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25章 Chapter 122:Canto(鬼音)

2022-12-04 作者:少校Alex

  耳畔的潮汐聲越發響亮,我彷佛又回到了囂塵之海邊的水洞中。在洞沿前探頭張望,腳下是那如稠粥般的漆黑汪洋,在暗紅刺目的蒼穹下驚濤駭浪。而這片密佈塔花般尖石的洞穴,找不出半片水花,嘈雜聲卻越發嘹亮,震得臺階上碎石瑟瑟發抖。

  這裡儼然已不再是天穹花庭院一部分,極目遠眺也尋不見任何枯藤敗枝,滿目盡是如獠牙般倒垂的山石。在山包的中心位置,盪漾著一大片赤湖,水卻相當淺,約合只到人小腹深度。湖心中央生著株奇形怪狀的老樹,環繞著它被人特地建了座基臺。我粗略透了透,又是個奇數,十三節臺階,高度可能在七米上下。這棵巨樹的外觀與修羅之松有些像,都是生得筆挺的主幹,不見任何曲線。不同之處在於,它的樹冠實在豐茂,粗碩分枝挾裹著粉色枝葉,如女人一泓長髮地低垂下來,直入淺湖湖心。我辯了半天,也沒認出這是甚麼樹。不過這在天穹花庭院裡見怪不怪,或許根本就不是地球草本物種。.

  在這座建築頂端,長跪著一個女人,她背對著我前仰後倒,似乎正在吟唱著歌曲。這個奇怪的人,竟是早已僵死的小蒼蘭。

  難道所謂的歌者就她?可曲子也不是南海姑娘。想著我一邊輕喚一邊朝前摸去,沿途將滿腦袋漿糊捋了一遍。最早聞聽歌聲是剛闖入天穹花庭院,這種嗚嗚咽咽的鬼哭聲,好像是被四處流竄的陰風帶到耳中,當時小蒼蘭斜靠在梁熔下,顯然與她無關。換言之,真正發出動靜的,既可能是種幻聽,也可能是躲著的凶煞。

  眨眼間我已繞至湖心,同時抬起腕子對時間,這塊表還是稻草男孩兜裡的,距離血月期結束只剩下十五分鐘。仰頭再去看她,小蒼蘭壓根就不知有人正步步逼近,失了以往的警惕。既然想不明白,索性將所有未解拋置一旁,直接問她好了。我加快步伐,爬上七米高臺,轉到了她的身後。透過小蒼蘭的肩胛望出去,她面前擺著一堆白森森的東西。

  “誒?這不就是石階上的海螺嗎?”我索性來到她的正前,不再躲躲藏藏。果不其然,正是那種怪東西,每塊皆不同,有大也有小,已讓小蒼蘭像搭積木般堆出個大致輪廓。當見到這個形體,我不由恍然大悟,叫出聲來:“原來,原來竟是這麼回事。”

  這些奇形怪狀的東西,外表既像海螺又像刺蝟,卻兩者都不是,而是一副巨型骨骸。小蒼蘭正低頭沉思,見我的陰影覆在臉上,這才驚覺,緩緩抬起頭來,吃驚地張大了嘴。

  “這是怎麼回事?你究竟透過甚麼法子復活的?這太好了,”我走到她身旁,俯下身子,問:“所以你是在忙活著將它們組配起來,告訴我這具白骨是誰?雷音甕主人嗎?”

  豈料,她卻顯得尤為焦慮,伸手將我推將出去,一開口便是吱吱嗚嗚,又成了假舌之前的模樣。透過肢體語言,大致是要我去將散落四周的骨骸全收集過來,集中在高臺上。

  我全沒防著,半側身子虛空,險些被她推下祭臺。見其一臉怒容,我不再言語,頗為尷尬地拾腿下去。這種感覺實在可惡,令我想起幾年前在三藩市首次與Chris重逢時的情景。

  那是一個霾雨紛飛的下午,我在外看了場生死時速買了披薩回家,遠遠見她抱著件東西站在公寓樓底下。她的忽然出現實在意外,我怎麼都沒想到她會遠赴重洋跑來美國,還抱著個呼呼酣睡的嬰兒。為何不事先打個電話?為何從沒人告知我她將到來?疑惑之餘,我興奮得難以名狀,朝她飛奔而去,打算張開雙臂將之緊緊摟抱懷中。

  而結果是她見我上前,一抬手擎起個白色大包往我懷中一塞,跟著問住家在幾樓。我碰了一鼻子灰,醞釀起來的心緒瞬間被打亂。上樓安頓完,我與她坐在沙發上聊天,這才獲悉Chris四天前已抵達了加州,這期間一直住在自己的閨蜜——某位女警家裡。靠她的關係在漫漫人海中搜尋我的住址。

  “我不是給過你住址嗎?怎會搞得那麼複雜?你為何不事先來電話?我也好去機場接駕?”與她洗了個鴛鴦浴後,我們換上乾淨寬鬆的睡袍,捧著熱騰騰的巧克力邊喝邊談。

  “霍利斯曼,我爸聽說你的事後氣得發瘋,我只能選擇離家出走,因此甚麼都沒帶上。”她問我要了白蘭地灌入杯中,攪勻後淺抿一口,道:“根據你以往的描述,我只記得個大概。但你的手機換號了,我找不到人。你為甚麼要換號碼?徐和林也住附近一帶嗎?”

  “開源他死了。至於林之衡,他不辭而別跑路了,半年來一通電話也沒打來,天曉得目前人在哪裡。”我找出個吹風機提給她,說:“雖然只是一年多,但發生了許多事,你別再多問,我目前沒有心情,等往後從容了,我會原原本本告訴你全部。”

  噩耗還未道完,Chris便掩面痛哭起來,她與他們待在一起的時間遠多過我,倆人在我回國後不斷賙濟她日常開銷,儼然成了衣食父母,所以在情感上她更傾賴他們。那一晚我斜靠床頭,連綿不絕地抽菸,將整年發生的種種,無一遺漏描述給她知道。

  “林一時氣惱離去,對往後人生全無計劃,情緒穩定後總會回家的。霍利斯曼,我在這裡只認識你,所以你必須做出保證,要好好待我,我已經沒有退路了。”她一把從我嘴上奪過煙掐滅,瞪著麗眼叫道:“在空客上,我一直祈禱所有人仍能保持原樣,沒想過變化會這麼大。我不敢想得太深,萬一你已將我遺忘,或者咱倆之間甚麼都不存在,我該怎麼辦?所以希望你是能信得過的。如若不然,我一定要殺了你!”

  “我還擔心你哪天不樂意,也像林之衡般不辭而別,咱們不談這些沒來由的、掃興的話。告訴我,你想上哪兒玩?就咱們一家仨。”我撇了撇嘴,將她腦袋摟在懷中,開懷起來。

  “非選一處的話,就去佛州的迪斯尼樂園吧,”她抱著我的臉與她貼在一處,說:“老媽唯一留給我的印象,就是曾去那兒玩,現在我漸漸已記不清她的模樣,想重溫一下。”

  “你現在自己都成了媽媽,還那麼戀舊?對了,你父母究竟怎麼回事?”

  Chris沒有回答,舟車勞頓下她已沉沉睡去,到了下一週,我請了個長假,陪著她四處觀光遂了心願。我那時天真地以為,從今以後會過上蜜月般的日子,哪知橫禍接踵而來。

  想著這些陳年往事,很快我將高臺周遭收集乾淨,找到大大小小的骨骸十數個,在石階上來回往赴,全部堆在小蒼蘭跟前。她依舊跪在原地,任我在旁盤問一概不答,機械般地忙活著拼接。說來奇怪,自打我與她在映象世界中感覺慢慢變回人類後,那些遺失記憶也開始甦醒,我想起越來越多有關自己的往事,但遺憾的是,我依舊不記得Chris的長相。

  這短短的一分鐘內,她已完成大部分工作,腳下這具骨骸有了較為具象的體型。這東西與人類相似,也是四條軀幹,但體格異常高大。它的脊樑很細長,感覺像只猩猩,但這世間不會有超出三米的猿猴。更奇的是,生物四周,長著一圈圓弧狀的甲邊。小蒼蘭緩緩起身,一面看一面嘀咕,兩隻手交替指著白骨。我想了半天才明白。原來海螺是湊全了,但唯獨沒有這東西的指骨,她顯得焦慮難安。

  我往巨樹爬去數米,將腳撂在樹洞中保持平衡,挑了個視野寬廣的角度放眼四顧。青灰色的嶙峋獠牙盡頭,沒有任何白色物件夾藏底下,我只得衝她聳聳肩,表示自己已盡力。小蒼蘭也同樣在找,見我正盯著她,便抬手指指淺湖,似乎讓我下水去摸。說話間,她指著自己眼睛,又指了指我。

  “這,你自己就不能找嗎?怎麼事事都指著我?”被她差來遣去,我已有些不耐煩,便將脖子一梗,道:“說人話,別咿咿呀呀的,誰能懂你甚麼意思,真是被你氣死。”

  她聳聳肩,將手一攤,豐富的肢體語言表明她做不到,只有我能辦到。這卻是古怪,她不正是我自己嗎?我所有擅長的手段,正是她捻熟的,怎麼叫只能靠我去找?

  我打算躍下問個清楚,哪知抽腿出樹洞時,身子猛地一沉,似有千鈞之力緊緊抓著腳踝。低頭去看,不知打何時起,我腿腳一大截遍生起陰花藤蔓來,腳掌與樹木的結合部已差不多融為一體。我驚出一身冷汗,慌忙迫出黃醬,伴隨著萬淵鬼之力勃發,快速抽乾四周空氣,原地轟爆枝杈,這才慌不擇路竄下,以免再被荼毒!

  這是甚麼鬼東西?怎麼這般厲害?我不及喘勻氣,便看向小蒼蘭,生怕剛才的衝擊波無意間誤傷她。但她好像預先知道,早已跳下祭臺,獨自站在怪石叢中怨怒地瞪著我。

  “此地不能待了,你我先撤為妙,不搞清這具骨骸和妖樹的聯絡,只會白白送命。”我顧不得計較,也飛速躍下,打了幾個滾才穩住身段。一把拖起她的手腕,叫道。

  就在肢體接觸時,我不由心底一震,雙手如觸電般從她胳臂上鬆開。還未發問,便見得小蒼蘭麗眼瞪得滾圓,同時張大了嘴,一大片粗糙的粉末撲面而來!那是數量多到難以想象的流沙,她就像只噴壺般肆意狂吐,我瞬間成了個砂人。而這場災難才剛開始,在被噴

  :

  得灰頭土臉後不久,我喉頭也開始發癢,忍不住撐開了嘴,跟著狂噴起來。僅僅不過數秒,我與她倆人的小腿,已被這種金黃色的沙礫所吞沒。

  而我觸碰到她腕子時,感覺像握著一段樹幹,全然不是曾經的她,這才慌得鬆開手。小蒼蘭身材窈窕,但並不是柴火妞,該豐腴的部位豐腴,該瘦削的部位瘦削,每處都生得恰到妙處。尤其是手,觸感特別柔軟,在映象世界中,我無數次緊握著它才能入定,半妖是無法睡眠的,只能冥想。縱然我擁有將一切都預判錯誤的天賦,但整天摟著的人絕不會搞錯。這種老木頭般的手感,絕不可能是她,那麼這個人又究竟是誰?M.Ι.

  難道全是目障,眼前之人是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歌者?不然怎麼解釋得通?我慌忙躍出圈外,擺好架勢,已提防她襲來,其結果,我再次預判失當。小蒼蘭呆站原地,被一股無形怪力提吊起來,雙足一下子拖離地面。餘瞳散光中,有股黑色水霧自高臺彌散下來,,眨眼間已竄到她胸前,似有將其開膛破肚的架勢!

  見事情急了,我反應遠遠走在意識之外,破皮碎肉間再度蔓出血霧,伴著數聲獠吼,自當空炸開,硬生生將妖霧逼散。小蒼蘭也被氣浪波及,翻滾出去八丈遠。趁此良機,我飛身撲出,一把擰住她胳臂,往外一帶開始疾行,立即竄上石階,向天穹花祭壇撤退。照剛才那股氣勢,水霧的圖謀實在陰險,它是衝著小蒼蘭體腔妖心而去,將掏空她之後,便立即輪到我。幸虧我始終心緒鎮定,早在提防四周,才得以倖免罹難。

  眼前的臺階果然落差一米五,這並不是我身子在縮小。這段走梯實在離奇,往下走時如履平地,往上去時猶如攀登雲霄,走得那叫一個歪歪扭扭。就這般艱難地走完,我架著她逃出石穴,一屁股坐倒在池潭中,只感到渾身戰慄,失魂落魄。

  “誒?這叫甚麼事?”我飽吸了兩口池子上彌騰的白霧,略微緩過神來,便急急扭頭,想問明她一切。哪知四目相對,心頭不由一咯噔。

  眼前之人哪是甚麼小蒼蘭,她竟是坐在蝃池前瀕臨死亡的女招待露娜,這個吟歌的怪物實力強橫到無以復加,光是毫無殺傷力的障目術就將我們一票人耍得頭頭轉。

  “我怎會跑來這麼深的環壁角落?”女招待漸漸回過神來,一把掙開我,吃驚地上下打量,連珠炮般發問:“你無緣無故將我拖來這裡,想對我做甚麼?博爾頓人呢?”

  “還在上面坐著吧,可你又是何時跑下石穴的?沿路走來,我怎可能會不知情?”見此我不僅感到好笑,你一個老婦抱胸躲閃,好像我是稻草男孩隨時會獸性大發那般。與你相比,我才應該惺惺作態才是,想著我繼續發問:“這就是筆直的一條水路,你怎會晚走還能竄我前面?並早早地跪在祭臺之上?”

  “我甚麼都不記得了,你別瞎嚷嚷,給我些思考空間。”女招待抱著腦袋,想將一腦袋困惑釐清。見她態度大變早沒了善意,我自討沒趣只得閉嘴,任她自己思量明白。而這麼一瞧,我又發現其他的不同,那便是她的身軀完好康健,被稻草男孩扎透的血窟窿消失了。

  “所以你最後還是想通了,先依仗妖心活下來,那之前又何必推諉?”

  “推諉?你反倒有臉盤問我?這件事你不更清楚嗎?是你動手在先,趁虛而入搶奪那女的妖心,對不起,我對他有過誓約,絕不容你胡來。”

  “甚麼?他?你是指稻草男孩?可正是他刺傷了你,到底怎麼回事?”我大吃一驚,指著自己叫道:“我何時去爭搶甚麼妖心?再說那個女的又指誰?我要那麼多妖心幹嘛?”

  “打從一照面我就不會忘了你這張鬼臉,紫眼狐狸,你就別給我演戲了。”露娜從鼻孔吐出一聲輕哼,乾笑起來:“你不覺得自己演過頭了嗎?真會為圖謀獍行的踏星者而放過魂鐮?他那種廉價承諾就能收買得了你?你真那麼甘心為博爾頓披堅執銳?你比起橫皇那畜生更歹毒更陰險,這才是我死死盯防你的原因。那個他,就是你的小蕾絲邊。”

  我差點沒一口老血噴她臉上,雖仍是雲山霧罩,但基本已釐清了緣由,那就是每個人眼中看出去的他人模樣,都起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她成了小蒼蘭,而我成了勿忘我,如此算來,之前正直者的一番胡言亂語,竟不是真的發瘋,而是她自己也被繞得七葷八素。

  我見片刻間解釋不清,便正告女招待必須明白過來,我不是甚麼紫眼狐狸,而是她口中提起的男孩,造成這一切另有妖邪。好在倒臥在潭中浸泡的勿忘我距此不遠,她沒準也是其他人,若不信我們可以過去分辨。露娜聽我言之灼灼,也是沒了主意,便緊隨著快步遊弋,同時將我被稻草男孩挾裹而去的這段時間裡,發生的諸多怪事一一道明。

  見我被修士推搡著消失在角碉盡頭,站立一側冷笑的勿忘我忽然將臉一板,繞開盯著矛刃發呆的希娜,向倒臥在地的小蒼蘭撲去,同時拔出了人骨刀。在她眼中,絕佳的機會到了,也許她本就覬覦著妖心,只是礙於身旁全是防備她的眼線不得不收斂。

  見紫眼狐狸不懷好意,重傷的女招待也順勢撲出,勿忘我不曾料到她還有餘力,便發了瘋般打算將之狠狠幹掉。纏鬥之下,小蒼蘭的身軀被扎透,那顆晶瑩剔透的心臟翻將出來。露娜顧不得細想,一腳蹬開殺紅了眼的彌利耶,吞了妖心開始逃竄,當闖進第二道壁環內,就喪失了全部記憶。等她醒來,已被我拖著再度回到池潭邊。

  “我從未打過妖心主意,落在我手裡比落在紫眼狐狸手裡幸運得多,你起碼還能要得回去,大致就是這樣。”她扶著腦袋,茫然地望著我,連連嘆氣,又說:“但我釐不清究竟是她臨時起意?還是被甚麼東西控制?那種猙獰面容很兇殘,並不是慣常表情。”

  “也許是一種未知妖術,它能將人心頭慾念無限擴大,使大家全鑽了牛角尖。”我拍拍她肩頭,道:“我也不信她會這麼陰險,小蒼蘭親口說過,假若她完了,妖心本就要送她的。所以她真想襲奪也合情合理,犯不著臨時起意。走一步看一步吧,時間已剩下不足十分鐘了。”

  “停,停下!”話音未落,女招待一把拖住我,在原地站下,竟不肯往前走了。見我狐疑地盯著她,露娜開口說:“我們過去見證毫無必要,目前該做的是絆倒屍像,其他都不重要。彌利耶半根毫毛都未傷及,躺倒的死屍必是小蒼蘭。我始終在想一件事,倘若橫皇幹掉了我們所有人,收集起五顆心臟,當真正下到這裡,也只剩下這麼點時間。它會以何種方式扳倒屍像?它會做出何種舉動?才能為艱苦旅程畫上句號?”

  “你想說,他要乾的這件事,或許能在一瞬間完成,不僅推倒了屍像,還打破消蹤的映象,讓另一個世界的修羅之松轟然倒塌,從而輕鬆離開?”我急得抓耳撓腮,懊惱道:“可哪有甚麼屍像?只有滿地的碎骨屑。就算曾經有過,也讓散在四周的那群莽漢給搗碎了,因此他們得了報應化作冤魂。橫皇真正的目的是甚麼?我都快瘋了!”

  “我們必須要成為一個人!”冷不防某個聲音炸響,驚到我渾身戰慄,不及回頭喊聲已竄到耳畔,一個高大的身影正站在身後。她扶著我的肩,自嘲起來,說:“雖然我不聰明,但大致能想到這一層,否則伊格納條斯非要花費巨大精力物力,所圖的是甚麼?”

  “希娜?你恢復理智了?這是甚麼時候的事?”望著她我又驚又喜,伸手拍拍她大肉胸板,問:“告訴我在你眼中,我的外貌像誰?”

  “你還是你,哪怕外形顛倒,但聲調還是原樣,依舊可以分辨。”正直者將手一揚,做了個噤聲,道:“仔細去聽!那種哼唱消停了,適才正是它攪亂了所有人的大腦。”

  側耳去聽,那虛無縹緲的哀歌果真消失無蹤,替代而來的是斷斷續續的悶響,既像抽破風箱,又像某個人在喘息,低沉單調、令人極度致鬱。

  “所以你是說,”我慘笑一聲,唏噓道:“不,你比我聰明,我還未完全弄明白。”

  “是的,就是字面意思,在我們被橫皇逼得無路可退時,還記得嗎?”她指了指我的心房,問:“當時你們問他,既然目的一致,為何不能精誠合作非要奪取心臟?但他卻說,自己並不打算出去,而會待在這裡。”

  “我全然不記得有這回事,你想說,我們必須成為誰?”女招待指了指希娜的嘴角,問:“為何你臉上沾滿了流沙?這裡附近全是爛泥巴,怎搞成這副模樣?”

  “你倆也同樣是,甚至其餘幾個人恐怕也有同樣遭遇,我正是噴吐出難以想象的流沙才逐漸恢復理智的。別再多廢話,這種事無足輕重。”正直者將手一擺,正色道:“發出你的天籟之音,將所有人聚攏過來,大家必須擯棄你你我我,成為伊格納條斯。”

  “慢,你先等等,聚眾固然重要,但你就不怕紫眼狐狸會再次翻臉?剛才已有了前車之鑑。”我正待發聲,卻被露娜一把拖住,她思慮片刻,問:“還有,其餘的心臟都在哪?”

  “我手裡端著一顆,你倆體內各有一顆,所以是三顆。”正直者從身後扶出個天賦妖盒,朝角碉方向

  :

  指了指,道:“另外兩顆,理應還在上面。不論紫眼狐狸想做甚麼,她也是受害者之一,大家都情非得已罷了。縱然彼此離心離德,但所幸的是,目標依舊沒變。”

  我點點頭,在她身旁站定,揚起細脖頸,憋足了勁喊出幾聲天籟之音。獠吼餘波擴充套件開去,藉助陡度複雜的角碉各處折轉,在遠處的蝃池發出迴音,只要不是趴倒在地的小蒼蘭,不論如何都應能聽得見。然而,就這樣等了半分鐘,階梯那頭沒有絲毫動靜。

  我這才記起,起先以為的女招待,可能就是彌利耶偽裝的,因為真正的露娜人就在身旁。雖然壞胚子學著露娜口吻說過幾句人話,其目的是為了哄我立即滾蛋,沒準她還惦記著稻草男孩的爛蛆心臟。總之,遲遲不見這些人下來,可能蝃池那頭已出了狀況。

  “看來只能上去將人帶下來,但我一條胳臂廢了,不一定能打贏她,你隨我走一遭。”正直者顯得心神不寧,一把拖住我腕子拉著就跑,回頭吩咐女招待說:“人不必都去做同一件事,你還是留在底下,提防那賤人渾水摸魚。但是記住,千萬別再獨自下去。”

  “你可以趁著空閒找找那具白骨丟失的趾骨,”女招待的身影在視線中越來越小,我朝環壁的另一側遙指,叫道:“還有替我看看拖出水的那個究竟是誰,她八成還是小蒼蘭。”

  至於她回應了甚麼,我已經聽不見了。一下子冒出這麼多始料不及,令希娜焦頭爛額,她已失了以往的氣定神閒。也許是啃食陰菇所致,整個人氣色極差。她一面低聲咒罵一面東張西望,拉著我很快跑回天穹花祭壇前。

  “真是無妄之災哪,原以為鬥殺了橫皇,差不多就算完事了,結果災禍依舊無窮無盡。”她悲哀地點起一支Weed,道:“總之心臟必須湊集一處,方能真正奏效。”

  我回想那股漆黑水霧,正想開口,卻被她滔滔不絕的自我揣摩給攪亂。正直者判斷,只有帶著全部心臟走去屍像跟前,任由事態自然發展,才是正確又迅捷的做法。至於為甚麼這麼幹?關鍵就是黑渾屍本身,它是伊格納條斯的血肉傀儡,對他而言無足輕重。

  “所以他不可能再有精力去應付另一場惡戰,你想啊,按照所謂的看穿時空線的種種可能,黑渾屍自己也能判斷得出,在滅殺我們全部後,自己基本也被打殘,因此接下來該做的就是順其自然。我所不明白的是,它屠戮我們的原因是甚麼?”抽了幾口,她的面色開始紅潤,藥葉子起效了,見我默默站著,又問:“我沒來得及下去,那具屍像大致長啥樣?”

  “只怕你更理不出頭緒來,因為底下並無雕像,只有具被打得支離破碎的斷骨,遍佈四野。換句話說,屍像哪怕存在過,也早被人搗毀。”

  “甚麼?屍像已被人推倒了?但血月期怎麼解釋?默環陣怎麼解釋?為何進入水晶心瓣的路途仍然被遮蔽?”她大吃一驚,忙將菸蒂一丟,問。

  “惟一能解開謎團的,只有博爾頓,你還是祈禱他未遭勿忘我姐妹殘害吧。”上蝃池的階梯已近在眼前,我掙脫她的大手,藉助身姿輕盈開始加速,很快來到影牆前。M.Ι.

  結果,我還沒來得及看清,迎頭就讓人撞個滿懷,這股衝擊力極大,我抱著胸口久久喘不上氣來。來者卻一個鯉魚打挺爬將起來,伸手將我拽起。睜眼一看,又是稻草男孩,他正失魂落魄地擰著我飛奔。想起不久前我險些被他姦汙,這人腦子出了問題,便忙不迭地裹緊身子,抖開陰爪打算迎戰。

  “別,我比任何一刻都清醒,快跑!”他大叫一聲,繼續拽緊我腕子往天穹花祭壇倒拖,同時口齒不清地自言自語:“你肯定也鬥不過,我差點被她打死,這人徹底瘋了。”

  我沒來得及開口問明,就感覺手腕處黏黏糊糊的。低頭去看,他兩隻拳頭皆已搗得稀爛,血肉模糊一片,就連指骨也暴露在外。能給他造成這麼嚴重傷勢的,除了橫皇再沒人了。我渾身一激靈,問:“難道是勿忘我下的黑手?”

  “對,正是她!不知為何紫眼狐狸忽然瘋了。聽見你在底下疾呼,我剛爬起身,她便一聲不吭衝將上來,我不知她想幹嘛,身為俘虜我是不能反抗的,便只得閃避。心想先制服她了事。哪知鬥了一陣我越來越吃力,最後只能以死相搏。拳腳落在她身上就像打在銅像上,她變得無堅不摧。刮刀扎入腹腔,也被立即崩斷,這對陰爪就這樣被她廢了。”

  “那她沒說為何襲擊你?還有博爾頓人在哪?”奔跑中我難以靜心,只能抓住關鍵問題。

  “她只說了一句,那就是要將我掏肺挖心。你能理解瘋子是怎麼想的?”他氣急敗壞地應答,催我只管跑,道:“他仍逗留在上面,混戰中藏了起來,反正逃離時我沒瞧見。你別再管那個色老頭,自己先設法活下來再說。”

  一條巨大身影冷不防從角落竄出,抬腿就照著我們相牽的手橫掃過來,稻草男孩本就瞎眼,聞聽呼呼風起,忙將我一推。黑影抓住他胳臂,一個大揹包,藉助慣力猛甩出去,頓時撂倒背後一大堆破鏟子。之前幾人費勁挖通的土牆,開始搖搖欲墜。

  “所以你就像只耗子棄智者而不顧?好歹你也是半妖,竟連紫眼狐狸都打不過。”身影正是追著而來的希娜,雖然殘了胳臂,但依舊威風不減,她挖苦修士幾句,見他萎靡不振,便掄著長槍,說:“總之甚麼事最後都得我去收尾,讓我去會會她。”

  “不,真正應該上去的,是我。”我一把拖住希娜,道:“夠了,人死的已經太多了,別再白白送命。我認為她吞了心臟而被異化,並非是真的發了瘋。論交情我算她的跟班,而且還是蕾絲邊,她總不會拿我開刀。就算預判失當,我也摸清這具萬淵鬼妖軀的奧秘,能鎮得住她。時間所剩無幾,別再隨便浪費。只有我去將她帶下來,若不成便只能殺了勿忘我。”

  倆人彼此相望,許是自感毫無把握,另外也忌憚我之前的天音亂墜,將人炸成齏粉,便狐疑地點了點頭。但倆人表示,仍停留在此暫不離去,如果我鬥不贏她,他們則作為援兵撲出,助我共同擒下彌利耶。

  “好吧,我希望由這一刻開始,不要再有誰慘死,所有人都必須活著出去。任何事都要有個見證,否則便是場遺憾。我等已跨越了一切不可能,終將獲得最終勝利。”我慘笑一聲,開始腰肢發力往上竄去。

  再度回到蝃池,與我離去前沒太大變化,四下空空蕩蕩,氣味渾濁難聞。博爾頓蹤跡全無,只留下一地金黃沙礫,也不見血跡斑斑,但汙泥間紛亂的腳印則說明,他恢復了理智,顯然見到無法理喻之事,嚇得潛身躲藏起來。最奇的是勿忘我,她也像消逝在空氣中,不見身影。我不敢冒進,便站在角碉下,鼓著腮幫子大呼,只要倆人聽見,必將現出真身。

  “還剩下八分鐘,你們究竟想不想回家?壞胚子你還要不要與安娜相見?”

  冷不防腳下一大片陰影聞訊疾馳而來,轉瞬間扎到跟前。我從未想過這種事,不由暗歎好生厲害,忙抖開陰爪嚴陣以待。結果陰影騰地一聲竄起,便瞧見小屁孩頭頂著一塊破布,驚惶不定地擺手。這傢伙不知採用了甚麼手法,將自己氣息完全隱秘,實則人就在邊上。

  “你沒事吧?”望著這張稚氣未脫的臉,我的母性大發,便蹲下身子替他拍打塵土,問:“難道你與露娜最早出現在甕房內,也是靠得這招?那是怎麼辦到的?”

  “別問為甚麼,一切就這麼發生了,毫無邏輯可循。起先她就在附近亂竄,我只消稍一動彈就會被發現。”博爾頓“吱遛”一下打我胯下爬過,飛快地往下亂竄,邊跑邊叫:“你替我擋住獍行,千萬別再心存憐憫,這個女魔想殺了所有人,簡直是壞透了。”

  “那被她奪走的心臟……”我衝著底下疾呼。

  “不要了,隨她拿去好了,真是豈有此理,人怎麼忽然就成了妖怪?”小破孩絮絮叨叨嘟囔著,很快傳來修士的說話聲,他們已經匯合,三人向我揮揮手,便向著第二道壁環進發。

  我無法探知究竟發生過甚麼,見著喊便也開始飛奔。說說雖然簡單,但要阻撓勿忘我哪有這麼容易,彌利耶本就是暗殺的菁英,追蹤氣息最是擅長。我只能在邊牆上下點功夫,只消弄塌土方,便能截停她的腳步。可這壞胚子鬧騰一陣,現在又藏去哪了?想著這些爛事,我順手撿起把破煤鏟,揮舞著來到汙泥洞前。

  “他們管我叫妖怪,但我在乎的是你,你認為呢?”身後傳來一陣陣奸笑,不由令人毛骨悚然。仔細去聽,全然不是勿忘我姐妹的笑聲,而是個從未聽過的調門。

  未及轉身,我就被一股蠻力撲倒,同時那對熟悉的深黛閃亮眼睛浮現在面前。這確實是勿忘我,但又絕對不是,總之這個女人顯得很面熟,但卻是另一個人,遠比之前的她美貌十倍,並且妖香襲人。與她相比,我彷彿成了只醜小鴨。

  “你是不是打算連我一塊殺了?”見掙不脫,我冷哼一聲,索性攤平四肢。過去沒機會貼得那麼近,原來被她壓著,感覺那麼銷魂,實在是太棒了。

  “不,”她撫摸著我的臉蛋,苦笑一聲:“我可能破悉了這個庭院全部的秘密。”

S

  :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