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乾十字文那場食戟, 小林龍膽並沒有品嚐到西湖牛肉羹的滋味。可她作為觀戰者之一,很清楚那道西湖牛肉羹後繼發力的特點。
這種特點導致西湖牛肉羹在初次登臺時, 僅僅被人當做開胃菜。
而美作昂的這道西湖牛肉羹截然不同, 出入口便是濃郁的胡椒香,隨後入口是豆腐,滑膩清爽。因為季節原因, 香菇和春筍已經不如食戟時那般鮮嫩,在其中更換為夏季的應季食材後,微妙地讓料理重新回到了和諧統一, 鮮酸爽口的地步。
春筍換為蘆筍。
香菇更換為幹香菇。
但比起這些……小林龍膽再次品嚐一口,終於找到了讓自己感覺微妙, 初次品嚐便能引發味覺觸動的食材:
番茄!
夏季應季蔬菜中, 番茄酸甜可口, 無論是榨汁、翻炒、生吃還是蘸著糖吃, 都別具風味。小林龍膽大膽猜測, 美作昂正式針對西湖牛肉羹“開胃”的特色,進行重新佈局,大膽採用最新鮮的應季蔬菜, 重新做了食材與調味之間的協調。
湯麵淡淡的胡椒香氣撲面而來, 隨後是脆爽的蘆筍, 吸滿汁水後再被切塊的香菇幹,同樣沒有一絲牛肉存在其中, 可是百花齊放生生勃勃之境絲毫不差。
“香菇幹泡發的水熬煮後,作為湯底。”司瑛士淡淡地評價道:“味道很醇厚, 所以突出了第一口的香味。”
圍觀乾十字文的料理之後, 司瑛士連夜查詢資料。關於西湖牛肉羹, 他發現最早這道菜的起源, 可以追溯到胡辣湯。為了品嚐到相對正宗的胡辣湯,司瑛士特地拜訪了一家華夏河南夫妻餐館,誠懇請對方為自己製作一次胡辣湯。
與西湖牛肉羹不同,胡辣湯更加辛辣,其中夾雜的內容也更加豐富。在司瑛士看來,美作昂的西湖牛肉羹版本無疑學習了胡辣湯第一口的酸爽。
“用了白胡椒粉。”司瑛士再品嚐一口,不難分辨出美作昂的小心思。改變的地方越多,越說明美作昂對乾十字文的料理研究深厚。
像他們這種見識過那場食戟的人,更能讀出美作昂的潛臺詞:
超越。
拿自己最擅長的角度去學習,去複製,去模擬,最後超越,並非甚麼可恥的事情。在遠月這個實力至上的校園中,贏就是絕對的正義。
輸者便是失敗者。
乾十字文也聞到了味道。他扇了扇風,空氣中瀰漫出一股淡淡的香菇幹風味,其中還混合著辛辣鮮香之味道。
“Duang”一聲。西湖牛肉羹被美作昂端到乾十字文的料理臺上,偌大的碗中,滿當當裝著各種配料,已經一朵盛開在湯底的文思豆腐。乾十字文正專注將豆腐霍霍到一堆奇奇怪怪的白泥中,完全搗碎之後,企圖將裡的水分全部捏出來,雙手將豆腐揉搓成一個又一個小丸子。
“前輩。”美作昂聲音中帶著咬牙切齒,睿山枝津也握緊拳頭,眼睛都快瞪出來,就像看看乾十字文面對完全一比一復刻,甚至超越他的西湖牛肉羹有和感想。
這可是由他親自品嚐,並最後拍板的食戟主題。
這次!絕對不會輸!
“哎。”乾十字文將最後一個丸子捏好,放入蒸鍋中。
也不知道睿山枝津也對內酯豆腐有甚麼執念。難道日本的豆腐市場這麼難打下嗎?看著自己身邊的瓶瓶罐罐,乾十字文的肚子咕咕叫起來。
美作昂一聲“前輩”和熱氣騰騰的胡辣湯適逢其時出現在他眼前。惹得乾十字文對這位彪悍少年的好感度飆升不少。
他可比我會看眼色多了!真是人不可相貌!乾十字文趕快端過西湖牛肉羹,道謝,“謝謝你,美作同學。”
“希望前輩品嚐後,還能說出謝謝兩個字。”
乾十字文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真的就是端起碗還一口悶大半,他抬起眼,若有所思,“你給我送早餐,我為甚麼不能說謝謝?”
睿山枝津也:……
美作昂:……
小林龍膽已經忍不住拍桌子大笑起來,“十字文,那你不會是在蒸包子吧。”
“沒有。”乾十字文認真道:“我在蒸土豆和番薯。”
笑聲戛然而止。小林龍膽都忍不住認真打量乾十字文的臉色,確定他是不是出去一趟,修煉了甚麼搞笑天賦回來……不,他真的是有蒸土豆和番薯!乾十字文嫻熟地開啟蒸鍋,從最下面一層撈出來一個紅番薯,扒開皮,一口咬下。紅糯糯的番薯,橙黃色的番薯肉看上去誘人極了。
你就吃吧。美作昂心中憤懣,作為食戟多年的老手,他還是第一次遭到如此冷落的待遇。難道是今天的料理出了差錯?沒有達到乾十字文上次讓評委失去味覺的效果?不會吧……美作昂呼吸有些紊亂。
乾十字文大快朵頤,臉上沒有任何動靜,似乎更驗證了美作昂的猜測:
他的料理失手了!?不。美作昂臉色慘白,他絕對不接受這個結果。可在乾十字文的料理出鍋之前,他無法知曉“西湖牛肉羹”讓下一道料理失效的能力是否生效。
“給。”一塊紅薯掰開,送到美作昂面前。
乾十字文憐憫地看著美作昂,道:“你也沒吃早飯吧。臉這麼白。紅薯頂飽,吃兩口也行。”
美作昂猶豫片刻,仔細觀察乾十字文的臉色,確定他好像真的是這麼想的。拿過番薯,回到自己的料理臺為自己打上一碗西湖牛肉羹。
他不可能出錯。
沒錯,絕對不可能!可是世界上真的有這樣的人?看著自己的料理被完美復刻,手足無措之時,還能淡定地吃早餐?美作昂不敢小瞧對面人,他仰慕睿山枝津也,也為睿山前輩所折服,能夠打敗睿山前輩的人本身就是可怕的怪物!
美作昂喝一口西湖牛肉羹,等待口腔完全嚥下所有食材後,再用清水漱口,完全模擬稍後評委會做的事情,才剝開番薯皮,輕輕地咬下一口。
沒有味道。
沒錯!沒有味道。美作昂欣喜若狂,眼神與睿山枝津也在空中交匯,兩個人碰撞之後確認情況,雙雙在心中為勝利鼓掌。
因為加入了白胡椒,口腔還殘留著一股輕薄的胡椒味道。番薯的香軟在進入的瞬間,被絞殺成泥,除了觸覺還能儲存,一切透過舌頭、鼻子所感受的食物滋味、氣味,蕩然無存。
還真能裝腔作勢,乾十字文前輩。美作昂惡劣地看過去,腦海中已經腦補出乾十字文慌張的內心世界。
請您繼續這樣偽裝下去吧。我的西湖牛肉羹遠比你的還要強大——這場食戟的勝利者已經產生——我,美作昂將成為遠月學院最炙手可熱的人!
滾燙的番薯落在手心,美作昂卻沒有任何動靜,反而緊緊地按住番薯,將柔軟的表面按出五個深深的手印。
似乎,這不是番薯,而是強者的王冠。
乾十字文將最後一口番薯和西湖牛肉羹吞嚥下肚,收拾料理臺上的殘局,清理垃圾,拿出自己的小本子開始羅列稍後需要的廚具。
睿山枝津也很有錢,不宰一頓有點可惜了。乾十字文字來還打算看在合作伙伴的面子上,放他一馬。但看他完全把自己當獵物,昨天晚上已經查詢了日本能買到的最貴的廚具!
買買買!這麼有錢的肥羊……咳,人,不薅幾頓實在太可惜了。
“沒想到你的表情管理這麼到位。”
乾十字文正列表格算錢呢。睿山枝津也營養怪氣地說道:“看你剛剛的表情,我還以為那塊紅薯很好吃。哈哈,沒有滋味的紅薯,你都可以吃得這麼香!蹬三輪的路上吃了很多苦頭吧。”
乾十字文默默在幾個數字後面加了個零。
“哦。”
“不要再偽裝了。我知道你現在對這件事情一定很無力,很無奈吧。沒想到遠月中還有這樣的人才吧。”
“哦。”
“你不要再哦了!”
評委席上,司瑛士和小林龍膽都忍不住笑起來。他們兩個本不應該出現在評委席上,按照他們兩個原本的行程,在互相探索喜歡地店鋪後就該回到遠月。是他們聽其他遠月十傑談起睿山枝津也來神奈川,才想著留下看看熱鬧。
“真好。”小林龍膽躍躍欲試,“感覺像十字文這樣一邊逃跑一邊食戟的方式也不錯。”
司瑛士詫異,“小林……你?”
“怎麼了?遠月第二席逃學,可比普通學生逃學刺激多了哈哈。”小林龍膽哈哈大笑。乾十字文的料理臺已經被收拾得乾乾淨淨,檯面上只留下一個巨大的蒸鍋,孜孜不倦地冒出白霧,將彙集在乾十字文身邊的攝像頭遮蔽得看不清畫面。
“好大的霧。”
“蒸鍋能冒出這麼大的霧嗎?”
乾十字文覺得“哦”差不多了,也不管原地氣得跳腳的睿山枝津也。徑直走上前,掀開鍋蓋,白霧騰昇,朗朗乾坤中,就連升上來的太陽都為此遮蔽。站在料理臺最近的睿山枝津也第一個看見豆腐的形狀,他陡然發出了驚詫,“這是甚麼!”
評委席的三人紛紛起身。
還不等小林龍膽竄出來,乾十字文已經裝好盤,端上來,放在三人面前。日光下,豆腐的紋理清晰可見,內外透徹,不見絲毫異物。
它是透明的!司瑛士想起童年時期玩耍用的水晶球,其實比那還要透徹一些。小林龍膽就更準確一些,“好像小時候養在水裡的球!這道菜是叫海洋寶寶嗎?”
單第一眼,沒有人會把這東西當做豆腐。
——它更像果凍!
“水晶豆腐。”乾十字文介紹道:“主材料是內酯豆腐,慢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