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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Chapter 123:末裔

2022-12-04 作者:少校Alex

  Chapter123:Descendant(末裔)

  死死壓住我的這個女人,不論神韻、長相以及那卑劣的氣質,都與勿忘我姐妹無異,但給人的感覺,並不是原本的她,而是個我素未謀面的陌生人。

  “你到底想幹甚麼?非要搞得大家回不去自己的世界才肯罷休麼?”我像條花蛇竭力掙扎,想要掙脫禁錮,可身子卻綿趴趴絲毫勁也使不上,更別妄想迫出黃醬抽空四周,利用血爆將其推飛出去。而奇怪的是,她並沒在逐次發力,只是壓迫住我的四肢。

  “這就是我問你如何看待我瘋沒瘋這句話的意義。”她嘴角上翹,手腕稍稍移開,獰笑起來:“別做無謂的反抗,你的地三筋已被我封死,現在只是只可憐的末流女妖。”

  “我才不掙扎呢,這樣被你抱著,我正好可以吃你豆腐,挺好。”我藉機掙扎起身,使足全力朝她蹬去,結果就像稻草男孩所說的,活像踹在銅像上。勿忘我如同屁股紮根紋絲不動,我卻差點崴了腳,見奈何不了她,我只得狼狽地坐穩身軀,倚在角碉下大口喘息。

  “不,這不是你,你到底是甚麼人?真正的勿忘我姐妹人在哪?”

  “是啊,她上哪去了呢?我又將她怎麼了?”彌利耶裝瘋賣傻地翻翻白眼,並做出又氣又惱之狀,隨後大笑起來:“傻丫頭,我當然還是我,但又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我,更加沒瘋。我不打算傷害任何人,一想到會將無冤無仇的人失手錯殺,就感到不住後怕。”

  “你這種背了一身血債的惡魔會感到後怕?既如此,又為何忽然起意謀殺稻草男孩?時間僅剩餘不足八分鐘,老實說,即便現在你我全力以赴,也沒把握能趕到石穴之下,推不倒屍像便將永遠被困在這兒。難道你不想再與安娜見上一面了?我實難理解你的動機。”

  “哈哈,這根本就是個彌天大謊。別人在百年前留下一段未加證實的傳說,你們卻信以為真,併為此爭分奪秒。我記得不久前你還說,要陪著另一個自己爛死在此,原來也不過是說說,你根本不那麼想。”笑聲剛落,她將我拖起身,神色變得肅穆,道:“不過,你說的也對,我們浪費不起時間了。不妨這樣,邊走邊說,讓我將你所有的困惑一一解開。”

  被她牽著爬過幾乎崩塌的泥牆,又繞過數道影牆,我再度回到天穹花祭壇。從地上紛亂的腳印來看,稻草男孩已背起博爾頓開始飛奔,步子跨得極大,此刻早已下到了第二道環壁那頭。聖維塔萊和修士留我殿後的本意,是指望我能挫敗彌利耶,結果,身為萬淵鬼的我卻鬥她不過,反被挾持著拖扯到此。見自己如此窩囊,我暗暗發力,想趁其不備再試試,結果仍是氣血不調。,很顯然,這個壞胚子在我身上做下了手腳,封息住了天音亂墜。

  自打成為半妖后,我不止一次產生過想報復勿忘我的念頭,總想再看看她那種驚慌失措的神情。這個瘋子猶如多重人格,時而瘋癲時而正常,讓每個與她同行之人都飽受痛苦,沒來由的毒打和帶血耳光更是家常便飯。而眼前的這個女人,顯得太平靜了,倘若將她之前理解為叛逆期少年,那現在則是個成熟女人。彌利耶一定有問題,她究竟發生了甚麼?

  能解釋這一切的,必然與那顆被她吞了的心臟有關。

  不論我想做甚麼,對她的困惑蓋過了衝動,最起碼在搞清原委前,我仍得顯得恭恭敬敬。想著我放慢腳步,謊稱胳臂被她拽得生疼。勿忘我聞訊鬆開了手,竟出人意料地向我道歉。這真是豈有此理,發瘋的人豈會連心性也跟著一塊變了?這絕不可能。

  “我不明白,既然你已奪取心臟,為何還要覬覦他人的,你要那麼多心臟幹嘛?這東西無非就是把鑰匙。可你卻又不掏空我,甚至還變得知書達理起來。可曾想過?不論你奪走幾顆心臟,最終都會被屍像收走,這樣豈不是白費心機?除非你根本沒打算出去。”

  “是的,不論帶走幾顆,為了出去最終仍將一無所有,我幹嘛那麼傻?這就是我無緣無故被拖來這裡後,不論你與那小孩背地裡怎麼謾罵我,我全當放屁聽過且過。你真以為我聾了瞎了?看著你們,我只是在為這種無能而感到好笑罷了。”

  “難道你想說,並不打算謀奪心臟?可襲擊稻草又要如何作解釋?還有適才你說搞懂了這個鬼地方的奧秘,又是怎麼回事?”我忍不住探出手,撫摸著她白皙的脖頸,嘆道:“太不可思議了,你可知自己脫胎換骨,變得豔光四射?實在是太美了,連我都被你比了下去。”

  “別一下子問那麼多為甚麼,我看不見自己的容貌,也不知自己在你眼中成了誰。但話說回來,從不曾圖謀心臟?我哪有那麼高尚!當然想過,剛下到這裡時,慾望變得無法遏制,變得越來越強烈。”她指了指女招待被刺傷的角落,嘆道:“但我面對的是半妖,喪婦以及聖維塔萊,這些人全都提防著我,輕舉妄動不僅難以得逞,反而會陷自己被動。”

  “那你為何不能直接開口?小蒼蘭遇難前再三承諾,若她倒下了,那顆水晶心臟原本也要給你。當然,我並不明白這份信任由何而來,你與她素未謀面。”

  “所以我更沒必要搶,心臟本就該由我繼承。可誰能想到?村莊女趁亂吞了心臟,心性大變後重傷了我。”她用肩頂了頂我,問:“而你好像將我誤解成她了,我便將計就計應付著。在你走後,我望著那顆心臟,遲遲下不了決心,忽然想起幾個過去不曾想過的問題。”

  “那是甚麼問題?”我不由原地站下,好奇心再度被撩撥,再難移動半步。

  “我為甚麼會無緣無故被拖來這裡?在修羅之松前我就挺忌諱這潭臭水的,全是被‘世界之子’脅迫才下了水。由著你們各人說法,我覺得或許是宿命論,似乎都能與自己聯絡起來。但我捲入這場漩渦的意義在哪?”勿忘我掰著手指,一一歷數道:“雖然我被摻雜進來,但扭轉不了局面,事兒都是別人辦成的。所以我不由得想,也許吞下它後,才能獲取真正的答案。”

  “我還以為是甚麼了不起的發現呢,原來只不過是為自己險惡用心想出個理由。”我大失所望,不由探出小指,在她手背輕撓一下,笑問:“還有沒有更無聊些的?”

  “你以為我跟你這小騷狐狸一樣無聊?當吞下心臟睜開雙眼,忽然發現自己置身在一條木船上,無端地出現大海中央,對面坐著個不認識的老嫗,瞪著一對紫色瞳孔。她凝視著我不發一言,聲音卻能傳入腦海,我瞬間明白過來,這就是你所形容的返金線。”

  “真的假的?這老嫗不會就是十年後的你吧?”我不由一愣,問:“可歐羅拉說過,自己無法接駁自己,就像撥打自己手機同樣的原理,你豈能不知?”

  “甚麼鬼話?老孃就算再擱三十年,也不會老到那種程度。況且她是紫瞳,我眼珠子甚麼顏色?返金線一經搭上,這老嫗便立即發來訊息,她來自未來這點無疑。你我的相遇不是偶然,而是必然會發生的事。所以我第一眼見到你,就覺得非比尋常。”E

  “因此你還並未死心,仍想將我拐回狗窩?”見她一臉認真,我撇撇嘴不再陰損勿忘我,一把抱住她脖子,撒嬌道:“其實,我也願意被你拐走,但不想是自己主動的那種。”

  “不,現在我已不考慮這種肉體上的荒淫之事了。那個女人說,未來的我將成為所有不可能的意外,我們的命運都將被改變,哪怕面對面也認不出對方。而且,最叫我觸目驚心的是,她說,你其實就是我的安娜,到再度相遇之時,我將會死去。”

  “等等,我怎可能是你的安娜?你我絲毫關係都沒有,況且我還是個男的。不論年歲還是出生地都與黑長髮對不上,這是你臆想出來的吧?”聞訊我倒抽一口寒氣,不再淡然。

  “未來的事,現在的我們很難理解它。不過說來奇怪,她話音未落,你每一次哭泣的臉龐便浮現在我眼前。而且在替你取名時,我頭一個想到的就是安娜,但你是被鐵布利希鼠輩鎖在妓院裡折磨的魅者,所以才改口管你叫小蒼蘭。”她一把抱住我的臉左右端詳,哀嘆起來:“當她說完,我心頭便產生了無法言喻的愧疚,所以我再也不會碰你一個指頭。”

  “這,”我感到頗不自然,抽身出來,自言自語道:“這不等於給我又找來個乾媽嗎?從遮遮掩掩的小情人忽然成了莫名其妙的女兒,這個反差實在是……”

  “所以,安娜,我不允許你在這裡出任何事,讓還未綻放的未來到此終結。”勿忘我淌下熱淚,那種怪笑聲也隨之消逝,她抱著我的雙肩,道:“你看,我終於擺脫了這張討厭的笑臉。這次破修羅之松,可能真實的意義,是讓我將許多遺失已久的東西再度找回來。”

  “那你想我做甚麼?喊你聲媽?可你說了半天,頂多只是形容自己人性中善的一面在復甦,仍無法說清是怎麼搞懂庭院的奧秘。”當眼前的勿忘我完全收斂下來,我顯得忿忿不平。畢竟過去與她糾纏不清,是因我面對著一個符合自己審美的美女,本質男性荷爾蒙作祟,猝痛並快樂著。而今她變得豔光四射,我反不能像過去那樣放肆,著實令人窩火。

  “五顆心臟,就是關鍵,你覺得它們像甚麼?”勿忘我抹乾淚滴,做了個難看的微笑,問:“為甚麼畜牲橫皇與大家目標一致,卻非要殺了所有人才肯罷休?”

  這個問題,一直就是最大謎面,大家做過許多假設,但無一條靠譜。

  “伊格納條斯的真正用意,是打算復活這座雷音甕葬主。那五顆心臟,只有一顆屬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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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其餘的都是打別人胸膛中挖走的!而這些死難者,有些活在百多年前,有些至今還未降生!”彌利耶打了個響指,令我從驚愕中回過神來。她撫著我的秀髮,正色道:“這確實是個擁有寶鑽之人,是前所未有的強敵,而且已與我們結下不殺對方難以洩憤的深仇,必將如影隨形。所以,我們可能將花費一輩子精力與之較量,只有將他徹底斬殺才能獲得真正的安寧。既然他能看透所有時間線,因此也做好了一旦失敗將面對的變局。”

  “可這與你忽然刺殺修士有甚麼關係?不,等等,難道你想說?那顆爛蛆心臟才是本屬於他的?不,這太難理解了。好吧,橫皇搞了一套複雜無比的天賦妖盒,目的是為了讓末裔甦醒,那他圖謀的又是甚麼?”我渾身一凜,不由向她身邊靠了靠。

  “他的圖謀暫時未知。事實上心臟除了讓吞下它們的人成為半妖,就是能力的本身。你曾說,法魯克斯臨死前說被奪走的鑰匙裡有顆最強心臟,那時的小蒼蘭與橫皇對你而言都是敵人,她沒說完便匆匆死了。”她朝前指了指,催促我加快腳步,道:“所以,這顆最強心臟,萬一沒在指黑渾屍心臟,而是那顆爛蛆心臟呢?這種事,可能只有那小破孩才能領悟出來,所以我並沒有襲擊他。至於畜生公羊,那就另當別論,算他倒黴,誰讓這小子偏偏挑了它。”

  “這也是那老嫗要求你做的?可否容我想半分鐘?這些資訊簡直讓我喘不上氣來。”

  “不是她的要求,而且也來不及了,返金線到這裡便被掐斷。猛然間海面驚濤駭浪,化為無數黃砂,才將我從虛幻中帶回現實。再去看時,我就像只噴壺般吐了滿地的泥沙。這時候,我才盯上了他。”勿忘我渾身一震,胳臂變得烏黑髮亮,她咬牙切齒道:“所以,我不會讓雷音甕葬主復生,從源頭就斬斷伊格納條斯的痴心妄想!”

  “但僅僅只是以這種推斷,就要奪人性命,哪怕真正的安娜,也不會贊同你的蠻幹。”我一把拖住她,苦苦哀求道:“稻草無數次為我殺身成仁,你現在說宰就宰,還不如先殺了我。另外,你如何判斷爛蛆心臟必定屬於橫皇?這也是老嫗給你的答案?”

  “她並不清楚究竟是哪顆!而是我根據描述得出的結論。你回想之前發生的一切,為甚麼橫皇只追著爛蛆心臟?它分別落入過不同人之手,你與小蒼蘭、聖維塔萊以及公羊,如果它與其他心臟一般尋常,為何能炮製出截然不同的能力?”她搖了搖頭,嘆道:“以往我刺殺每一個目標,從不當他們是人,就像宰一隻雞一條狗,他人的性命在我眼中就是可觀酬勞,以換取優質生活。可現在我哪怕回憶這些都會感到害怕,你以為我願意去幹割人腦袋的勾當?但比對下來,這顆心臟的嫌疑最大,我只能豁出去了。倘若說你為救一個人將犧牲一百甚至一千個人,或者犧牲一個人能救下所有人,將怎麼抉擇?”

  爛蛆心臟分別落入過許多人體內,我與小蒼蘭因躺過緬床,無法體驗半道出家的半妖們感受,或許同樣坐在孤船上,他們切入後,都是滿地打滾如墜地獄,恍若隔世般地醒來。但勿忘我說對了一件事,它帶給歐羅拉的領悟是感覺,而帶給修士的是藤壺殖生。如同伊格納條斯難以捉摸的特性,確實是截然不同的能力。我原以為是男女區別,卻從未想到這一層。

  眨眼間,我們已越過花壇,闖入第二道壁環,我抬手看了看錶,還剩三分半鐘,照這種速度飛奔,我倆將毫無懸疑地準點趕到石穴,接著會發生甚麼?誰都無法預知。這種殺一人救所有人的選擇題,本身就荒謬絕倫,但不那麼做,卻無法剪除潛在威脅。

  “太混賬了,我都要瘋了。”臨近石階下盤路,我心緒崩潰,一把掙脫勿忘我的陰爪,半跪在地抱著腦袋。所有一切都是主觀猜測,並無真憑實據,為何每次都要我來做最痛苦決定?

  恰在此時,我的腦海閃過一個念頭,還未脫口而出,便望見勿忘我正直愣愣地凝視著我,空洞眼神令人毛骨悚然。

  “如果缺失一顆,末裔就無法復生。”她喃喃自語,也在心中盤算,說:“但那樣便無法推倒屍像,我們也回不去自己的世界。或者還有一計,倘若如此,索性賭把大的。”

  “你想到了甚麼?”人說兔子急了也咬人,充滿奇思怪論的勿忘我本就思路敏捷,沒準已有了點子。見她蹙緊柳眉,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問:“快告訴我,媽。”

  這一聲脫口而出,旋即將她從沉思中拉了回來,她愣了愣,一把將我腦袋摟在懷中,問:“你剛才叫我甚麼?我沒聽錯吧?”

  “你沒聽錯,雖然紫瞳老嫗身份待查,但假若她說的都是真話,我沒準是其它時空線裡的安娜,黑長髮不也說我與她密不可分嗎?你就別計較這些了。”我是甚麼人?過去的職場生涯本就是取悅他人,所以為了套取情報,再肉麻下賤的話也能想都不想說出口。

  “我不想揹負滿身血腥,你也希望心臟一事是個誤判,所以既要留下公羊狗命,又要推倒屍像,就只剩下最後一條路,但這麼做風險巨大。”她一把推開我,示意立即下石穴,喝道:“老婆子說血月期是個彌天大謊,姑且我們還是當它是真的。我的辦法是,在復活屍像的同時,再次斬殺這頭妖孽,如此一來,所有矛盾將迎刃而解,也兩不耽誤!”

  “你不一起下來嗎?剛才還說得好好的。”我應了一聲往下竄去,行了幾步回頭再看,見她卻依舊停在原地,雙目注視著我的背影。

  “不,停在這是因為我還有一件事沒有釐清,終究還是會下去的。但我將扮演一個行刑者,守護住你們所有人的後背。因此你不必知道我將會上哪,管好自己吧。”她凝視著我的臉,忽然笑了:“雖然,我知道此刻去想這些不恰當,但忍不住還是會去想。”

  “想?想沒有釐清的最後一件事?你笑甚麼?”這個勿忘我給人的感覺很奇特,雖然過去也常常在笑,但這種充滿柔情的聲調是沒有過的。我愣了愣,不由停下了腳步,問。

  “不,我從未體驗到,與半大孩子待在一起人生會很有趣。過去我曾說,已經離不開你了,這是句真話。在暗世界裡,年輕就是廉價的代名詞,不是當學徒就是當炮灰,誰都不把他們放在眼裡。我也由少女時代走過來,初出茅廬經驗又不足,社會閱歷幾乎為零,技術根本上不去。太多人犧牲在消耗戰中,只有極少數才能活下來併成為菁英。這樣的環境可以讓我肆無忌憚在比自己小許多的你面前噴糞、發神經以及胡鬧。你會給自己解釋說,這也許就是成人世界吧?我得快些長大去適應。然而回到正常社會中,每個人又過得心累壓抑,是你讓我感受到人生可以這麼快活開懷,然而交換的代價,是你不停在被我欺辱毆打。”

  “別放在心上,老孃經打得很,況且我也沒怪責你。”我回眸一笑,老實說,這種事是相互的,她開心我也很快樂。放在一個正常環境下,我與同齡人之間無法像那樣隨便開玩笑,說任何話都得考慮對方,活得那叫一個謹慎,更不可能抽人帶血耳光。正因勿忘我神經不正常,我也同樣可以藉著瘋勁大吵大鬧,肆意發洩憋屈人生的種種悽苦。想著,我撩撥著朝露,故作深沉道:“老實說,你這樣我挺無語的,還是過去那種打打殺殺的腔調更適合你。”

  儘管我很想留下來與她繼續聊天,但腕錶已然指向午夜零點,餘下的時間僅剩兩分鐘。即便全力加速,想衝上七米高臺,也非易事。我再無多餘精力去理會她的喃喃自語。沒準勿忘我說了一大套鬼話,不過是想將心臟竊為己有,為了她們彌利耶的重建。但我寧可相信這是假的,勿忘我給人的氣質已遠非以往,顯得溫柔恬靜,並條理清晰。總之,她給人非常誠懇之感,是個能依仗的堅實後盾。

  “管她呢?總之有了這麼個乾媽,沒甚麼不好的。就算被打回原形,從今往後也不必再忌憚北加州的追兵和條子,那些蝦兵蟹將豈是職業女刺客的對手。”我就這般想著,心境很快愉悅起來,將身爬過最後一段石階。

  “我終於明白了那個未來安娜留言的含意,她將在離開前與我面對面見上一次,其實指的就是現在的我和你。謝謝你,安娜,你給了我人生中最難忘最美好的一天。”

  我剛想回應,耳邊如洪鐘般響起嘹亮怪音,過去那種若有若無的歌聲,彷彿被人開足音響功放,成了一部交響樂,響徹整片遼闊的石穴。它根本就不是清唱,而是無計其數人和音在一起,所發出的吟詞。是種古怪離奇的語言,配合著五個高低不同的音節,極具穿透力!

  最初響起時,它們像石縫中爬過的蟲子般,猛然衝到跟前,令人頭暈目眩,腿腳扎不住地面,當緩過神來,我早已翻倒在佈滿石屑的赤池前。

  “Non~~Cha-num~~Dis-mocy~~En”

  吟詞如同咒語般鑽進頭腦中,令人無法思考,眼前雨幕般沖刷著一輪輪模糊。伸手去摸,臉龐爬滿淚痕,不知情緒由何而來,我只得竭力抹淚,想要看清周圍一切,知道發生了甚麼。

  此刻我正身處怪樹下的碎石屑地坑中,赤池一帶正在微微發顫,環顧四周皆空空蕩蕩,女招待也好、希娜也罷,統統不見蹤影。最奇的是空氣,它們顯得厚重溼潤,令人感覺含氧量激增,反倒變得很難呼吸,甚至拿手也能摸出它們的形體,仿若置身在高空的積雲層中。我自腰部以上無緣由地遍發生疼,側目去看,過去凝脂般的肌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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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一股無形之力撕扯,逐漸骨肉分離。夜貝們一接觸外界氣流,紛紛厥斃,化為血滴狀的粘稠物。

  我驚出一身冷汗,照此下去,還沒爬上高臺,自己可能就化作了一具骷髏。這難道就是復活後裔所必須接受的後果?這頭還未想明,我忽然見不到自己手指的形體,五指不知何時被抽長成了觸角,滿布密密麻麻醜陋的吸盤。越是靠近怪樹,越是渾身灼燒般疼痛。想到此,我伸出大長腿,猛一蹬地坑,將自己往後推飛出去,脊樑磕在一片嶙峋怪石前。

  身後那如同獠牙倒刺的尖石瞬間劃破黑西裝,人撞得生疼,但止住了顛簸。周身上下的觸角這才慢慢平撫下來,夜貝們立即開始修補開裂軀殼。我哀嘆一聲,剛想掙扎著起身,就感覺身後極不對勁,似乎爬著許多蚯蚓。

  這就是一大片乾燥的石穴,連細碎泥粒也沒有,又哪來的蚯蚓?此事正變得越發離奇。我打了個側滾,跳到最近的一個石坑,放眼去看,便見得那尖石縫隙中,不斷有暗綠色的枝丫蔓出,這些看似無害的雜草,正是那緬床內會掏空軀體的草莖!個個生得茁壯粗碩,正延循著氣息尋找我身在哪裡。

  我不由氣上心頭,抖開陰爪照著它們抽去,橫劈豎斬下,將它們破成天女散花。正待繼續勃發,一難未平一難又起。眼前的空氣明顯形成了巨大水泡,在原地炸開,接著,更多這樣的氣泡紛紛揚揚聚起爆裂。我感覺自己被粘稠的它們糊滿全身,變得沉重無比。四周的尖石也在扭曲的氣泡中一鼓一噪,好似活物那般。我看得瞠目結舌,不得不再度迫出黃醬。

  這並非氣流運動的錯覺,更不是眼花。四周包括頭頂的獠牙怪石群,正在微微顫抖,它們確實在動!只是幅度不大,給人的感覺像空氣在折射流光。而今我蜷曲在地坑,又不知高臺上正在發生甚麼,前進則身軀支離破碎,維持原狀不過苟延性命。勿忘我說得好聽,甚麼會守護我們所有人的後背。我只是被她的外貌所驚豔,覺得或許她的本性也會隨之顛覆根本。然而環顧四周,她根本不在視線之內,著實是又被擺了一道。

  眼前浮現出馬洛那張憂心忡忡的臉,依稀記得剛下到幹泥地時,我和她總在打架,每次都被她輕取。四眼將我拉至一旁,解釋說他之所以親近勿忘我,是為了讓我免受皮肉之苦。

  “不論體力,鬥智,你都遠不是獍行大姐的對手,在她面前你永遠差一大截,又何必事事計較,自找苦吃?”他總是這麼說,然而將我棄置一旁,很快又鞍前馬後圍繞著她。

  很顯然,這次仍是故技重施,只不過勿忘我編了一個龐大且繁雜的彌天大謊,再次將我整懵圈了。可這“媽”難道是白叫的?這壞胚子氣定神閒地佔我便宜卻要看我送死,活像破窯之戰故事,天下哪有這種事?這會兒她究竟身在哪裡?難道是在蝃池自我摸索出捷徑來,去圖謀不為人知的勾當了?想著,我惱怒地朝石階方向掃了一眼。

  就這麼尋常的一瞥,將我激出滿腦袋冷汗,那條唯一下來的盤旋石階,竟兀自消蹤了!在它原有位置,則是輪得呼呼作響的獠牙尖石。再一定睛果不其然。高臺上的她們必是觸發了不該亂動的石機,使得整座山包產生了輪滾,已被封死退路,只能陷在這個絕大葬地。

  我氣得難以名狀卻又無可奈何,恰在此時,聽得身後又是幾聲嘹亮的氣體流彈爆裂,耳畔鬼音大作,簡直能將死人吵醒!這些吟詞直接刺透大腦,令人再度陷入虛無,只感天旋地轉。我不知時間流逝了多久,大腿根部像被巨鰲紮了,麻木不可收,才將我從混沌下牽回現實。當視線變得清晰,我見自己已被移出了地坑,整個人無端跑到了山包的另一側。這是怎麼移動的?難道人在昏厥下也能亂竄?我根本釐不清原因。

  人家伊格納條斯團隊,可是在這個老鼠洞裡折騰了十年上下,依舊落得個全員慘死的結局。可只有區區幾十分鐘限期的我們,哪能搞懂這些博大精深的古怪文明?能活著闖入這個不存在的世界就已經是奇蹟。但是,被外運之力移動到此的我,卻意外地發現自己繞開了赤池,反而距祭臺近了不少。

  我正打算移出第三瞳去窺透高臺,體腔便再度傳來劇痛。這回比之前還要離譜,竟連毫無體感的半妖都領會到了生不如死。這是甚麼妖法發作?我側翻在地,看向自己的身體。

  不知是氣流空彈的襲擊,還是中了末裔的荼毒,我的性感胸脯已被擊穿,留下兩個灼熱滾燙的大洞,原有肌肉組織被烤得焦黑一片,暗紅色的烈焰正肆無忌憚地蔓延。這是在逐步取我性命哪,再不拿出對策,很快我就將成為燃燒的骨架,或許連灰也剩不下。與此同時,我瞬間明白了橫皇的用意。他的用意就是為復活那隻喪亡的妖孽,自身也會被摧毀。所以,他才竊取了範胖的碎顱者妖軀,反正也不會傷及自己分毫。但要是推倒屍像的原意便是如此,那這種犧牲自我,豈不是給人做嫁衣?還不如陷在雷音甕等死來得更好些。

  這老謀深算的傢伙,絕不會輕易涉險。庭院內四散的肉磨盤陰菇甚麼的,也許是受誆騙的人群,作為消耗品去踏雷,即便死完他也不心痛。那麼兩頭潛伏在外的嚎靈又將起到甚麼作用?作為接應再將他撈回來?

  我的頭腦像部高速計算機正在演算這些無解之謎,在短短數秒內彷彿花費了一生時間,浮現出無計其數的思路,但就是沒有一條能解決眼前困局。忽覺雙腳疲軟,再一定睛大事不妙,大腿外側翻起洶湧肉泡,將碎皮與黃醬炸出一片迷霧,瞬間又多了五個硬幣大小的深孔!我整個人再也把持不住平衡,直愣愣扎向碎石屑地,無法移動半寸!

  我不能像條奄奄待斃的母狗慘死在此,理由可以有許多,寄思他人最終總得自救,只有自己才能把控命運。四下遍流的黃醬血霧彌騰起來,我發出驚天獠吼,將身一拱尋到了契機!

  既然黃醬能被這股自然之力迫出,那也代表地三筋的死穴已被破除。這勿忘我盡不幹人事,好端端你封我脈絡做甚麼?一路飛奔而來她卻又忘了替我解開,這才導致這具萬淵鬼妖軀毫無用武之地!既然緬床大屋的銘文顯示,葬主的天敵是馬特提利,那麼必能峰迴路轉!

  想著我揮散全部雜念,只一心迫出全身黃醬,這招確實有效,腿腳全身劇痛銳減,我又能抽空四周。在原地轟爆厚積氣流,果然將自己朝前推出了七、八米。這時我才明白過來,所謂的血蕩,其實不是將四周威脅炸飛,而是在剔除空間!

  換句話說,就是將面前這幾米範圍內的一切,狠狠剜除,丟入到某個我也不知在哪的地方,這麼一來,即便腿腳停下,身子也能不斷向前,這或許就是所謂萬淵鬼的終極秘密。如此對比,我比起修羅之松上張牙舞爪的屍鬼女王厲害太多,女屍的尖刺圓雷輻射範圍就一人多寬,如果正面遇上,它不及衝到跟前便會被撕成碎片。想我一個青春韶華的美女,怎會落得這種下場,無端端成了只奪人性命的妖邪!

  見神鬼之力又顯威風,我再無顧忌不斷迫出黃醬剔除空間,三下五除二便挪到了高臺之下。我雙腿發力猛力一撐,穩穩落在祭壇之上,這才看清那些不見應答的人都去了哪裡,以及此刻妖樹正在發生的變化!散落在身旁的,是一大堆色彩斑斕的珊瑚,奇形怪狀的枝杈間,遍生著天穹花庭院裡的肉靈芝。無需去辯,此前沒有的東西不會平地冒出來,它們便是急匆匆跑來推倒屍像的人們。現在化成了鈣化物,又怎能回應呼喚?

  再看向遠方,起先女招待拼砌起來的骸骨,也在原地消失,它們彷彿是跑進了那棵妖樹的樹幹之中,正在樹腔內川流不息。我趁著這鬼東西暫時無法分神,忙抱起一株珊瑚躍下祭壇,往山包的根部狂奔,之前陷在赤池前,我也消了形體露出觸手,險些成了陰菇。現在還不至於最糟時刻,先將人們拖離祭臺再說。E

  隨著腳步遊曳,懷中的鈣化物逐漸有了肉感,我只覺手中一沉,低頭去看原來那是僵死的小蒼蘭,雖面目全非但正在慢慢恢復回來,不由心頭大喜。接著我來回往返這被剔除空間的路途,將更多的珊瑚長蛇帶下來。鈣化物這才有了生息,發出嘁嘁喳喳的異響。

  而我則將面對最後一道難題,剩下的形如床鋪般的鈣化物,要如何搬運?它不必去猜,正是聖維塔萊,如此巨大且沉重無比,以我這個柴火妞的臂力是無論如何也拖不動的。但這難不倒我,我幹嘛像個挑大糞的必須膀大腰圓?繼續利用血蕩剔除空間便能輕易辦到。

  想著我發出數聲獠吼,迫出所剩無幾的黃醬,將另一個方向的空氣抽空平地炸開。珊瑚砸進池子再被一抽,繼續飛竄出去,脫離了妖樹目限範圍。我見希娜已脫險,便打算周全自己。剛想躍下卻紋絲不動,側目而視腳板遍生野花,早已與祭臺連為一體,成了妖樹的軀幹!

  “這,”想再迫出黃醬已無可能,哪怕我是個血袋,也抵不住這麼消耗。人雖然都帶去了安全地帶,但自己卻被留在了祭臺之上。我氣得渾身亂顫衝著妖樹高喝:“你到底要怎樣?”

  草本植物怎能應我?它四周忽然變得極度黑暗與冰冷,冷不防激出兩道閃光,直奔主題公園而來。我避無可避只得硬抗,才支起胳臂就被燒斷,閃光到了面前我才看清,正是稠厚的黑色水霧,它刺入身軀,將我從中破成兩瓣!

  那顆黑渾屍的心臟,就這樣被長舌一捲,硬生生扯出體腔,讓妖樹囫圇吞噬,化為了流動骨屑的一部分!

  4:30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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