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辭賦一道……偶有靈感,要做出一兩首也不會太難。”
過去好半天,高平才憋出一句話來。
這個反擊非常勉強,以至於眾人看著他的目光都相當怪異。
別人問你可有佳作時你閉口不言。
別人拿出佳作來了,你說不過如此,運氣到了誰都可以?
秦滄哈哈大笑。
這笑聲落在高平耳中,嘲諷之意格外濃厚。
秦滄帶笑看了他一眼:“高縣尉出身世家、從名師,自幼誦讀聖賢,日夜鑽研經典……開口不應該是‘詩詞本天成,妙手偶得之’麼?”
“聽你說話,倒是和我手底下的人差別不大,不過他們口才遠不如你,否則今日也有資格坐到這來聽雅音了。”
唇槍舌劍,一面炫技,一面趁機反攻對手,諷刺對方除了靠一張嘴吹家世外,屁都不是。
“你!”
到這一步,高平已經咬牙切齒了。
水平原因,他一時難以想起很好的反駁之言。
“既然秦公子自己也承認妙手偶得,那是不是能說明單此一詩,無法證明你的資格呢?”郗慮開口,臉上掛笑:“或是拾人牙慧,略作修改,也未可知啊。”
蔡琰望著秦滄:“秦兄才華了得,卻是不慎給自己添堵了。”
她帶著幾分笑意,美眸生輝,心裡還在回味著之前那首詩。
等她說完這話,又意識到不對,想要道歉已是來不及。
自己怎麼會這樣說?
難不成還是羨慕了馮夭不成?
她有些自嘲的想著,輕輕搖頭之間,秦滄唰的一下回頭盯著她。
嗯!?
蔡琰讓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但又隱隱有些期待。
眾人也被勾起了興趣:還能再來?
“南國來佳人。”
頗為平淡,但卻告訴了眾人,秦滄確實是在說蔡琰,蔡琰是從南方剛回來的。
不過相對於之前那四句,這個開頭過於平淡。
郗慮適時點評:“妙手偶可得,卻不能常得。”
蔡琰忍不住在心裡嘀咕:我便比她差這麼多?
“容華若桃李。”
到這一句,眾人的紛雜情緒皆已消失,而是沉神側耳,仔細傾聽,神色微動。
有人忍不住瞥向蔡琰,忍不住暗暗點頭:桃花之芳豔、李花之清麗,二者皆不失。
“時俗薄朱顏。”
世間不乏虛假之士,會去輕視美麗的容顏。
然而——
“才氣豔千秋。”
才色俱佳的美人,豔光映照千秋,又是誰人能拒絕的呢?
到這一句,席間驚歎聲一片,蔡琰也已聽呆了。
短短時間,連成兩詩,如此詩才,當世誰可匹?
她盯著秦滄,美眸光彩如漣,忽地意識到甚麼,神情一僵:莫非,父親的卦……
“此作可能入蔡小姐之耳?”
以至於秦滄問出這句時,她只愣愣的點了點頭。
秦滄不以為意,看向郗慮:“郗縣令,是偶得還是常得?”
郗慮眼睛微眯,沒有去接這一句,目光掃向了高平。
“不知是哪家如此不謹慎,使聖人之經,誤傳山賊之耳。”高平冷聲一笑。
否認不了你的才華,就攻擊你的人格。
你是有才不假,但再有才也是賊,是一個‘竊取’了才華的賊。
這一套,有些低端,所以儒學造詣高,有身份束縛的郗慮不想說。
但很有效,攻擊出身,是當代人常用的手段,上到三公九卿,下到黎民百姓,吵架的時候都有翻人家祖宗的習慣。
像何進貴為大將軍,
:
都難免被人指著鼻子罵殺豬的,然後氣的滿臉通紅,無言反駁,只恨自己為何沒有一個好祖宗。
這還只是開始,往後就更熱鬧了,天下最顯眼的那批人嘴交時,你來我往全是:三姓家奴、妾生奴婢子、閹宦之後、織蓆販履之輩、孫家賣瓜兒、山野村夫……
甚麼‘皓首匹夫,蒼髯老賊’,已是極為文明的問候方式了。
秦滄毫無怒意,他壓根不想反駁是賊與否這一點。
他目視高平,朗聲問道:“高縣尉認為,聖人之言語,入不得我這樣的山賊之耳?”
“自然!”高平抬起下巴,帶著驕傲道:“聖人之言,至善之道,非賢人之耳不可聽,非名家之後不可傳,這是天下皆知之理。”
“呵!”秦滄一聲笑:“依你淺薄之見,聖人之道,當束於高閣,懸於霄雲。”
“敢問高氏,十代之前,又是哪家貴胄豪族?”
“滿座豪傑,上至商周,便已世代簪纓?”
見高平支吾不能答,秦滄繼續道:“段生蕃魏以賢,弦高救鄭以智,魯連退秦以正。”
“功成辭所賞,勵志故絕人。未成百年之家,卻留千代之聲。”
“依你之言,如此人物,尚不如你區區高氏之族?”
“顏回居於陋巷,聖人賞其志而教之。”
“閔子卑為車伕,聖人賞其孝而教之。”
“若聖人如你言,傳必霄雲之族,教必高閣之輩,聖人之道何以廣佈天下?”
“若聖人貴以自我,懸以天雲,其道固然不入我這山賊之耳,又安能入你區區縣尉之耳?”
話至於此,高平滿面通紅,兩耳發熱,一句話都接不上了。
就是傻子都看得出來,他輸了,輸的無比徹底。
先輸文采,輸完文采耍流氓攻擊對方出身,即便是如此還是被對方秒成了渣滓。
一時之間,他坐立不安,有一種掩面而逃的衝動。
秦滄直視他,再度逼問:“高縣尉,可還有甚麼話要指教嗎?”
高平面色漸漸變紫,手竟落到腰間佩劍之上。
“覆之公子!”
在他身旁,馮夭及時起身,手託茶杯,輕聲道:“我替表兄向覆之公子道歉,望公子高抬貴手。”
秦滄大笑一聲,點頭:“好!”
他側開目光,不再去看高平,徹底將其無視了。
坐在那的高平徹底崩潰了,面色黑成一片。
馮夭不出面,秦滄踩著他不放。
馮夭出面……挑事的是自己,結果還靠表妹道歉救場,更丟人了。
念及此,高平實在待不下去了,拂袖而去。
舒服了……秦滄轉身回座之際,郗慮突然開聲:“民愚不可教化,如頑石不可點化。閣下有從學之才,惜錯入他道。”
秦滄駐足,回道:“子曰‘有教無類’。”
“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杇也’。”作為鄭玄的高足,郗慮的水準不是高平能比得:“德行有虧,學而禍國。”
“聖人之道,治國之器也。”
“器隨人用,故當有世家良子、當有名師擇徒,以備國器為無德者所竊,以亂天下、禍朝綱。”
秦滄冷聲一笑,道:“如今世家在朝,名士當道,可天下為何如此之亂?”
郗慮目睜如有電光,凝視秦滄,意有所指:“因世間有妖孽者,妄圖聖人國器!”
“荒謬!”
秦滄駁斥:“國朝不治,方有妖孽出!”
“世家掌權而無能為,反塞其道,使志士
:
藏於鄉野、英雄不得志於行伍。”
“使富者田連阡陌,窮者無立錐之地!”
“百姓無求活之路,英雄無報國之門,是以化身妖孽!”
說到這,秦滄語氣鏗鏘,高昂的聲音從頂樓飄下。
砰!
手中杯炸裂,茶水飛濺。
夏侯蘭一驚:“子龍。”
“沒事。”趙雲搖頭,神色有些飄忽:“你可聽見了?”
“聽見了。”夏侯蘭嘆了一口氣,道:“但一直以來都是如此,能有甚麼辦法呢?”
趙雲默然。
頂樓,氣氛一時嚴肅起來。
眾人的目光再也無法淡定,悉數落在立身的男子身上。
到這,所謂的文會,早已用另一種方式展開了。
郗慮臉色漸漸沉了下去。
“閣下似乎對世家頗有微詞。”
又一人橫插進來:田豐。
“我有微詞的不僅是這世家。”秦滄一笑。
“何意?”田豐眉一挑。
“是這天下!是掌天下之權,卻不能平天下之事的所有人!是墨守舊規,坐看世道崩壞有能為而無為者!”秦滄回道。
田豐略作沉吟:“如今朝中諸賢正在力挽狂瀾,他們多是世家之賢,閣下所言者可包括他們?”
“自然!”秦滄點頭,掃過郗慮一眼:“不只朝中,也包括各州郡縣當政之人。”
郗慮修養再好,此刻也忍不住動了幾分怒氣:“我等在為!”
田豐點頭,表示認同。
“無用之舉,多做何異?”
秦滄不屑一笑。
“郗鴻豫師從天下名儒宗師,年少得千石之官,嘔心瀝血,為何一縣之地不治?”
“田元皓為冀州之茂,才冠九郡之地,身入洛陽,任侍奉天子之臣,何以辭之?”
秦滄一個個反問過去,先是郗慮:“郗縣令?”
郗慮深吸氣,以維持心態,張口吐道:“城外有賊!”
“城外之賊,你無可奈何。”
“城內之賊,你視而不見。”
秦滄滿臉嘲弄:“這叫在為?”
至此,郗慮徹底無言。
“田茂才呢?”
“中樞多奸宦。”
“只有奸宦嗎!?”秦滄冷笑:“若只有奸宦,一身傲骨的田元皓能怕了他們?難不成你還怕死?”
“朝中奸宦,只是藉口。”
“而與奸宦相鬥的人,他們同樣是禍害這天下的根源所在。”
“路錯了,怎麼走都是錯的!”
“這才是今日當說的話。”田豐眼中精光頓起:“覆之兄認為,天下病在何處?如何去治?”
“病在你田元皓以一人之才,以田氏之名望,便可一步而為侍御史。”
“而冀州之地,才華不輸你者何止於十指?他們或躬耕于田畝、或埋名于山野,由是國朝不治!”
“病在關東士可相互提攜,平步青雲,而關西匹夫只能白日飲沙夜喝北風,由是羌亂不休!”
“病在真定方圓之地,不乏神勇超群之人,卻讓一文武不通者擔任要職,為鴻儒之間座上賓,由是英雄化妖孽!”
滿堂皆驚。
田豐絲毫不為此怒,反而大笑一聲,滿是期待的盯著這個年輕人:“如何治?”M.Ι.
秦滄闊步走到他面前,解下腰間佩劍,交到田豐手裡:“元皓觀此劍如何?”
鏗!
田豐拔劍出鞘:“雖有鋒芒,卻只三尺而已。”
“路在腳下,且走且長。”秦滄笑著回答:“劍雖三尺,光照九州!”
田豐臉上喜色愈濃,如撥雲見日的頓悟者:“此天下之解?”
“此天下之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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