖到妖樹跟前,片刻間撕成碎片,強橫得奪走了最後一顆心臟,原跳躍在小蒼蘭體內的水晶心臟!

  我張大的嘴旋即被女招待剪住舌頭,身子也被希娜龐大身軀壓著,目視著她壯烈犧牲,卻發不出一聲嗚咽。博爾頓故作惆悵地敬了個禮,假惺惺地說:“這也算死得其所,但衝著她拼命那股勁,反正我們‘世界之子’往後不會再找那群女魔的麻煩,也算是我對她的答謝。”

  “你為何那麼傻?非要顧全我性命暴露自己行蹤?原來安娜所說的,在離去前與你面對面相視,就是指這層含義!我不想要這個結果,太艹蛋了,多麼殘酷啊!”我幾乎飛撲出去,淚流滿面地叫道:“媽,我還有許多心裡話沒吐出口,你豈能就這樣粉身碎骨化為塵埃了?”

  其實,人本身就是這麼矛盾,在囂塵之海我與小蒼蘭待了大半年,感覺將天與地所有閒扯都道完了,只剩得枯坐發呆,好幾天不發一言。臨了才發現,還有太多我想知道的問題已永無答案。勿忘我也是同樣,我甚至不知道她真名叫甚麼?住家在哪?除割人腦袋掙錢外還有甚麼愛好?生活中去甚麼社交場所?是否也像其他主婦愛勾搭健身教練?她那位金屋藏嬌的老公啥模樣?一切都是未知!雖相識一場,沉浸在愛恨交織間,實際彼此間陌生得可怕。

  彌利耶菁英,狡詐無比的紫眼狐狸,沿路走來成為我既痛恨又深愛的女人,臨了以一股清泉般的透徹,將集一身的醜陋卑劣盪滌乾淨,那曲線柔美的身姿,美出天際的臉龐,掩藏在朝露掛飾之下的嘴角透著笑影,葬身於血腥無比的雷音甕地底,享年成謎。

  小屁孩話音未落,臉色忽然變得煞白,他一下撲倒在地,就差原地刨個坑將自己埋進去。希娜也同樣驚愕,忙將我撲倒,只聽得耳邊幾十架波音客機低空掠過,整座石穴猶如核彈當空開花,以祭臺為中心,強勁氣流橫掃過來,幾乎將地面削去足足三寸!

  人在這種氣流爆炸中就像棵枯草,一下子被拍飛出去,根本無法把持自己。不論想抓甚麼,眼前都是流光掠影,天旋地轉,甚麼都看不清。稻草男孩見勢不妙,一把抱住我腰肢,在氣團中來回衝撞,最終被卡在塌倒的尖石叢中才收停身軀,他口吐白沫,頭一歪昏死過去。

  我看著自己面板被颶風吹出一個個深坑,再到骨肉開裂,血光浮滿眼際,骨斷筋連不絕於耳,逐漸沒了意識,軟塌塌地趴倒在他身上。

  這場風暴不知持續了多久,待我清醒回來後,風勢才漸有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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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見整片石穴早已面目全非,獠牙般的尖石石面幾乎被削平,拔地而起的地表巨石犬牙交錯,滿目瘡痍。參照這副慘景,形容風暴為EF5級狂龍捲也不為過,若沒有修士這隻肉墊,我恐早已命喪黃泉。

  我掙扎著想要起來,但血氣被抽空使不上半點勁來,就連呼吸也變得困難,只能像條蛇那般在地上一寸寸移動。我的全身沾滿黑綠色粘液,顯得溼漉且滑膩,撩開衣衫去看,又尋不到傷處。但見毛孔變得粗大,它們似乎是打體內滲透出來的。

  肉眼可見的氣流在半空中無序地亂竄,相互撞擊之下紛紛化作乳白色濃霧,一下子被打散了視覺。我伸出雙手亂撈,好不容易抓到隻手,拖到跟前一看,是小蒼蘭,她的軀殼被甩在一大段朽木背後,所幸未遭破壞。

  這是哪來的朽木?石穴之下全是碎石子,光禿禿的甚麼都沒有。我心頭暗叫一聲不好,便豎起耳朵細聽,四處都是Moan,但霧氣越來越濃,肆意亂走很快將迷失了方向。既然肉眼窺視不了,唯有使用第三瞳,透過綠線鋪就去找到她們,剛想側轉眼仁,我便感到鑽心般疼痛。繼續嘗試幾次,一次比一次劇烈,我只得熄了念頭,再圖他法。

  究竟過去了多久?我抬起腕子去看,計時器也在適才的風暴中被撞壞了,數字停頓在零點不住閃爍,想要知道準確時間已變得毫無可能。

  “扶我起來,我好像肋骨全斷了,”角落裡傳來一聲呼喚,那是稻草男孩,他也似我那般,渾身淌遍黑綠色粘液,滑膩得像塊肥皂。見我過來他翻了個身,續接上來氣,便一把抓住我袖管,問:“現在是甚麼時候?”

  “腕錶破了,而且更糟的是,我好像再也看不了了。”我伸出半個肩膀給他支力,才讓修士重新坐起身來。這傢伙手腳不打彎,死沉死沉的,令人累得眼前發黑。

  “這霧是哪來的?剛才究竟怎麼了?”聞訊他大吃一驚,伸手抱住我的臉左右端詳,問:“你看不見了?是一點視線都沒有了嗎?”

  “我沒瞎,我的意思是再也透不了了。你還是別管濃霧怎麼來的,要命的是這段朽木。我懷疑,那隻妖孽可能已經復生,咱們要立即找到其他人,再定計破它!”我將小蒼蘭的遺體在身旁擱下,問:“你不是有那甚麼鐵妝壁花的小盒嗎?先施將起來將大夥聚眾過來。”

  “結藍草只能扭曲地形,卻無法撥開迷霧,這種事只有你們獍行辦得到,可惜那隻萬惡的紫眼狐狸已經上西天了。”他嘆了口氣,掏出Weed點燃,問:“現在可以說說了,她到底怎麼回事?怎麼忽然間成了你老媽?”

  我的眼前再度現出勿忘我那對深黛閃亮眼睛,她調皮地眨了眨,隨即被濃霧吞沒。我猛一激靈,不由想起她過往的手段,伸手擰住修士衣領,問:“你說她會不會又在耍詐,採用那甚麼眠月鏡稜?既然她能騙倒我們,也同樣能欺騙那隻老妖!”

  “痛!痛!我說你這丫頭怎麼精力那麼旺盛?我都快被你搞死了。”稻草男孩齜牙咧嘴怪嚎著,趁我鬆手抽身出來,道:“眠月就是幻術,炮製出自己的映象,原是作為誘騙追兵踏上歧途的一種逃命手段。但人形是靜止的,它無法動彈,受到衝擊便破了魘道,更別提還能讓老妖掏走心臟。所以無論紫眼狐狸如何狡詐多端,這回是真的戰死了,節哀吧。”

  聞訊我癱倒在地,嘴角抽搐,再也說不出半句話來。

  “而且,你也親眼見證了,被那鬼樹一把扯過的,是個有血有肉的實體。”他自顧自說著,忽然一拍腦瓜子,唉嘆起來:“我又大喇叭了,怎麼老是記吃不記打。”

  “算了,若你故意說些好話,我會更加難受。”我茫然地撩撥白霧,低語道:“可這又要如何解釋,十年後她仍然活著?不管怎樣,我一定要將她帶著離開這裡,好好下葬。”

  “這樣吧,我答應你。哪怕紫眼狐狸燒成了灰燼,我也會揀拾遺骨,打造只喪戒,留給你作紀念。”他拍拍我肩頭,喃喃自語:“按照聖維塔萊她們的信仰,這樣紫眼狐狸便永遠陪伴在了你身旁,作為守護靈庇佑你一生平安。”

  “喪戒?那是甚麼?”我從未聽過這個名詞,不由一愣。

  “那是文藝復興時期的習俗,中途喪偶的伴侶,會取下對方的遺骨,打磨製成指環。一旦戴上就代表終身服喪,不可再談婚論嫁。而到了近代,則成為某種紀念,叫做哀悼對戒。不再野蠻地採用人骨,代之以黃金白銀,在戒指內側鏤刻上彼此名字。等到活著的那個重新娶妻嫁人,便投入烈焰或河溪,宣告一段姻緣的終結。”他活動著僵直的脖頸,頗不自然地撇撇嘴:“當然現在早沒人還記得這套舊俗,可能也就皇室成員會如此吧。”M.Ι.

  “我知道你恨她無故偷襲,但不必為了逗我開心而那麼做,沒準她也著了道成為珊瑚靈芝,就像之前的你們那樣。”我活動著手腳,見自己緩過些勁來,便支起身問:“你好好想一想,還有其他甚麼辦法能打破目障?”

  “不知道這行不行。”稻草男孩若有所思,一把掐滅煙掏出個物件,在我面前晃了晃。我見過這鼻菸壺般的小東西,那時初遇他與拉多克,一起闖仙境的人繭披掛時,為了彼此不離散他給每個人都抹了一些,唯獨我除外。見我心生困惑,修士指著小瓶,又說:“這叫阿里阿德涅之絆,是無形的氣味牽繩,專用來應付迷宮般的環境,可以找到回去的路。”

  阿里阿德涅是古希臘神話中克里特島國王米諾斯的女兒,她的兄長是隻牛頭人身的怪物,被囚禁在地宮之中。雅典人每年必須進貢七對童男童女以供其食用。英雄忒修斯替民除害,踏上小島,阿里阿德涅為之深深傾倒,便借給他線團和魔刀,最終殺了怪獸。

  而鐵布利希的阿里阿德涅之絆,是一種特殊氣味,即便中了目障也能在空氣中嗅到,很快便能找到彼此。他撕下小蒼蘭裙邊的一角,在瓶中蘸溼遞來,讓我與他分別朝兩個方向摸索。一旦尋到人就在對方的下顎和眼皮底下抹上少許,那樣便等於被標記。

  “雖說在物理記憶中此事已變得依稀難辨,但我記得當時你說它能使人保持外型不失真,所有人都抹了,唯獨漏掉我。”我頗為不滿地搗了他一拳,問:“你為甚麼總在騙我?”

  “是,是保持外型不失真,你不是始終這副孱弱又迷人的外貌嗎?我又沒在指我們。”他吞吞吐吐地敷衍著,一拍我屁股,道:“現在不是計較這種事的時候,開始吧。”

  很久之後,拉多克剃刀告知我,在仙境闖人繭披掛,只要人聚得一多,外加大聲喧譁,幻象便無法奏效。他們隨“世界之子”大隊人馬在上面破默環陣時,沒人往身上塗抹精油。那東西就是專用來對付迷宮的,他故意不給我抹,是藉故好將我拘在自己身旁。

  一路無話,接過濡溼的薄錦,我開始向左側摸去,順腳走走便脫離了石穴邊角,很快見到了起初躲藏的地坑。位置仍舊沒變,以這個參照物,高臺應該在二百米之外,只要不跨越紅線,基本安全仍能得以保障。我正小心翼翼走著,迎頭撞上一條黑影,它似乎也發現了我,默默地停在原地。我撩撥著濃霧,向前摸過去,辯出其個頭矮小,顯然不是妖孽。

  “獍行姐姐?”聽見呼喚,黑影明顯有了反應,它回應著慢慢靠上前來,這果然是小屁孩。見面後他顯得很是激動,撲倒在懷中,一邊在我身上擦著鼻涕一邊瑟瑟發抖。

  “其餘人呢?”剛開口我就嚥了回去,這根本就是句廢話,若小屁孩知道他人下落,怎還會驚慌失措,顯然已落單很久了。我掏出薄錦,給他塗上精油,示意循著氣味往其他方向尋人。但他被嚇壞了,再不肯獨自亂竄,我只得將其馱到背上,繼續向前爬去。

  沿途我將勿忘我發瘋緣由向他描述一遍,問他怎麼看待此事。博爾頓尋著了伴,慢慢神態平穩下來,他想了一會兒,也釐不出頭緒,只推說走一步看一步。

  “現在是幾點?”他一拍我肩頭,問:“時間過去了多久?我的表壞了。”

  我拿過他腕子一看,果真如此,時針停在零點不斷打轉。此情此景只能判斷得出,氣流大爆炸那會兒,正是血月期結束的時刻,所有人被拍飛出去,手錶也在同時被震破。

  老賊見又與我獨處,小短手開始不老實地往我前胸襲來,一摸蘸得滿手粘滑,便做出把持不住平衡的醜態抱緊脖子。我早被他吃盡豆腐,本就不當回事,便調侃他回家後也別再當甚麼智者,趕緊找個老伴過回平淡人生,免得慾火中燒時辰未到便一命嗚呼。

  “說甚麼呢?我納悶的是,你身上哪來的蜚髓?”他凝視著指尖,自言自語。

  “應該是體內滲出的,但沒任何痛楚,只感覺全身氣力被抽空了,蜚髓是甚麼?”

  “就是雲諾蟲死後腐化出的膿液,你總拍過蟑螂吧?一鞋板子上去蟲子不是被打得腸破肚爛麼?蜚髓就是那種東西,只是色澤不同。”他將髒手在褲腿上擦擦,忽然問:“誒?你再試試,看看能否使喚羽蝶?我當然知道下到蝃池後你便斷絕了它們,但不是有夜貝嗎?你在身上開個口,試著蔓出它們來。我負責任地告訴你,你現在已奪回了人類之軀。”

  “你是說,我已被剝奪了半妖之力,而重新變為人了?”也許他本意是為討我開心,但真要為人卻總有些遺憾。迫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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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眉睫的巨大威脅,葬主末裔要如何剷除?顯然我已無計可施。

  “鐵仙女也好,雲諾蟲也好,他們原本是人類,是受了老呂庫古的荼毒而成了妖怪。但他們並未吞過妖心,所以我在想,你們這些半妖或許會有所不同。”見我沉默不語,博爾頓還以為我正為此興奮難捺,便催促道:“恢復人身,你全部的體感都將回來。飢渴、疲倦、刺痛以及各種生理需求的慾念,比起一具甚麼都感受不到的妖軀好得不止百倍。我也從未見過還有人能再變回來,這對我而言是全新領域。趕緊試試,我太想知道答案了。”

  話音未落,他掏出削蘋果的小刀,毫無預警地朝著胳臂刺來,我全無提防痛得齜牙咧嘴,腳步打滑摔將在地。正待張口開噴,見其目露綠光,正陰慘慘地笑著。臂彎間的缺口,緩緩爬出一隻夜貝,掉在碎石屑之間。小貝似乎感悟到了甚麼,拱著肥胖身軀朝前爬走。

  “沒用的,我早就試了各種辦法,返金線,獠吼,迫出黃醬,沒有一件能辦得到,你還是別做白日夢了。羽蝶可能是剛落回人軀,一時它們還未死透罷了。”

  “那剛才的刺傷呢?你且稍安勿躁,我知道夜貝幹嘛去了。”他示意我看向自己胳臂,被水果刀割開的皮肉很快收口,恢復得沒有瑕疵。博爾頓指了指夜貝拱爬的方向,道:“那個位置,我敢肯定就是高臺下的水塘,它們必須入水才能化身為蝶。”

  按照他的解釋,大致與我原先所想差不多,但另有差別。落回人軀後半妖之力將逐漸流失,但必然會伴有後遺症,也就是一部分神鬼之力將被永遠留在體內。如果能使喚羽蝶,人根本不必費心去找,靠著這些女魔的小幫兇便能輕易發現蹤跡。

  果不其然,僅僅只過了幾分鐘,散發著幽幽綠光的夜貝化蝶繞了回來。我凝視著它,飛蟲立即心領神會,朝著某個方向而去。我一把馱起博爾頓緊追,很快找到了下一個離散者—女招待露娜。她渾身衣衫襤褸,腿腳骨折,也是滿身黑綠色蜚髓,倒臥在一堆渡鴉羽毛間。

  “沒事,她死不了的,咱們‘世界之子’的喪婦,體魄強健在暗世界裡聞名遐邇。”小屁孩一吸鼻涕,躍下身來踢了幾腳,見其有了反應便往邊上坐下。我心想哪怕是個陌生人你也不該如此對她,更何況是忠僕!正待理論,博爾頓眼珠一轉蹙緊眉頭,問:“誒?獍行姐姐,這是不是我的的錯覺?怎麼感覺濃霧散去了不少?我又能瞧見你那美麗的臉龐了。”

  還真別說,這的確不是眼花,可視度清晰了不少,最起碼五米之內景緻皆能看清。小屁孩示意我上前,伸手拔下幾根長髮,高舉過頭觀察著髮絲流向,又跑去左右兩側。時隔不久他回到原地,道:“確實是空穴來風,氣流都指向同一方向,似乎正被甚麼東西吸過去!”

  “恐怕葬主已甦醒了。”女招待支起身軀,一抹嘴角淌下的蜚髓說:“大爆炸時,我是被整段樹幹擊中才傷了腿,而這處地穴之中只有那株怪樹,也就是說它在當時就毀了。那怪物會怎樣收拾我們?才是真正該關心的,而我卻再也無力揮擊飛鐮。”

  本以為小屁孩聽聞此話必將嚇得魂飛魄散,豈料他卻顯得異常冷靜。博爾頓團著手掃了妖婦一眼,冷冷地笑了:“想要活命,卻也不難。”

  話音未落,他忽然手指前方嘴角抽搐,我忙側轉臉去看,結果甚麼都沒有。見被他耍了,剛想厲聲發問,一回頭這小破孩竟在原地消失,尋不見蹤影了。剛打算詢問露娜,四周滾動著連連奸笑,那是博爾頓的聲音,但想找尋人在哪裡?實屬水中撈月。這招正是他為了躲避被勿忘我發現,而採取的逃生術。

  “原來你也精通這些異端邪說,那為何萬事都指著我去衝鋒陷陣?”

  “嘻嘻,獍行姐姐你怎麼就不想想?我畢竟是一派大組織的頭目,又豈能不懂防身術?這叫作骨肽赤甲,是專用來隱蔽氣息不被人發現的秘術。其實你也可以,卻不知方式,我倒可以告訴你,那樣的話,咱們就互不相欠了。”博爾頓悠悠然收了神通,在十米之外的某片斷石前站下,手中端著此前挺舉過的那簾破布。

  “原來是靠著這片毛氈?借我看看。”我大吃一驚,信步向他走去。小屁孩忙將破布收好,對我連連擺手。

  “反正你以為是那便是好了,可我告訴你這毛氈不頂用。至於怎麼回事?在你落下血點羊皮,成為獍行們的踏星者,並伏地宣誓永不冒犯我們‘世界之子’前,休想知道。你不是揣著那簾朝露嗎?就用它好了。”

  “朝露?”我這才想起,原本戴在勿忘我臉上的珠簾,情急忙慌下並沒拿在手裡,它應該是被別人收走了。我始終不知這個裝飾物派甚麼用,可以肯定不是為了圖美觀。衝著博爾頓的口吻,那應該是彌利耶獨有的另一大秘術的物引,難怪勿忘我對此避而不談。

  “東西在我這,但是,”女招待曲曲折折打黑夾克中掏出珠簾,提還給我,說:“這東西在天音亂墜的爆炸中被燒得變了形,已經濟不了事。”

  “算了,既然你們遮遮掩掩不肯示人,那也別告訴我它有何妙用!還是談好的兩萬現金拿來,我已無數次死中求生,自然能再次挺過去。”回想我歷次真誠待人,全然不顧安危,他們卻依舊斤斤計較,實在叫人惱恨。我將朝露掛好原地坐下,不再理會倆人。

  “啊?”小屁孩和女招待瞠目結舌彼此相望,他們像看個丑角般指著我,笑得差點岔了氣,連連咳嗽道:“真沒見過天底下會有這麼蠢的獍行,她居然不知道血酬定律!”

  見我一臉迷惑,小屁孩走上前來,使勁擰了擰我的腮幫子,說:“你怎麼能夠那麼幽默?那麼可愛?兩萬現金自然要給,這是兩回事嘛。但你親口拒絕了血酬,可怨不得我更不能反悔。即便你不開口我也會拖你出去,畢竟你才是呂庫古小姐,當然不會拋下你。”

  恰在此時,耳邊傳來沉悶的轟鳴,仿若頭頂架著十多口銅鐘被敲響,幾乎刺破耳膜,令人滿眼發花。我的反應尤為強烈,幾乎被震暈在地。博爾頓大叫趕緊閉眼,伸出小鬼爪猛拽,當回過神來,卻見自己與他倆臥倒在一個睡袋般的山洞間,豁開的洞口可以看清四周環境。這個異度空間般的地方又是哪裡?難道它便是所謂的骨肽赤甲?

  “是的,別多問,跟著我們朝前爬,步調保持一致。”小屁孩不耐煩地打斷我嘮叨,伸手抓過我指尖,示意學著他擺動身軀。我萬沒想到,這個山洞竟然可以移動,速度可快也可慢,全由躲著的人來操控。暗世界無奇不有,我再一次被震驚了。

  “濃霧完全散盡了,我瞧見刑徒和聖維塔萊,他們也都活著。”博爾頓做了個噤聲,讓我透過洞口去瞧。此刻我們正藏身在高臺之下,寬闊的視野可以覆蓋一半面積以上的石穴,打北面歪歪扭扭過來倆人,正東張西望找尋我等的氣息。但是,在他們背後冒出的,卻一下子將人打入五里霧中,我瞬間不知自己身陷何處,連是不是還在石穴中都無法肯定。

  為甚麼這麼說?因為密密麻麻的塔花般尖石,早已消蹤,在原先石面位置,浮現出迥異的怪誕。不知何時起竟出現了幽深的長廊,層層蜿蜒向上,猶如一座龐大無比的歌劇院。古典化的劇院,是個西餐金屬盤罩形,或像只倒扣的大碗。為了讓所有人都能看清舞臺上藝人表演,將觀眾席建成各道包廂,有些是三層,有些是五層。你不論坐在哪個角落,視線都不會被遮蔽,能一目瞭然地看清整座劇院各個角落。

  而眼前的地界,外觀發生了天翻地覆的演化,不再是個倒扣的細腳花瓶,而化為巨大的攀旋迴廊。只不過沒有包廂,更沒有各道門,而是條曲折的走道。層與層之間寬闊異常,建得高聳入雲。這樣的樓層足有八層,最高處明晃晃亮得人眼睜不開,彷彿懸著個太陽。

  “這怎麼回事?我們掉入了其他甚麼鬼地方了?”露娜憋著聲低三下四請教博爾頓。

  “別多嘴,這還是原先的葬地,場地未變但地境換了,我只是個開旅店的小老頭,哪能一下子明白地外文明的歪門邪道?你讓我好好想想。”小屁孩又做了個噤聲,叫道。

  “你且慢慢想,但要不要先招呼他們過來匯合?我怕倆人不明所以亂來,可能會發生意外!”我手指徘徊在長廊前的修士和希娜,問:“萬一觸怒了末裔。。。”

  “擠不下了,你當這是車馬店哪,嘰嘰喳喳的,真是被你吵死。”博爾頓惱怒地掃了我一眼,壓低聲調說:“由著他們去探路,也可知道該回避甚麼。”

  “知道了。”我只得閉嘴,若再固執己見,無非是被他踢出骨肽赤甲。現如今我已不再是半妖,倘若真遇上兇物,則無力反擊。

  倆人站在廊柱前發呆,不久後像發現了甚麼,便朝著我們過來。我原以為他倆發現了我們,卻不想接踵而過。修士拉著希娜的手爬上了斷石,似乎瞧見了甚麼,總之神態十分古怪。

  “天竅,我明白了!”博爾頓忽然狠狠地擰了把我的小腹軟皮,痛得我一齜牙,他卻不以為然,指著那盞透亮的太陽,興奮地說:“橫皇沒有誑我,一切都是真的!你們瞧,返回我們自己世界的天竅,已經被開啟了!”

  與此同時,兩條黑影連奔帶跑,躍下高臺,一下子退回到廊柱前,紛紛端穩刮刀和長槍,嚴陣以待。

  4:04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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