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乾十字文想要離開, 還沒有走兩步,便被奇怪的裸男們抱住大腿,按在座位上, 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全部家當(三輪車)被幾個彪形大漢輪流坐莊, 一路騎回潛水商店。
“奈奈姐。”
潛水店的看板娘古手川奈奈華看著臉色慘淡的乾十字文,還以為今天售賣情況糟糕,安慰道:“沒關係。十字文, 這邊經常有客人上門, 你可以在我們這裡賣, 還有附近的商業街……”
“能借我一塊抹布嗎?”乾十字文閉上眼, 只能想到數個大漢穿著褲衩子輪流坐在自己的三輪座位上。其實大家都是男生,潛水社的大家除了愛好新奇之外, 都是非常好的人。
乾十字文想到自己跟在車後面, 看著幾個白花花的屁股坐上去坐下來,補充一句,“還有消毒劑和肥皂。”
乾淨,是一個廚師的底線。
他不會嫌棄小三輪不乾淨,只會努力讓他保持乾淨。
“十字文真是個好廚師。”罪魁禍首之一北原伊織點頭稱讚道,“今天晚上讓十字文和大家一起玩野球拳吧。”
乾十字文轉過頭, “不要。”
“作為未成年可以不用脫衣服。”
“不要。
十五歲的男高中生誓死保衛自己的底褲。在面對一群裸男狂歡之中, 北原伊織充滿善意地為他送上一杯白開水,“第一天工作,肯定感受到大人世界的辛苦了吧哈哈哈。來, 解解渴,十字文。”
乾十字文掏出打火機, 咔擦。
火焰從白開水中驟然旋開, 欣欣向上, 勃勃生機。乾十字文的菜刀眼緩緩從“白開水”轉移到角落裡“95%酒精度的伏特加”上面。
“為甚麼能點火。”
北原伊織老道地說道:“因為可燃性吧。”
終於,輪到他在高中生面前充當一回前輩了,就讓他提前讓後輩領悟到——腦子想法還未實現,古手川千紗勒住北原伊織的脖子,將丟人現眼的東西丟到男人堆裡,對乾十字文道:“不用管他。”
乾十字文看著熊熊燃燒的火焰,在心裡思考起酒釀蛋、酒香雞米花、紅酒雪梨、醉蝦、醉蟹、啤酒鴨、啤酒雞等一系列菜譜。
不知道用伏特加做菜回事甚麼口感,如果用伏特加來做醉蝦醉蟹,再搞個生醃……乾十字文眼前一閃,他並沒有嘗過純粹的生醃海鮮,只在美食紀錄片裡見過生醃的做法,對此十分感興趣。
“十字文?”古手川千紗對男高中生十分擔憂,唯恐他被這群男大學生帶壞,提前染上惡習,關切道:“你沒事吧。”
“沒事。”乾十字文道:“忽然想做菜。”
“真的嗎?”
“還是帝國の魚龍肉嗎?”呼啦啦一圈潛水社的男人們圍上來,肌肉磅礴,力量感呼之欲出,“需要多少魚肉,甚麼魚,說吧。”
不知為何,他們給乾十字文一種打劫海鮮市場的感覺。
“那是溫州魚丸。”
“懂了。帝國溫州の魚龍肉丸。”
乾十字文:……
他選擇放棄。想到自己也沒有嘗過的生醃海鮮,說道:“是一道新菜,我也沒嘗過。”
“還是華夏料理嗎?”
“是的。”乾十字文介紹道,“是華夏潮汕的一種吃法……我沒有試過,也沒有吃過,只是對這種料理方式感覺好奇,想要試試看。”具體資料、步驟和配料方式,乾十字文需要找一找資料再確定。
“烹飪方式還算簡單。就是把新鮮的海鮮放到調料中,用白酒低溫浸泡。”想到這裡沒有白酒,日本清酒可能度數不夠,乾十字文將目光放在伏特加上,尷尬說道:“先說明,我沒有吃過生醃海鮮。我也是第一次做。
”
“沒關係。”壽龍次郎拍著胸脯道:“在自己問自己敢不敢做之前,要學著先問自己想不想做,想做就去做,這才是人生,這才是青春。
“可……萬一很難吃呢?”乾十字文第一次賺錢,第一次拿到屬於自己的錢,有些猶豫。他害怕投入的錢沒有做出好吃的料理,白白浪費,得不償失。這種滋味,是他在家裡,在遠月從沒有體驗過的。
他說道:“錢就這樣被浪費了。”
“怕甚麼。”北原伊織拽過他的朋友今村耕平道:“看到這傢伙了嗎?他可是生冷不忌,甚麼都吃得下去。”話音未落,兩個人就開始日常拉扯,開始用酒量比拼勝負。
乾十字文有點羨慕。
濱岡梓給乾十字文倒了一杯純牛奶,微笑道:“沒有錢也沒關係。十字文的手藝,賺錢簡直是分分鐘的小事。”
被大家鼓勵著,乾十字文也有點心動。他想最近要不去海鮮市場看看,有甚麼新鮮的海貨。還沒結束想法,潛水社眾人又說道:“海鮮這東西還是新鮮的最好吃。十字文有興趣學潛水嗎?”
乾十字文:?
“等等。這個話題也轉移的太快了吧。”
“有甚麼關係。”濱岡梓抱住乾十字文,全然不顧男女有別,大大咧咧說道:“姐姐我可以暫時做你的潛伴。十字文看過海底的風景嗎?能夠做出帝國の魚龍肉這種美味的男高中生,才最應該看看海底的樣子吧。”
於是,三言兩語,這件事情就定下來了。
乾十字文被迫加入到了緊急學習潛水的節奏中,日子很快就到了下水那天。“潛水結束,還可以海釣。”
“釣完的魚,就讓十字文做生醃。”
“再來杯烏龍茶。”
“簡直完美。”
乾十字文已經習慣,連自己的年齡都懶得強調。他覺得人的適應能力真是太可怕了,短短三四天時間,他不僅被北原伊織、今村耕平這兩個變態男大學生逼著學習潛水手勢,還要抽時間研究生醃做法,現在還站在小船上,戴上面罩準備下水。
“回去就做潮汕生醃。”
乾十字文深吸一口氣,以坐姿向後倒去,進入水中。他有些緊張,耳邊最開始還有氣泡不斷上冒的聲音,隨後水灌入其中,聲音便消失了,轉而成為一種模糊的可以被視覺捕捉到的波紋。
潛水面罩給予乾十字文足夠的安全感。自告奮勇來保護男高中生的濱岡梓就在不遠處,潛伴制度在水下能夠保障潛水者在出現狀況時,彼此互相幫助,緊急提供支援。
這又是一種安全感。
雙重安全感下,乾十字文才緩慢地睜開眼睛。一瞬間,他來到了截然不同的世界,天空不再是天空,而是波光粼粼的海面,世界就像是顛倒了一般。一條紅鯛魚從乾十字文身邊鑽過,他微微低頭,長滿深綠藻類的石頭攀附在幾十米遠的腳下,細黃色沙石鋪滿肉眼看見的地面。海底巨大地仿若溫帶樹木般的各類生物,投射在溼潤的蔭影。海葵像花搖曳著,遍生其中。彎曲條紋的腦紋狀珊瑚,觸鬚透明的黑黃石竹珊瑚,堆疊在一起石花珊瑚形成一道天然壁壘,斑斕的魚類不安分地跳出來,又鑽進去,跳出來,又鑽進去。
這裡是近海,並不算深。
乾十字文第一次認識到自己對生物認識的匱乏。他先看到海中的植物,不管支撐他們的是沙子、貝殼、珊瑚還是其他生物的殼,和石頭。他們漂浮在海水中,大部分沒有葉子,或生長出奇形怪狀的小葉。色彩豐富斑斕,玫瑰紅、洋紅、翠綠、淺綠、緋黃、灰褐、古銅、山黛等等。
其餘比較好認的有貝類,作為餐桌上的常客,乾十字文看見了孔雀彩貝、陶瓷貝、片形貝……再多一些,他就認不出來了。陽光照射在海水中,日本最長產出的金槍魚和鰹魚相繼遊過,一小卷沙丁魚隨著洋流朝遠處而去,秋刀魚與鱈魚身上被太陽照射出長條的銀光。
好美。
乾十字文第一次見到在海水中的魚。以日式料理擅長的姐姐,曾經帶他去海鮮市場挑選食材。在哪裡,他見過放在水盆中靠著一點氧氣存活的魚,他見過躺在冰塊中還沒有完全死亡的魚,他也見過各類市場中巨大玻璃缸裡的魚。
那些與大海里的魚是不一樣。
無數靈感洶湧入腦,直到乾十字文隨大家一起上升到海面,回到船上他都沒有從海底美景中甦醒。直到相熟的老漁民和他們打招呼,一群人共同上前挑選“潮汕生醃”所需要的海貨,乾十字文打了一個哆嗦,徹底醒過來。
他拿出手機,快速打字,記錄下自己剛剛設想的種種菜譜。
有改進的,有之前從未嘗試過的,有他自己天馬行空不知道會不會成功的……總之統統記下來。
真該早點逃學。
乾十字文大逆不道地想著,在潛水社眾人地催促中,撿出魚蝦,滿載而歸。殊不知在同一時刻,曾經的遠月畢業生與所有遠月在校生都收到了一封熱烈的邀請信。
“真的嗎?”
“是真的。”
“沒想到……我有生之年,還能看到有人從遠月逃學。”
“重點不是逃學。”總有人會為此心動,也總有人會為此行動。某廚房後廚,男子將邀請信拍在桌子上,爽快辭職,“重點是獎金和為期一年的進修。不管怎麼說,這破店我是呆夠了,主廚我也不做了。”
“不就是一個落跑男高嗎?”他撩起手腕,露出上面蜈蚣般猙獰的傷疤,“任何一個遠月畢業生都能用食戟擊敗他。”
這曾經是他們最熟悉的作戰方式。
食戟
——只屬於廚師的戰鬥方式。
“接下來,不過比誰更快抓住他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