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軍如此之嚴,未曾見過。
別說是山間之賊了,即便是朝廷官兵只怕也遠做不到這般。
不過,於百姓而言,歷來兵患比匪患是還要可怕的。
所謂‘匪過如梳,兵過如篦’,山賊搶奪一般都有個限度,因為做的太過,容易激起百姓宗族聯手反抗,亦或者會有官府鎮壓圍剿。
但官兵就沒有這種顧忌了,他們披著人皮幹鬼事,只要打贏了用功勞頂著,從上到下都是一夥的,做的再過分也沒人追究。
有被追究的,極少。
有治軍嚴厲,號稱與民秋毫無犯的,更少。
在最底層眼裡,官兵可從來不是和正義掛鉤的,對外反抗入侵時還好一些。
似是放心下來,斷定此人不會為難自己的人,他將長槍掛回背上,忽地嘆息一聲:“可惜!”
“是啊,可惜。”被稱之為阿蘭的年輕人點頭:“這樣的人物,卻入了賊道。”
他們雖然是真定人,但對包括黑山軍在內的所有反賊餘孽都好感欠奉。
正因為是張燕老鄉,才知道這貨洗白之前做過多少骯髒之事。
起義軍不是一般的山賊,他們捲起動亂後做事毫無顧忌,連皇帝都想幹翻,他們還在乎甚麼?
張角起事初期,還堅定的執行團結底層、攻擊世家豪族的方針。
可隨著盤子鋪大,他對分散出去的各部掌控力不足,黃巾軍迅速腐敗墮落,無惡不作。
他們帶領家鄉從騎,只想在亂世中護住鄉親平安。
如果說更高的願望,那就是希望能為天下太平出一份力。
可天下太平這樣的事情,能夠寄託在反賊身上嗎?
顯然不能,他們是造反來的,掀亂子的就是他們啊!
“讓兄弟們都先回去,別讓他們發現,以免鬧出不必要的麻煩,我們在暗中看著便是。”
“好。”阿蘭應了一聲,又道:“那人託付你的事呢?”
“明日將金子還他。”背槍者搖頭,看著遠處轉過身去忙碌的秦滄:“不管他是不是反賊,這個人情我算是欠下了,哪還能刺殺他?倒是要找個機會,將這恩還了。”
“何不直接將買兇之人拿下,獻於秦滄?”他出了個主意。
背槍者明顯一愣,眼中露出思索之色……
“小師兄,大事不好了!”
山賊擄來的民眾不少,秦滄剛吩咐好遣送之事,馬長便急匆匆的跑來。
氣喘吁吁,指著北面:“北面……北面有不少人打著火把趕來了,應該是鄭錦的人。”
“慌甚麼?”秦滄瞥了他一眼:“來的正好,他自己撞我懷裡了,還能怕他不成?”
“伯清,傳令所有軍士,割下山賊們的頭顱,懸在腰上,向北進發。”
“肉都撞進嘴了,還能讓他跑了不成?”
“是!”
來之前,秦滄已摸清了鄭錦的安排。
安排在衛山寨後方的是各大小宗族的家族部曲,而鄭錦的營兵壓根就沒動過。
家族部曲是很常見的一種‘兵力’,但根據性質不同,戰力差距非常之大。
最為頂尖的家族部曲,多出自於豪武強宗,這樣的強大宗族傳承百年,武道昌盛,從頭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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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部署都戰鬥力極為強悍。
並且,因為血緣紐帶關係,他們的戰鬥力甚至比正規軍的精銳還要強。
許多名將的家兵團體,就是這種組織。
以至於到亂世加劇的時候,有親族部曲的,基本上都能混成一方大將。
而較為拉胯的就是一個村莊或數個村莊為了自保形成的鄉勇部曲。
因為缺乏底蘊,當中由一兩個大姓大家牽頭,內部還有各種小心思,戰鬥力完全依賴於頭人的能力。
頭人能力強,自保一方有餘。
在秦滄所知的歷史中,最典型的例子是許褚:爭霸甚麼的不談,但誰要來我們村撒野,我打的他連媽都不認識。
這樣的猛人,在亂世中是可以庇護一地平安的。
頭人水平一般或者拉胯,那鄉勇部曲的作用就是告訴山賊:打我的時候輕一點,不要太過分哦~
這幫人就屬於後者。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秦滄這幾日沒少做功課,把他們摸的透透的。
這幫人裡面,武道昌盛的已經拉山頭做大王去了,成為跟於毒、白繞這樣的角色。
留下的都是一些中小地主,就知道欺負欺負小老百姓,享受享受小日子。
打仗能力,完全依靠張燕派遣精銳帶領。
順風的時候造勢,逆風的時候當炮灰墊背。
秦滄一舉橫掃衛山寨,將士之力未竭,而士氣正在巔峰。
還能怕了這樣的草雞?
他領著七隊人馬,提槍持弩披刀,人人腰懸人頭一口,直取火把通亮之處。
而來者呢?
陣型鬆散。
部曲們交頭接耳。
“我們真要去幹仗嗎?我有點慫啊……”
“慫個屁!對面是秦滄,寧仙子最沒出息的小弟子,之前在咱們家主面前被壓的屁都不敢放一個。”
“就是,他手下就一百雜兵。平山那群人你忘了?都是給咱們做狗的,人還能怕狗了?”
“這時候,只怕仗已經打完了,咱們過去頂多乾乾搬屍體的活。”
他們神情放鬆,全無投入戰鬥的緊張。
鄭錦和張意幾人,也在談笑風生。
“也不知那秦滄是否還活著。”
“他若是真死在這,寧仙子只怕會雷霆大怒吧?”
“想甚麼呢?”鄭錦嗤笑搖頭:“她要是真心疼這個弟子,會丟他來這送死?”
“秦滄於寧仙子而言,也只是一個試探將軍底線的棄子罷了。”
“偏偏這小子愚蠢不自知,還為他師父一腔少年意氣,實在可笑。”
在戰場上,他還算經驗老道的兵頭子。
即便確定這場仗毫無懸念,如碾螻蟻,但還是派出了幾個斥候在前,負責和自己弟弟聯絡。
“司馬!”
在這時,一個斥候匆匆跑來,面色慌張。
“你見著我弟了?”
“沒有,我還沒上山。”
“混賬!沒上山你跑回來再作甚!”鄭錦怒斥。
“衛山寨只怕已是沒了,我們剛到山腳下,就聞到血腥味,上面慘叫一片。”斥候慌張的說著。
聽到幾個領頭人一點沒慌,而是覺得荒唐可笑。
“那必是我弟在屠殺秦滄之眾,蠢貨!”鄭錦怒斥,為自己派出這樣的下屬而丟人,喝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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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其他幾人呢?”
“他們……”
嗖嗖——
斥候還沒來得及回答,身後七八十支弩矢覆蓋而下,將他瞬間射翻在地。
鄭錦大驚,拔刀擋箭。
李氏主李聞避之不及,一張老臉嵌入了七八根箭矢,慘叫著倒了下去。
前方立時亂成一片。
家主們慌張拔出佩劍。
膽大的部曲快步向前,負責護衛。
膽小的停止說笑,轟得一下炸開了,於黑夜裡亂叫起來。
“發生了甚麼?”
“前面的幹嘛?是有敵人嗎?”
“敵人?敵人在哪,為甚麼會有敵人?”
嗖嗖嗖——
回覆他們的,是連續三輪弩箭。
鄭錦左臂連中兩箭,身邊倒著十數具屍體,這才大吼起來:“滅火!滅火!”
“不必了。”
“鄭司馬深夜來尋秦某人,將火滅了,只怕見面不識啊!”
前方,一道清亮的聲音響起。
秦滄著甲,提著長槍,領著高順和諸軍,從黑暗中漸漸走近。
這幫人剛殺戮過,身上血氣尤在,腥味沖鼻。
手提一口槍,腰間懸著一個個圓滾滾之物。
藉著幾輪弩箭的壓制,不斷向他們走近,駭得前隊無聲。
火光之下,他們漸漸看清了來人的容貌,和對方臉上的猙獰冷笑。
“兄長,救命啊!”
一聲哀嚎,鄭遠被高順提著,丟到秦滄前,用刀壓著脖子。
張意臉色驟變。步伐不自覺的後退:“有……有這種事?”
“來,東西都丟出去。”秦滄下令。
身後的軍士們齊齊應了一聲,嘩啦啦將腰間的圓滾之物丟出。
順著斜坡滾動,拋著頭顱裡未盡的腦漿和血。
數百顆人頭,滾到鄭錦這幫人腳前。
這些大小宗族的人立時頭皮掀起,膝蓋發軟,支撐不住,幾要跪倒。
這才過去多久?
衛山寨沒了?
鄭遠被生擒?
幾百個窮兇極惡的賊,直接被割了腦袋?
做這事的人,是被他們壓的不敢抬頭的秦滄和平山的眾多弱雞?
巨大落差,將恐懼瞬間發大。
就像一個你欺負慣了的老實人,忽然有一天夜裡,他找到你,在你面前擺上一顆顆、和你一塊欺負過他的人的人頭。
你怕不怕?
而對於這些大小宗族的人而言,衛山寨是僅次於鄭錦駐營,遠比他們兇殘的隊友。
此刻,那個‘老實人’一呲牙:
“白日相欺,夜不敢識?”
鄭錦握緊了手中的刀,張了張嘴似乎想下達命令。
“向前!”
高順吼了一聲。
殺氣騰騰的軍士轟的一下向前推來。
以殺氣擊墮氣,以整軍擊亂軍,以果斷擊畏懼。
“殺——”
鄭錦心知結果,但還是硬著頭皮喊了半聲,很快他聽到背後的人轟的轉身奔逃!
“別動!都別動!”
他渾身發抖,連忙大叫起來。
只幾個呼吸,高順已快衝到他跟前,掄著刀想幫他分身。
而自己背後散亂的部曲,都已轉身,背對著追上來的敵人。
這樣的局面,只要一接觸,絕對是毫無懸念的一邊倒。
只這麼一會兒,冷汗便爬滿了他那張臉,喉嚨一滾:
“小師兄……這是個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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