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潮汕生醃有“毒藥”的雅稱,據說每一個品嚐過生醃做法的人,縱然最開始千百般不情願,到結局都是狼吞虎嚥,大呼“真香”。
乾十字文在漁船上選好了一大批海貨,自己又同其餘人海釣片刻,見天色逐漸暗沉,返航回到潛水商店,製作生醃。
生醃第一步是□□去殼。特別是一些蝦蟹,不將其內部處理乾淨,乾十字文心裡總覺得不舒服。他搬個小凳子坐在籮筐和水盆邊上,捉一隻殺一隻,後來覺得麻煩,兩隻一起,一戳一斬一撥,麻利地丟到一邊。先按照品種分類,準備好高濃度的伏特加、威士忌。
乾十字文也想要找高濃度的白酒,在詢問資深酒鬼社團後,乾十字文遺憾發現白酒在伊豆銷量並不多。
關於生醃的醬料甚麼時候放,放甚麼,乾十字文倒找到了很多不一樣的說法。有的是將醬料和酒一塊放,力求醬料完全醃入味;有的則是覺得醃製越久,味道越鹹,會完全掩蓋掉海鮮的本味,只在最後加上醬料,等待兩三個鍾即可。當然,還有一些最生猛的,就是完全不用酒精防毒,處理好外殼等其他臟器,直接醬料開整。
乾十字文也不知道哪一種最好吃。
索性全部都是一遍,看看哪一種可以得到潮汕生醃的精髓——清而不淡,鮮而不腥,嫩而不生。
美食講究因地制宜,潮汕和伊豆都是靠海吃海的地區,海產豐富。乾十字文手上功夫不停,和幾個資深伊豆大學生聊天,“伊豆有甚麼特色吃的嗎?”
“壽司?”
“與其說壽司,還不如詳細點說鯛魚刺身。”
“鯊魚皮也很棒。”
“其實可以去泡溫泉,伊豆也有很不錯的溫泉。”
“甚麼啊。男高說的是吃的呀。溫泉……咳雖然溫泉確實不錯。但來到伊豆,怎麼說都要看看大日神巖的白濱神社。”
“那還不如去大室山,說不定能品嚐到女巫口嚼酒。”
“去箱根!”
“現在又不是新年。”
他們的內容逐漸偏離,乾十字文卻記下了提到的幾個名詞:鯛魚刺身、鯊魚皮、溫泉、白濱神社、女巫口嚼酒……乾十字文在手機備忘錄裡給“女巫口嚼酒”打了一個問號,上網頁搜尋後一無所獲。
聽上去好奇怪,但很有意思的樣子。
乾十字文將海鮮分為數個小籃,一口氣做太多,萬一失敗,多少有浪費糧食的嫌疑。自從靠小三輪賺到第一筆錢後,乾十字文開始手抄記賬,務必讓自己清楚每一筆錢都去了哪裡,買了甚麼,賺了多少。
可他又是在心癢,想要多嘗試一下。乾脆和初中實驗課一樣,分為對照組、實驗組等內容。首先按照即將生醃的程度劃分,分別為:全生、半熟、全熟,貼上標籤,做好記錄,其次將酒精濃度95%的伏特加分別加入每一組海鮮中,套上保鮮膜,放入冰箱設定好不同的時間。
濱岡梓笑眯眯圍觀男高中做實驗,用手機拍攝下乾十字文料理海鮮的樣子,打趣道:“看來信治今天沒有酒喝了。”
“再去買就好了。伊織——”
“為甚麼又是我。”
“給十字文來杯烏龍茶吧。”
乾十字文封裝的手微微一抖,濃烈的酒水撒了滿身。他捂額嘆息道:“不了。我才十五歲。”
北原伊織和大家就是好玩,逗弄兩句,從購物袋裡掏出一瓶寫有“烏龍茶”的飲料丟過去,“生醃還要多久?”
“快的話一小時,慢的要五六個小時。”
學習一道新菜需要不斷的練習與嘗試,乾十字文慢慢喝著真正烏龍茶飲料,看潛水社的男大學生門迫不及待地脫衣服、喝酒、玩野球拳,忍不住去調製醬料。
“有人不吃香菜嗎?”
“我。”
“你居然不吃香菜?”
“你居然吃香菜?”
“可惡來決鬥吧,”
乾十字文習慣了,他看了冰箱,決定在潮汕醬料之外,再補充一個泰式醬料。他之前在影片網站見過泰國一種名為“跳跳蝦”的小吃,比起生醃兇猛有過之而不及,據說食客入口時,還能感覺到跳跳蝦在口腔內跳動地觸感。
對比起來,日本壽司確實是極為安靜的料理。
乾十字文將定時一小時的生醃海鮮拿出來,整個冰箱全部都是伏特加的氣味,並非醉酒燻人、經過人體發酵的惡氣,反倒是一股清淡的酒香。
乾十字文將海鮮撿出來,分成原味、潮汕醬版本、無香菜版本、泰式醬版本,攪拌過後,再次放入冰箱醃製兩個鍾。
“十字文是專門研習料理的學生嗎?”
乾十字文還以為是濱岡梓在提問,轉過看,原來是在場為數不多地清醒人,潛水商店看板娘古手川奈奈華。其餘人已經狂歡到脫的脫,倒的倒,踩在桌子上用大象俯瞰全場。
乾十字文移開眼睛,害怕自己長針眼,道:“是的。”
“可以冒昧問一下,你是遠月學園的學生嗎?”古手川奈奈華歪頭問道:“如果說全日本最出名的料理學園,應該是這所吧……我不是很瞭解,但像十字文你這個年紀的男孩,很少有人參加烹飪社團吧。”
乾十字文想起自己初中男女比例1:27的廚藝烹飪社團,以及做餅乾做甜點聊天聊八卦為主的社團日活,點了點頭。
“是的。”
他想要逃離遠月,僅僅是因為他有更想去的地方。乾十字文也不清楚,自己匆忙逃學的決定,會給自己的未來帶來甚麼樣的改變。睿山枝津也雖說會定期打錢給自己,可宮保雞丁如果賣不出去呢?如果銷量不好呢?
乾十字文不確定未來。
可他不後悔離開。如果時光倒流,他一定要早點離開。
哪怕無法前往華夏,他也要離開被欺騙、被隱瞞、被控制、被預設好的生活。乾十字文眼見定時器滴滴答答走過,趴在桌子上,將頭埋起來。他以為古手川奈奈華會繼續問為甚麼離家出走,為甚麼逃學之類的話,沒想到古手川奈奈華略過不談,誇讚道:“真厲害,感覺乾十字文好像來自另外一個世界。”
“是嗎?”
“當然啦。”
一旁安靜喝啤酒的古手川千紗湊過話。她與奈奈華是表姐妹,一個短髮,一個長髮,說出的話各有道理,“十字文做料理的時候,很開心。”
那種表情,古手川千紗很熟悉。
她在潛水時,也會露出那種神態。雖然與乾十字文喜愛的完全不是一類事物,可僅僅是對自己的愛好專長,投入百分之百的心力,便足以讓人敬佩。
乾十字文記不起來自己在製作溫州魚丸時的心情,他只覺得手腳都忙,客人的臉頰一張張閃過,魚丸出鍋時的熱氣與碗裡的調料,沖泡成一團水霧。所有的一切最後變成無數人站在小三輪面前,大口哈氣,一口魚丸一口湯,一口“帝國の魚龍肉”的驚呼。
誰都不喜歡自己喜歡的東西被人否定,想要更多同伴分享同一份感動,哪怕多一個人。
乾十字文咧開嘴,眯起眼,“是這樣笑嗎?”
他看見對面兩姐妹渾身一哆嗦,抱在一起。
乾十字文:?
不是,我笑起來很奇怪嗎?他揉揉自己的臉,菜刀眼瞪大,嘴角向上扯,“是這樣嗎?”
古手川千紗開啟手機前置攝像頭,友情提醒開夜間模式觀看。乾十字文端倪片刻,點選刪除。十五歲男高中生拒絕承認自己笑起來不太親切,並表示自己這張臉就是純粹的男高中生樣貌。
他一點都不老,也不會顯得很像男大學生——如果非得說一點點像,那也是他的肌肉,是他常年舉菜刀,揮鍋鏟,在後廚鍛煉出來的肌肉像!
北原伊織一句話戳穿了十字文,“如果真的像男高中生,我就不會把你騙過來了。”
乾十字文開啟冰箱,撕開保鮮膜,將潮汕生醃端上桌,“你別吃了。”
“對不起!”男大學生坦誠相對,士下座不知練習多少次,屁股溝清晰可見,“請乾大人原諒我。就讓我吃一口吧!”
夜已經深了。
醬料並不厚重,用筷子一攪,酒香和鮮香混合而出。三文魚切成厚厚一片,表面吸滿了醬汁,紅白相間的紋理協調勻稱。旁邊的蝦已經全部去除蝦殼,扒幹蝦線,留下全部是青白蝦肉,四隻梭子蟹稱不上肥美,不能吃的部分全部剔除得乾淨,表面因攪拌,紅彤彤地小米椒、醬色汁水完全滲入蝦肉。
乾十字文勒令北原伊織穿上衣服上桌。
幾雙筷子抓住時機,看準各自心儀的獵物殺過去。人類對原汁原味的追求在這一刻體現的淋漓盡致。乾十字文也坐下,在潛水社大家蜂擁而至前,搶到了一塊蝦肉。
晶瑩剔透的蝦肉,肉眼可見的生。
一滴兩滴帶著酒香的醬汁從蝦尾滴落。乾十字文深吸一口氣,為自己的料理打氣,咬下。他選擇潮汕口味的醬料,經過酒與冰的雙重鎮壓,蝦肉緊實,入口仿若在唇齒中彈跳數秒。醬料中增加的鹽分增加了口感上的豐富,而醬油和蒜頭的調味,讓蝦肉的鮮中豐腴了海味的鹹。
乾十字文仿若回到了近海潛水的那一幕。
他設想沒有冰箱,不,哪怕沒有冰鎮這一作用。短暫的醃製也足以讓海產品保持這種彈牙的口感。乾十字文還想要品嚐更多,還想要改進更多……他伸出筷子,一股濃重酒味從咽喉中冒出來。
大庭廣眾之下,他搖晃身形,重重地將腦殼磕在實木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