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09:Siphon(緋局牌首)
博爾頓示意眾人保持安靜,往石板上一坐,做好了與橫皇談判的準備。
稻草男孩凝了凝神,盤腿在黑水前坐下,手腳儘量放鬆,保持在一個放空頭腦的狀態下。
眾人望著他那張淌滿黃醬的臉,默默等待著開始,而誰都不曾料想,這個叫伊格納條斯的人悠悠然開口,竟不是透過他的嘴,而是透過修士那對深及至骨的眼窩深處。
一個陳腐的,帶著落日黃昏的世故感,修辭古典的嘶啞聲音緩緩響起,談判開始了。
“剛才我聽了你們大段大段的胡扯,實在叫人很生氣。我怎可能是鸛頭狼那種性格扭曲的同類呢?事實上我與他恰巧相反,並知道他許多隱而不宣的秘密。”腐朽聲調沒有絲毫情緒,平靜地就像面對面在喝咖啡,說:“鸛頭狼的性格是因自身怯弱,即便獲取國珍也難以駕馭,更到不得更高領域,所以只能銷燬不讓別人分享,以此來維持自己在暗世界的地位,最終被人剷除完全是活該。也因為他有這種癖好,讓我的計劃不斷受阻,不得不花費畢生精力,設法去找尋那些早已無存的古物。與之相反,我更喜愛將那些即將消失的物品費盡心力保留下來,你們剛才提及的下冊白銀之風,就在我手裡,想不想看?”
“這怎麼可能?白銀之翼的下冊早被踏星者融成銀錠,現在這些舊物還儲存在月露人的檔案館裡。”博爾頓聞言渾身一激靈,跳下石板追問:“難道他銷燬的是件贗品?”
“他毀壞的是貨真價實的原物,而我想得到它,就得采用另一種方式。你覺得人的一生,是不是特別漫長,漫長得好像你永遠也過不完似的?可對我而言,卻是極其短暫的片刻。像我這種謀大局者,做成一件事往往需要花費幾輩子。”陳腐聲音嘿嘿陰笑,將話題轉到我們身上說:“你們往左看,同樣被銷燬的掘墓人面罩,為甚麼出現在此?”
眾人的目光聚焦在小蒼蘭手中的面罩上,一時間對於伊格納條斯所說之言,真假難辨。博爾頓嚥了口口水,結結巴巴問:“真是這樣,我不否認確實非常想看,而你是怎麼做到的?”
“透過一種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方式,我能夠將任何早已不存世的東西撈回來,這就是我問你,是否覺得人的一生特別漫長。在我們這個世界裡,總有些鼠輩在壞別人好事,將能揭示奧妙的東西悉數破壞。我不得不花費無窮精力,乃至是幾輩子去找尋契機。所謂的人生,就是一場遙遙無期的等待。”陳腐聲調嘆了口氣,將注意力移回到博爾頓身上,道:“所以你將我與鸛頭狼這種無賴相提並論,是不是一種侮辱?這就是我要找你們辯論的原因!”
“你這種貨色,由頭至尾就沒有一句真話,誰能信你。”誰知撒謊大師勿忘我頭一個跳將出來,她顯得無比氣憤,大叫道:“踏星者再無恥也是我們彌利耶的人,容不得你這種畜生跑來詆譭。你想要對話,肯定不是為了說銀版書,道明真實來意吧。”
“他對你們獍行來說是聖人,可在我視角就是個庸才,你不知我已活了十二世?第二次法布利諾聖戰期間,應布羅斯狼穴被滅那晚也同樣是個血月之夜,鸛頭狼被困燒死素來是種傳說,你們獍行有誰找到過遺骨?你們誰又親眼見證他已死去?千人大騷亂壓根就不是甚麼正義之舉,充斥著爾虞我詐和陰險毒謀,是一部貪婪成性的獸性狂歡。”腐朽聲調幹笑幾聲,操縱稻草男孩的手指向勿忘我,道:“接著就來說說你好了。我見過你年幼時爬滑梯的模樣,我也見過你被男友出賣給自己酒友糟蹋時的情景,我更見過你被公羊們困在車庫潑汽油的那幕。那一場場橫禍,委實不該由你這個笨女人去獨自承受。你曾經既迷人又單純,我那時總惦記著你的身子,哪知現在竟成了個俗氣至極的婆娘,實在太可惜了。”
彌利耶被氣得啞口無言,她雙手握緊拳頭,從表情上看,伊格納條斯所調侃勿忘我的,應該都是真話,這個可怕的敵人,確實能縱橫任何一個時間點。
“開門見山吧,你現在想與我們談甚麼?是合作掃滅修羅之松還是繼續打下去?”博爾頓一揚手,制止住怒不可遏的彌利耶,挺胸凸肚深吸一口氣,說:“血月期即將結束。”
“我常常說,人即便再怎麼維持矜持也很難掩蓋貪慾的本質。嘴裡說得很好聽,可身體卻最誠實。我的多功能小博爾頓,真為你感到可惜,像你這樣的智者,去與‘庫里亞人’為伍當個學究多好?偏要跑來這種鬼地方搞甚麼吃人盛宴,真是斯文掃地。”稻草男孩扭過臉,直視著小屁孩,道:“是的,血月期即將結束,這是不爭的事實。無論繼續打下去還是破了修羅之松,最終能活下來的只會是一個人,其餘的註定要為腸墓殉葬。對雷音甕而言,不分彼此,所有入侵者都是害蟲,天雷炮不分你與我,半妖或權柄者。只要開啟,除了弒殺者外,在場的各位都將被碾成粉末,好自為知吧。”
“所以,你真正想說的,掃滅你也等於掃滅了我們所有人,然後又打算繼續搞虛張聲勢這套把戲,脅迫眾人將鑰匙雙手奉上?”我輕蔑地微笑,道:“我才是雷音甕的正牌女魔,真正能活下來的,只可能是我絕不可能是你。你由頭至尾搞作弊,害殺這麼多人,摧毀如此多的遊魂,可曾保留過一絲憐憫?就為了實現你那變態的理念,所有人就該為你去殉葬?”
“不得不說,你是這裡最神奇最不該出現的人,而我卻怎麼都看不破你是甚麼來路,若沒有那個毒蟲胖子的攪局,我便能從另一個男化的你身上套取全部情報,只可惜他過於剛烈,倔得象頭蠢驢,自己執意找死,終究成了場遺憾,時光亦無法倒流。”
“你對他,不,你對另一個我究竟幹了甚麼?”聞言我不由悚然,大聲質問:“莫非你就是那個戕害小蒼蘭的匪首?你又是在哪抓獲另一個我的?給我一一道來!”
“這你就永遠別想知道了,只能說那是意外,他的死與我無關,甚至我都不在現場。還是說回你自己吧。光是一個女魔就叫人很棘手,誰知又無端多了個女魔,看似完全一個人然而亦很難確定,姑且稱你為謎面女孩吧。想幹掉你輕而易舉,而我卻處處給你留活路,只因你比女獍行更迷人更符合我的審美觀。就像之前我問你的,好好想一想,你所有死難的朋友,又有哪個栽在我手裡?結果你卻找仇人們抱團,咬牙切齒要殺我洩憤,天理何在?”腐朽聲調似幽靈般在甕房飄蕩,他顯得震怒,反問我說:“你這種是非不分的鄉下妞,別總是一臉正氣浩然模樣佔據道德制高點,橫加撻伐別人,說我由頭至尾作弊,你自己難道沒在作弊?”
被他這麼一說,我不由陷入恍惚,折在這裡的人,除了無名德國佬與落難者外,其餘三人還真不是他殺的。範胖死於天雷炮爆頭;馬洛死於法魯克斯之手;而Alex則死於小蒼蘭的誤殺。難道我就沒有恨他入骨的理由?當然有,因為橫皇粉碎了他們所有人的魂魄!
“魂魄也算命?真是咄咄怪事,你平時能觸控它們與它們對話嗎?屍魂的世界不是你這種下賤半妖所能理解的,去過才有發言權。魂魄不過是殘留在世間的痕跡,就像你解除安裝電腦軟體後殘餘的碎片,即便你不清理,它們也會被自然規律慢慢蕩除。你這個無理取鬧、任性跋扈的傻妞,看了就叫人生氣。”聽聞我要為被盪滌的魂魄們復仇,他就像受到侮辱般跳將起來,手舞足蹈地叫罵:“我所有手段都是為了自保,你們也同樣採用聖埃爾摩之火、藤壺殖生、某種手雷似的玻璃彈轟炸,以及陰爪牙口亂噬,這難道不是作弊?此外一批批下洞來摘桃子,壞別人好事不算,還採用車輪戰術對付我一個老漢,這也算公平合理的?論說作弊,是你們在先,就休怪我不仁,你們才是最不守序的人。”
“好了,誰對誰錯這個往後再論說吧,你要求對話,想達成甚麼結果?還是說說你的條件好了。”見橫皇氣急敗壞偏離話題,博爾頓輕咳一聲,打斷爭吵,迫切地問。
“我有沒有事要拜託你們?仔細想想,應該是沒有。說實在話,能將你們這窩小白鼠全趕到一個籠子裡,我的心願便了卻了大半。只是我感到很遺憾,要一下子幹掉三名養眼的超級大美女實在太可惜,權當是提前默哀吧。”
“甚麼?”博爾頓跳將起來,追問他說:“那你找我們談判,是何用意?”
“這之後就無需預告了,雖然我只有一個,卻沒有任何負累;而你們之間複雜的人際關係,就該好好捋一捋了,究竟誰能最終活下來?相信此刻比拿獲‘獸突’更令人關心吧,人活著才能繼往開來。”腐朽聲調這才收起厭惡口吻,掃視眾人一圈,道:“你們能勝我的底牌,就是發動天雷炮席捲整片建築,在我粉身碎骨的同時,你們也將化為塵埃。我被這幾個小妞打得遍體鱗傷奄奄一息,也只剩下半條命,老實說很難再有作為。不過黑渾屍是具傀儡,我卻是無處不在並且永恆,縱然失敗也可重新來過。而你們卻只有一條命,你說咱們怎麼比?機會均等,這是個公平的戰場,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放馬過來吧!”
稻草男孩說完這些,怪哼數聲直挺挺倒下。隔了半分鐘他才爬起身,說剛才雖然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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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配,但橫皇的話全聽在耳裡。伊格納條斯在下一盤大棋,將所有人的生命作為砝碼與他擺在天平上。而他是最不該活著的人,因為體內已被下了心種,對方能隨時竊聽機密,調整對應策略。他掃了正直者一眼,便有心將爛蛆心臟寄託給聖維塔萊。
小蒼蘭將手一揚,猛烈的紫霧狂暴席捲,瞬間凍封住稻草男孩雙手。與此同時,那雙麗眼沉重合上。眾人都已明瞭,決定生死的最終大戰即將爆發,任何人都難以倖免,從陷入雷音甕踏上黑水那刻起,生命便象無桅孤舟被捲入巨大漩渦之下。
“我拒絕!你哪怕塞給紫眼狐狸也別給我!”正直者連連擺手,將臉轉向另一邊,道:“打從見到心臟的那一刻,我就渴望獲取它。甚至,我懊惱自己放不下自尊讓歐羅拉佔了先。但此刻,哪怕我缺了條小臂,也不想要,它留在你體內,比賦予我更有價值。”
我能理解希娜的心情,心臟是面雙刃劍,它固然能喚醒隱藏在每個人深處的潛在,但同時頓悟卻異常困難。稻草男孩的無限藤壺殖生,是唯一不受橫皇噬種渾元支配之人,這麼一來,慘戰只要開始他就得代替眾人承受極限壓力。也許他真的厭倦了,也許意志被這種無止盡的殺戮驅散了,半妖恢復為人在不通曉規律下,其代價就是死亡。
我使足全力扭住他的雙臂,柔聲細語勸他不要衝動,瞬間淚流滿面。
“你別忘了我是甚麼人!我是奉命來拘捕你們這夥小滑頭的殺手,世事弄人而成了你的保鏢。可曾站在我的角度想過?不戰死在此將來也會被別人清除,這就是早死晚死的結局。我不想讓心種被橫皇竊聽而成了告密者。你呀,動不動就這樣拉著我哭泣。”稻草男孩唉嘆一聲,撫摸著我腦袋抱在懷裡,笑了:“這已經是第三次了,也足以證明,你仍是個小屁孩。成人的世界,是要肩負起責任,更多時不全為自己苟活!”
“那又如何?我根本不急著去生老病死,Alex曾要求我死在他之後,而我同樣希望你也能死在我之後。在遇見你之前,我是個彷徨、不知所措、如喪家之犬四處流竄的女子,我從未感悟過愛,並認為它離我很遠。正因為你,才讓我感悟到溫柔愛意的千鈞沉重。”我指指心窩,潸然淚下,說:“而我無法接納,甚至不願讓你碰一指頭,幹盡了讓你絕望的舉動。你想讓我帶著這種記憶,去過完愧疚的妖生嗎?”
“稍安勿躁,我個人的見解,也不贊成你蠻幹。”博爾頓吸著鼻涕,揹著手來到我們面前,以一種長輩的姿態拍拍他肩頭,道:“沒人會清除你,尤比西奧也說過同樣的話,我現在就能做出保證。伊格納條斯自己也很清楚,咱們彼此間已沒了秘密。你真正該做的,是別死得太早,儘量為大家爭取機會,話雖如此,但對你而言實在太殘酷了。”
“心種這種事,對彌利耶來說不算威脅,我進進出出好幾次,他也感覺不到,”勿忘我歪著嘴訕笑,說:“我有辦法讓你成為絕緣體,別忘了你仍是我的俘虜,別那麼丟人現眼。”
稻草男孩見眾人都這麼說,便垂下手來,不過他堅持與我們隔絕,讓我側開甕門獨自走進石穴,做好了等待廝殺的準備。
“這間大屋可能是個音震的平衡場,所以各種浮空現象都與修羅之松前相似。”博爾頓看著修士的身影消失,便開始佈置任務,他指著我說:“你是這一役的關鍵,各種優勢都集中在你身上。既是瑪斯塔巴主人又奪了最強心臟,所以只有你能驅動天音炮。我剛才問過小蒼蘭姐姐,她說是躺過緬床之人的權柄,可你卻自毀長城,未讓大屋接受你。不過鐵棺沒那麼容易摧毀,如有必要你還得再躺一次。說這些都是多餘,總之你先帶我去所謂的水斗大屋,或許我能看破玄機,鬥殺橫皇就交給她們動手,咱們並不是弱旅。”
“假若開啟天音炮真的被劣畜說中,會震碎所有人,我難以承擔這種後果。”
“武器本身無法殺人,就像這支鋼矛,殺人的是人本身。同樣建築的本身,天音炮聲鼓,全是一樣的道理。”正直者重重拍了下我的屁股,道:“公羊可能無法撐太久,之後我們將協助你回到水斗大屋。放手去幹吧,你拖延越久死的人也就越多。我建議你馱上博爾頓,他過於弱小連自己也無法保護周全。”
我憂心忡忡掃了小蒼蘭一眼,她向我點點頭,用手在胸前比出個心,指了指我又指指自己,似乎是要我放寬心放手去幹,不必將精力浪費在她身上。
我沉重地點點頭,示意小屁孩爬上背,這老漢輕若羽毛,我掂了兩把表示抓穩了,便揚起手指,開啟了各道甕門。隨著正直者一聲怒吼,四個女人率先穿過火車廂石道,闖進遍地流淌血蚯蚓的大屋。我在博爾頓連聲催促下如離弦之箭狂奔,他顯然被這種神鬼之力全速衝刺嚇壞了,死死揪住髮梢,猶如驅趕一匹母馬般慌得大叫。
穿過大屋時我向人堆望了一眼,此刻的橫皇也已脫胎換骨,他利用這差不多半小時的休整,精心為自己做了番打扮,刨去焦爛的足肢以及多餘硬甲,收集一切可以利用的殘肢,成了個完整人形。其面貌與最初的鐵仙女相似,但體格要魁梧許多。
稻草男孩一打照面二話不說,立即抖開陰爪橫衝直撞,他擰住橫皇兩條胳臂死命角力,勿忘我趁機打出狼咬,橫皇還未緩過神來,便遭到正直者劈頭蓋腦的陰削狂飆。水銀汁在兇物身上炸出大團瘡斑,小蒼蘭順勢放出大團紫霧以防他再度自爆,而女招待不停發出獠吼,四道飛鐮如流星趕月,斬得橫皇不斷後退,最終只得棄了修士,全力以赴來對付她們。E
我距離甕門越來越近,十米、五米、三米。恰在此時,橫皇注意到群狼偷襲的目的,是為了讓我闖入禁區,不由暴跳起來。他像只蛤蟆般將身子蜷曲,瞬間暴漲數倍。布倫希爾蒂見狀面色煞白,忙招呼眾人跳出圈外。就在兇物將自己轟裂之時,小蒼蘭卻反其道而行,竟迎著漫天黃醬橫衝直撞上去,她就像道閃電,幾個空騰翻穿透橫皇朽爛身軀,滾翻到了大屋的另一頭。我聽著撕裂筋骨的轟響,下意識回頭去看,見這東西被她陰襲,已施展不了自爆,此刻它撇開眾人,緊盯著全無防備的博爾頓狂奔而來。
側倒在地的稻草循聲支起身子,飛撲到甕門前擋下這致命一擊,這才讓我揹著小屁孩滾進石穴彎道。橫皇見自己圖謀不成,便發了瘋般在這具肉體上摧殘,他狂吼一聲不加閃避,任由黑渾屍肆虐。洶湧噴濺的黃醬與碎肉,自空中化作藤壺,一砸落在地,便開始瘋狂殖生起來,很快我的視線便被數量多到數不過來的大堆馬牙所遮蔽。
見甕門逐漸合上,兇物將腦袋擠進石板,想用蠻力頂開繼續追擊。這時他忽然渾身戰慄,兩道刺透黑暗的光芒從背脊射出,整片巨軀開始變得通透。這正是小蒼蘭捨命作下的套,已在他體內埋下兩枚聖埃爾摩之火,它們映亮了橫皇那張扭曲驚慌的醜臉,他還沒來得及慘叫,就被當空落下的四道飛鐮掛住,讓暴怒的勿忘我與露娜再度拖回面貌瘡痍的亂戰之境。
伊格納條斯自稱喜愛女人,並對美女尤為著迷,言辭之間似乎對斬殺我們顯得情非得已。現在甕房內就有倆個,特別能滿足他的審美。不過她們所流露的不是蜜意,而是致命屠刀與利爪,這份忍耐太久的壓抑和仇恨,是一股足以摧毀所有痛苦的力量。
太悲慘了,我不再回頭,只是揹著博爾頓繼續狂奔。我感到自己的熱淚早已流盡,淌在臉上的全是血滴。破碎之心佈滿裂痕,彷彿要從一種沉重的東西中衝出。如同胎盤包裹的嬰孩,在灼人空氣裡想要努力呼吸,但不能夠。我的耳朵中有甚麼在掙扎著,久而久之,終於掙脫出來,隱約像是種從地底蔓延開來的嘆息,一種難以解釋的無奈,就像深夜的山谷,野狼望著皓月嗥叫,慘傷裡夾雜著憤怒和感傷。
人與半妖的境遇如此接近,走在世間的我,揹負著本不該我這年齡應承受的重擔,倉惶逃亡,帶著對故人慘死的內疚;成了半妖后也是如此,即將要為這場大戰降下幕布,結果全部重擔依然挑在我身上。也許這能帶來轉機,但更多的是摧毀一切,包括我所愛著的人。事到如今,我早已辨不清對與錯,真實與虛幻,只想著迎頭奮進,越早回到起始之地,越能終結這場無法醒來的噩夢。
頭頂掠過波音客機低空飛行的巨響,甕門緩緩移開,我幾乎是飛撲著滾進水斗怪屋,忙不迭地緊閉沿途所有甕門。這裡已不同尋常,薄色變成強光,晃得人睜不開眼。整座屋子又一次顛倒過來,原本殘留在石板上的Alex血汙,現在跑到了頭頂,滴滴答答垂落不停。
博爾頓隨著這股衝擊力,直愣愣從我柔滑的背上甩飛出去,直至撞上斜面水臺才穩住身段。他一面抱怨一面直起身子,當瞧見分散大屋的十三個水斗不由咋舌,閉上嘴在屋內踱步,不時仰著臉問東問西。見我生無可戀心緒跌落至谷底,便又開始故意說些討女人歡喜的話。對他而言,我是有著代溝的年輕人,而他又是策劃獻祭想品嚐血肉的主謀。此刻就剩我與他,不害怕才怪呢。不過大敵當前,我也沒空糾結,更不會找他麻煩。他是這裡目前最具智慧的人,也是能終結一切罪惡之人。
“很抱歉,最後你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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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這整件事,但某些細節可能讓人刻意誇大了。分食活人這麼殘忍的行徑,光是說出口就令人倒胃和厭惡,我們只是在做某種探討,並未打算付諸行動。”我彎下腰讓博爾頓爬上脖子,馱著他去看天頂的三隻水斗。他緊緊抱著我的臉,手指無意識地劃過脖根,嗅著髮梢清香,顯得有些陶然,說:“你知道古典時期對女人的審美是甚麼?第一標準是看不見鎖骨,全身酥軟如綿。就像蒙娜麗莎、維納斯雕像那樣,這都是從古希臘延伸至文藝復興的審美。女人如醇酒,接觸得多就越難以自拔,你比我想象的更優秀。”
“可惜你所說的古典美,是種故作沉湎的修飾,是種故意用奢華掩蓋實質的雕琢,我喜愛毫無底蘊的東西,也就是膚淺。女人是甚麼?女人不是陳釀也不是首飾更不是畫卷,女人是易怒的獸群,是隨時能為你擋下利刃的盾牌,是抱著故人遺骸立志復仇的信念,是執迷不悟不願屈從命運安排的吶喊。”我拍拍他粉嫩的小手,嘆道:“在我眼裡,你就是個我想捏捏圓臉的小孩,哪怕你年逾古稀。專注眼前吧,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他尷尬地應了幾聲,讓我將他放下,掏出我的橘皮小本子將眼前所見勾勒下來。期間又來到那條甬道前端張望。我讓他隨意,現如今最強心臟握在我手,這條密道對於橫皇而言徹底無緣了,他就算想也無法隨意穿梭。
不過,博爾頓只是略略打量幾眼,便重新回到了大屋之中。
“你來看,這些水臺上的石板,質地異常柔軟,或許不是地球上的礦物。它們為甚麼是十三臺?這個奇數顯得很突兀,要是對組的啟動電池,就憑空多出一個來。”博爾頓撓撓頭,示意我忙自己的去,讓他獨處以便解開謎面。說話間,他回頭又看了眼甬道,問我說:“這也許就是輪盤的軸承,你進去過沒有?”
“我到了盡頭就被一股怪力推飛出來。對了,那劣畜為何管你叫多功能的小博爾頓?”我也回頭看了幾眼,問:“我感覺他對你很熟悉,會不會是你們道上的熟人?”
“因為我年青時在老家將酒店舞池改成了多功能廳,在那時還沒這種設計,知道這事的人很多,報紙也刊登過。既然原先走不通,何不再去試試?”他憋紅了臉,笑道:“你在邊上,又是個大美人,會讓我靜不下心,肢體接觸就幾乎要了我老命,畢竟我也是個正常男人。”
“我也不想打擾你,但在你們下圓窟之前,我們曾設計過他,他報出許多陌生名字,雖然一聽就是代號或化名。但我有種感覺,這個叫伊格納條斯的人,也許就潛伏在暗世界某個勢力之中,所以才會對這些如數家珍。”
“按照邏輯推斷,似乎像是那麼回事。不過,你想多了,有點高估了暗世界。這樣,你先將它理解為一個袖珍社會吧。它同樣存在暴力,又有憲法那樣的東西,還有各種制約機制。人也分三六九等,好壞各自參半,既是競爭對手,又是合作伙伴。暗世界沒有國土概念,領域就是疆界。論說對於古籍經卷,尤其是對寶鑽精通到那種程度的,一個都沒有。”
“那你們有沒有大博物館,或是圖書館那種儲存機密的場所?”
“當然有啊,但所謂的機密也達不到那傢伙通曉的程度,這麼說吧,所有秘密的總和,也及不上被銷燬的銀版書下冊。如果伊格納條斯所言非虛,我倒是很想看看它都記載了些甚麼。”一說起他感興趣的話題,博爾頓顯得神采奕奕,便開始描述起自身的情況:“不過,老夫要糾正你一點,我們‘世界之子’並不屬於暗世界,而歸類在‘泛世界’裡。”
“世界之子”之所以沒歸化進暗世界,最主要原因就是人數龐大,且成份繁雜。博爾頓說全球各國的成員總數是十餘萬眾,對於暗世界而言,若併入其中,行政管理權四分之一席位就被他們佔了。如此一來其他派系的影響力相對就會下降,所以至今還是個幫會組織。
而博爾頓本人,則是這個龐大組織的區域負責人,美國同時是“世界之子”的大本營。鑑於聯邦政府不管束異端宗教,只要不違法愛信啥是啥,所以,他們獲得了長足的發展。
“世界之子”由五個家族聯合組成,他們恰巧又分佈在五大洲,因此成員遍佈天下。每五年就會進行公投,選出其中一家出任理事會,對各個分支進行集中管轄。然而這都是表象,真正掌握實權的,是名喚“步擊之影”的特別法庭,他們才是這個大家庭的實際掌控人。
但博爾頓並不願多談,顯然是不希望我知道得太多,便故意開玩笑說再繼續這樣聊下去,我就得宣誓成為他們的成員。我撞了一鼻子灰,也覺得現在時機不恰當,便往甬道走去。
半分鐘後,我來到起初被推飛的甬道尾端,探手去試了試,那層彈力十足的無形之牆消除了。折角是條五十米長度的半圓過道,盡頭連線第三座甕房的走徑,而在這兩端之間的堅牆上,有個圓形小屋,面積大概只夠容納一個人,起先的橫皇正是躲在了這間密室之中修養。
如若要比擬暗道的外形,雷音甕的核心便是個渾圓的石頭堡壘。它建得十分穩固,磚石嚴密無縫,根本就找不到石板,但石牆的背面,確實存在極大空間。
我定了定神,開始移出第三瞳深透,綠線割裂花崗岩直透進去,果然大有文章。眼前是個比緬床怪屋更大的空間,盡頭還有段下爬的石階。而在階梯上,隱約有一團棉花毯般的綠色輪廓倚靠牆頭,邊上似乎還散著很多雜物。雖然我很想搞清它是甚麼,但綠線再往下就被粗暴干涉成一團亂麻。我十分懊惱,便舉起陰爪試圖刨挖。
其結果可想而知,哪怕鋼爪挖斷,也無法撼動磚石半寸。就在我打算轉身,忽而被眼前綠線凝聚的亂線,激得渾身一顫。
不知是我眼花還是之前沒看清,那張像棉花毯般的東西忽然跑去階梯的另一端石牆靠著。這東西難道是活物?可臉憋得再紫,這種外形都不像是生物。
“你搞懂這間大屋的秘密了?是甚麼將你嚇成這樣?”博爾頓聞聽尖叫,探手拉我走出甬道,迷惑得發問。此刻他正趴倒在地,翹著屁股在石板上亂摁。
“我也不知道,許是自己看花眼了吧。”我搖搖頭,問他有甚麼發現。
“真是難以置信,這居然是個最古老的牌首,九局正是靠它由後人創立出來的。”他一骨碌爬起身,全然不像個老朽,撫著斜面水斗光滑表皮,興奮地說:“我的天哪,正像你們所說,我下到這裡也是有原因的,正是為了讓我見證它曾真實存在過。”
“怎麼說?這些座便器般的水斗哪裡特別了?”見他正在親吻石面,我感到陣陣噁心。
“這個看似座便器的玩意,其實是個聚集聲波離子的虹吸通管(Siphon),它們全都集束在最中央的兩口虹吸管道上。透過石板下湧動的活水銀細流灌到更深的場所,來維持這整座建築運作,從而代替完美引擎。而水銀,素來就是大墓和地宮必不可少的動力源。”
“所以你是說,已經找到怎麼操控天音炮的辦法了?”我向他伸出手,藉口臉上沾灰,如願以償地捏了捏他的圓臉。這老漢的麵皮柔嫩細滑,湊近鼻子去聞,還帶著股奶香味。
“那還差得遠了,我只剛搞清原理,至於怎麼發動仍看不破。我不知在上面時,大家討論曼陀羅鐵屑線時你在不在場,如果不在我就再說一遍。你的幾個朋友,在鬥殺屍鬼女王時無意間發現淤泥灘有聲震磁場,鐵砂灑出去會自己形成圖案,這也是我想要釐清的原動機。那麼現在問題來了,我們已知它是一種武器,但它的觸發有規律,先按哪塊石板?後按哪塊?這就難以判斷了。究竟是曼陀羅花瓣還是其他?誰都說不準。你在此待了很久,好好回憶下,沿途各個角落是否存在很特殊的標記?”
“稍等片刻。”心中那張雷音甕地圖隨即展開,沒有任何一處能讓返金線顫動。換言之,建築內不存在博爾頓所說的圖示。我反覆找了數遍,搖搖頭表示遺憾。
“沒有其餘字元,所有寫在這裡的團塊,都記載在兩本筆記上,說著全是些不著邊際的廢話,或許是某種初級文明的記述,像詩又像銘文,誰知道呢。”我在指引下去看兩隻起主要作用的斜面水臺,分別是大屋最正中上下的一組,對應天與地。隨後去看其餘水斗,問:“要不,我們逐個去試著按,看看能否找出規則?”
“亂來會轟死人的,虹吸通管在緋局裡講是條死龍,而我們要將它盤活。”博爾頓席地而坐,抬起手腕看了看錶。我們已經跑來大屋將近五分鐘,那頭的亂戰現在甚麼情況仍是未知數,或許所有人都活著,也或許全軍盡墨。一想到此他不由焦慮萬分,終於下定決心,道:“也罷,你按曼陀羅花辨去按天音炮,走正向十字,背朝門面朝牆,去吧。”
“這個所謂的緋局牌首叫甚麼?他給了你甚麼啟示?”
“它稱作猅,緋局的‘緋’字就是透過它而來,因實在太古老,我如看天書。”說完他讓我別再提問,專注眼前。
我應了一聲,快步來到大屋中心,伸手探向最近的一隻音鼓。
“慢!先等一下!”就在手指即將觸到軟石臺面時,博爾頓高聲喊停,指著橘色小本中一個圖案,問:“這個字塊,對,就這個,你們是打哪抄錄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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