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算了。”乾十字文不會把過多的精力聚焦在事情發生後。他文化課不算好, 早早就有自知之明自己不是學習的料子。大腦也不是拿來上課的腦子,反而是肌肉記憶、嗅覺、味覺強悍常人數倍。
那些洶湧澎湃的料理靈感、各種食材的地理位置和生產地、每天要記住的早中晚採購清單、不同時段的料理安排、個人生活用品補充等諸多雜事。
乾十字文統統記在本子上。
他找到記錄朋友們通訊號碼的那一頁,按照自己的順序,和一色慧通電話。
這次, 乾十字文有了點收穫。
“戀愛嗎?”一色慧那邊傳來修建枝丫的聲音, 似乎還有大片樹葉被掃走的窸窣聲。襯托得一色慧有些苦澀,“這有點困難。不過我也有點情感的困惑。”
乾十字文咬開筆蓋, 續兩個寡王之後, 他的本子上終於有點東西可以寫了。他用頭和肩膀夾著手機, 含糊道:“方便展開說說嘛?”
“十字文還真是直白呀。”一色慧言簡意賅道:“我喜歡的人一直把我當做對手吧。我總能感覺到她對我的敵意。”
“鋒芒相對?”乾十字文挑了個形容詞記上去,他找了一下遠月的關係圖, 委婉形容道:“是你對遠月十傑那種……對手, 我的意思是……她對你是這種競爭的感覺。”
“算是吧。”想到自己的小青梅紀之國寧寧, 一色慧無奈又失落。作為日式料理繼承人, 他從小必須接受各種各樣的訓練。無數人的期盼和家庭的禁令叫一色慧喘不過氣來,若非紀之國寧寧的出現, 一色慧簡直不敢想象自己會走上一條甚麼樣的料理之路。
是寧寧的出現讓他重新熱愛上料理。
可惜這種感覺,一色慧還沒有辦法很好的描述出來。他數次想要尋找機會和紀之國寧寧敞開心扉,但不知為何總被對方誤讀, 雙方的關係猶陷冰窖。
乾十字文不理解, 他覺得奇怪。
他將“競爭”兩個字劃上線,看著時間,一邊走一邊和一色慧打電話確認這個描述, “你對睿山、久我, 還有遠月十傑也是這種感覺嗎?”
“甚麼?”
“戀愛的感覺?”
他這話叫對面咔擦一下重重剪斷了甚麼。乾十字文隱約聽見老嫗驚訝的喊著“少爺”。他對著電話“喂喂”兩聲, 一色慧才回過神, 頭疼萬分道:“抱歉。你話把我嚇了一跳。”
“但你的描述是‘競爭’。”
“十字文。那是她對我的感覺。她總之把我當做對手。”一色慧解釋道:“對於我來說, 她是影響我料理生涯的女孩。如果不是她的出現,我就無法繼續做料理。”
無法繼續做料理。
這句話叫乾十字文吃驚。他從小到大,還沒有想過“無法繼續做料理”這件事情。自能幹活開始,他便喜歡踩著凳子上灶臺,無論是將菜葉子撕成小片、搓一小團麵糰揉捏,還是看著灶臺裡的火呼得升起,蒸汽咕咚咕咚向上漲。
料理是一天三餐,是和吃飯共同進行,幾乎刻在乾十字文生命中的事情。
“所以——”他再以此想到了殺手唐的轉述,幾乎要發出尖叫,“你是把你的料理全部獻給你愛的人?”
就像那個甚麼“修羅”廚師說的?找到一個“願意為其獻上全部料理的女人”?
一色慧渾然不知乾十字文在想甚麼。
他“嗯”了幾句,聽到電話那端慌慌張張,筆尖在紙張刺啦過的聲音,關切道:“十字文?”
“剛剛過來一輛車。”乾十字文說謊道:“抱歉,一色慧。實在是打擾你了。我還有點事,先結束通話了。”
兩人說完結束語,禮貌結束這段情感生活諮詢。
而對乾十字文來說,彷彿是重擊天靈蓋的襲擊。他抱著腦袋蹲在菜市場門口,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談戀愛這件事情為甚麼能對料理人的料理生涯產生巨大影響?
為甚麼啊?
戀愛還有分分合合,還不一定結婚,結婚還能離婚呢?
總不能有人為了一個女人,直接放棄自己的職業生涯吧?!乾十字文痛苦蹲在地上,思來想去,覺得世界上不可能有這種頂尖大傻子。
哈哈。不會吧,不會吧。不會真的有甚麼憨憨情種為了愛情放棄自己的料理事業吧。
*
東京。乾家酒店一條街的列印店。
殺手唐一目十行,看著從國內傳回來的深度八卦發出“哇塞”的聲音。
原來,乾真一郎當年真的是為了石姬放棄料理。當年的石老爺子居然還勸說乾真一郎繼續進修,不要為了愛情放棄自己的料理。結果,乾真一郎堅持要退出,氣得老爺子當場打斷了乾真一郎的腿——
殺手唐哆嗦一下,想起石老那尚能飯否的氣勢,從心地銷燬資料。
他看完就燒,紙灰全部泡到下水道里去。完事後,還去臨街的落地玻璃前整理下假髮和裙子,繼續偽裝成文藝女青年,恬不知恥地要飯。不對,是當冤大頭。
“乾君。”
“出去。”
殺手唐笑而不語,維持自己臉上的妝不要裂開。
本來他就是來看兩眼,瞧瞧乾真一郎到底是真材實料,還是曇花一現。如今看完資料,他都不用過腦子,馬上就判斷出乾真一郎的本事:一個能讓石老氣到打斷腿的天賦,必然有他的過人之處!
得抓住,好好蹭飯。
殺手唐將耳邊碎髮撩道一邊,壓著裙子,自作主張走進來,“上次的料理,我寫了一些意見。你有興趣看一下嗎?”
“沒有。”
乾真一郎依舊是襯衫西裝褲,外系圍裙。他現在不是專業廚師,而是做總裁之餘,抽空做個菜純做磨練手藝,留點念想。至於乾家酒店的去留,乾真一郎總是不自信,他並不覺得自己能夠撐起整家店,倒是策劃起外請廚師,只給自己留一個樓層一個偏僻小拐角店鋪的奢求。
他的料理,並不是多好吃的料理。
自然,也沒有必要佔據多麼重要的地方。
而面對迄今為止,唯一一個自己找上門的食客。乾真一郎也擺不出甚麼“歡迎光臨”“您來了”的諂媚表情。他就是這幅臭脾氣,冷言冷語嘲諷道:“味覺壞了就去醫院。不要來我這。”
殺手唐保持微笑。
保持微笑。保持……保持個屁。他差點要把自己裙子底下的□□抽出來,頂著這個憨比的嘴巴,叫他嚐嚐自己手藝的味道。
居然說一個挑嘴老饕舌頭壞了?這簡直比剛剛爆頭的屍體從地上爬起來,對自己比一個“耶”還要過分!
殺手唐衝到灶臺前,重重地將那頁手抄紙拍在桌子上,拍得嘩啦嘩啦響,“你都不看一眼。”
這可是你兒子寫的意見!快給我看!
看完就給我做飯。
“你能寫出甚麼好東西。”乾真一郎眼都不抬,隨手拿手機將紙張壓住,驅逐道:“自己找位置。我要開火了。”
他今天做的料理還是跳跳糖炒飯。
不過是當年尚未完成,專門給石姬做的專屬版跳跳糖炒飯。
想起那個女人,乾真一郎心裡又是火大,又是不甘,連帶著看面前這個嬉皮笑臉,滿臉陽光的傢伙也不順心,攻擊的話章口就來,“有手就把地拖一下。”
殺手唐:?
“我是客人啊。我還付錢了。”
“不拖就滾出去。”
“我付錢了。”
“我不缺錢。”
殺手唐:……
嘖。為甚麼這個男人不能和乾十字文一樣貧窮呢?殺手唐在心裡瘋狂唾罵,手腳卻麻利地找出拖布和水桶,任勞任怨地開始做苦工的日子。
可惡。殺手唐想不明白。這種錙銖必較的男人怎麼會是戀愛腦呢?
不過他想不明白的事情還不算多。乾十字文那邊才叫一大堆事情。還不等他在菜市場把戀愛和事業的關係想明白,先是碰見來菜市場集體採購的誠凜籃球隊,後是手機在口袋裡嗡嗡嗡響個不停,大腿震得酥麻。掏出來一看,電話記錄全部都是一個人:
睿山枝津也。
又怎麼了?事情不是談完了嗎?乾十字文毫無知覺地想著,但看在這一串奪命電話call的份子上,他回撥過去,得到了咆哮般的指責。
“你怎麼不接電話!”
“我剛剛買菜——肉等一下,我來挑——你聽到了。我真的在菜市場。就這樣,等會打給你吧。”
“等等!”睿山枝津也趕快打住。他清楚乾十字文說一不二,要掛電話就是真掛,趕快將自己最關心的問題丟擲來,“你剛剛和誰在打電話。我打過來,一直都在佔線。”
“這個啊。”乾十字文一邊在肉攤上挑肉,一邊和老闆討價還價,一邊複述道:“一色慧、久我照紀。怎麼了?有很急的事情找我嗎?”
電話那端,像是宕機一般,沉默下來。
乾十字文聽了一會兒,發現許久沒聲,道:“喂?睿山?睿山你在嗎?沒事我就掛了。”
“你和他們聊甚麼聊了這麼久。”
乾十字文覺得睿山枝津也好奇心有點太旺盛了。不過他們的對話也不是甚麼不能說的東西,自在開口道:“聊談戀愛的事情。”
“你、你嗎?”
“對啊。”乾十字文看著稱好的肉,一旁的火神大我趕快提起來。其餘誠凜隊員裝作不在意四處張望,實際上耳朵卻悄悄側過來,對八卦有種探究欲。
乾十字文戀愛了?哇。他居然戀愛啦。看他的表情,好像在哄無理取鬧的女朋友哈哈。
電話那端則爆發出更加激烈的吵鬧聲,“你跟他們談戀愛?”
“就是聊聊戀愛的話題呀。”乾十字文耳朵都快被睿山枝津也叫壞了。他將手機拿得遠一些,音量調得小一點,嘀咕道:“我不是第一個找你談戀愛嗎?是你自己說沒有啊。這樣子都能怪到我身上,你也太奇怪了吧。”
“不是。我。”你知道你自己說出來的話有多奇怪嗎?
睿山枝津也滿頭大汗,一時間分不清楚乾十字文到底是甚麼意思,是實招,還是虛招。他無助大喊道:“你怎麼可以和我說完這個話,又去問另外兩個人。”
“為甚麼不可以?”乾十字文這回困惑了,“我又沒有做甚麼。只是打電話問他們有沒有談過戀愛。”
“你這個渣滓。”
乾十字文無緣無故被罵了一句,心裡憋氣。不過他也沒了和睿山枝津也扯皮的心思,自覺道理在我方,指責道:“我也不和你說太多啦。你工作那麼忙。久我到時候過來,我和他聊就好啦。”
“你和久我照紀?”
這個黃毛矮冬瓜!
“嗯。”乾十字文理直氣壯,“他說有話要當面對我說。一定要親自過來。”
睿山枝津也差點控制不住自己臉上的青筋,若非手機還要和乾十字文通電話,他就要重重地把這玩意摔在地上,叫他盡說一些自己不愛聽的話。
“怎麼了?”乾十字文對兩個人的彎彎繞繞恩怨情仇不瞭解。畢竟他在遠月學園學習的時間不長,七拼八湊有沒有40天都不好說,能認識人就不錯了,別提了解其中的糾紛。
不過看在久我照紀和他一樣喜歡華夏料理的份上,乾十字文還是願意多說一句。
他道:“我覺得久我挺好的啊。”
電話另一端,睿山枝津也捂著胸口,妒火中燒。這一刻甚麼從乾十字文身上榨取商業利潤,甚麼讓這個臭男人為自己所有,統統被他丟到一邊。
“你在哪裡?”
乾十字文:?
他總感覺這段對話似乎發生過,又說不上哪裡奇怪,便截圖將自己和久我照紀的簡訊頁面發給睿山枝津也,補充道:“你又沒談過戀愛,過來幹甚麼呀?”
“馬上就有了。”睿山枝津也咬牙啟齒,“我很快就和你分享一下我的戀愛心得!”
“啊?”真奇怪。你不是沒談戀愛嗎?乾十字文搞不懂有錢人的戀愛套路。他算了一下時間,從自己打電話到現在,睿山枝津也短短三個小時就有了經驗?
這也有點太神速了吧。
不過朋友來分享,乾十字文還是歡迎的。
他現在腦子亂糟糟的,幾乎快要被談戀愛的一方壓倒了。為了努力保持自己的孤寡身份,乾十字文急需一些好朋友的支援,特別是糟糕的戀愛經驗支援一下,穩定軍心。
“那你就過來吧。”他將地址發過去,叮囑道:“快到了,記得給我發訊息。我去接你。”
車站和地鐵站,距離小鎮還是有一段距離的。
“今天晚上我就到。”
“是明天晚上吧。”乾十字文看著黯淡的天色,忍不住頂嘴,“你快到得時候發簡訊給我。我正好把你和久我一塊接過來。”
正好開一個雙人房,讓兩個朋友住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