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縣,河內郡治所。
李傕到任的頭一天,城中走出大批道士,進入豪族莊園、塢堡之中,與他們進行洽談。
“我們暫時會撤離部分。”來的領頭道人如是說。
在秦滄規劃的體系中,太平道人主要用來執行監察、教化和交際作用。
漢末道風橫行,這些道人原本就很吃得開。
聽了這話的豪族主一個哆嗦,抓住對方的手:“道長是要棄我等而去嗎?”
“千萬別啊!是我們平日裡不夠虔誠?”
“我等對聖母、對秦將軍都是一片忠心啊!”
“秦將軍要興修水利,我們家中子弟全都派去了堤上,一點都沒偷懶。”
自他之下,也是一片哀嚎。
沒辦法,對方欠自己家錢啊!
而且黑山軍在這,確確實實能夠給他們提供武力庇護。
並且秦滄推出的新制,讓豪族有了向上跨越的空間。
總而言之,雙方已深度繫結,他們無法接受黑山軍離去帶來的損失。
“諸位誤會了。”
道人搖頭,並解釋起來:“並不是我們自己要走,而是朝廷命令,河內新換了太守上任。”
“秦將軍在朝中失勢了麼!?”
該豪族宗主吃驚,旋即又搖頭:“不對,我昨日才拿到關於京中的訊息……”
作為利益相關者,他們幾乎日夜緊盯京都局勢發展。
“並非如此……”
道人搖頭,說這只是暫時,是秦滄對於朝廷更換河內太守的應對之策。
聽完之後,這群人憤慨無比,紛紛表示絕不接受其他人接管河內之地!
“請秦將軍務必放心,誰來我們都不會給他好果子吃!”
“西涼軍素來蠻橫,只怕到時候會狗急跳牆,直接搶奪錢糧,是他們常做的事。”道人說了起來。
“他們一路走來,這樣的事不曾少做,我們又如何不知呢?”該宗主咬牙切齒。
一個講信用、做生意、提供政治和軍事庇護。
另一個只知道開口要東西,規矩絲毫不講,不給他就搶。
怎麼選,這還要說麼?
然而……面對強大的軍力,有時候拒絕的難度是非常大的。
“董卓來的人不會太多。”道人篤定的告訴他。
不錯,秦滄囤積在洛陽城內外的,只有二萬五千兵。(不包括瓜分的袁紹、幷州集團)
他的其他部隊呢?
就是安插在三河各地!
董卓如果選擇完全採取武力,結果就是他失去在洛陽對秦滄的優勢。
“但用來對付我們只怕足夠?”能幹到一宗之主,並不是沒有腦子的。
“早有對策,宗主願聽便可。”道人笑道。
“哪有不願聽的道理?但憑道長吩咐,我們務必效力!”
除了豪族之外,還有不少太平道人找到了指定的民工頭領。
“朝廷要換太守。”
“太平道的太守會撤走。”
民工們苦苦哀求。
他們多是窮苦出身,如果沒活幹沒工資可拿,接下來可怎麼活?
有不少人情願,想跟著一塊撤走。
“稍安勿躁,聽我吩咐……”
韓家鄉。
韓浩睡得正沉,忽然聽到腳步聲,即刻翻身:“誰人夜登門?”
“韓壯士,是來給你們鄉的騎士發例錢的。”
韓浩連忙起身相迎:“不是還沒到時間嗎?”
“等時間到了,只怕發不了了。”
那人苦笑,衝著門外招手。
一箱錢被抬了進來,還有大批糧食。
韓浩很驚訝:“這話怎麼說?”
“朝廷要換太守了,換西涼軍的李傕過來。”來人說道。
“西涼軍要染指三河!?”
韓浩眉一豎,目有怒意。
他前幾日特意去看過,弘農郡被西涼郡糟蹋的哀嚎一片。
河內呢?秦滄來後,整頓吏治,對於官員不講證據,有錢就抄家,不服就砍頭。
動作很粗暴,但效果很明顯:
貪官一放血,百姓吃了個飽;
世家特權被取消,對豪族採取經濟控制、政治利誘的手段,迫使他們由被動到主動的去改變。
“是啊。”
“西涼軍過來,應該是打的招兵的主意。”
來人無奈搖頭。
韓浩是心細之人,忍不住笑了:“招兵?招兵是那麼好招的麼?郡守是西涼人,但地方上都還是黑山軍的人,他們說了
:
未必算。”
“但招身邊的騎士和郡卒,還是可以做到的。”來人道。
“養得起嗎?”
韓浩開啟箱子,從裡面翻出一些碎金子,笑道:“現在大家賦閒在家都有例錢拿,嘴已經養刁了,他要是開不起價,大傢伙怕不是要開了他的瓢!”
來人嘿嘿一笑:“那可是朝廷指定的太守。”
韓浩笑笑不說話,將此人禮送而出。
回到屋內,他將門掩上,清點著箱子裡的錢物。
“真是手段非凡啊。”
“不過,這實打實的好處,不正是恩養之情麼?”
他披上外袍,去喚來鄉里的騎士。
“搞不好的話,這是咱們最後一批例錢了。”
看著同鄉好友們笑嘻嘻的點著錢,韓浩一盆冷水潑了下去。
眾人登時笑意全無,一個個緊張的像婆娘跟人跑了似得:“韓哥,此話怎講?”
韓浩忍不住撇了撇嘴:“河內太守要換人了,換西涼人。”
“西涼人發錢嗎?”
“估計會招募我們去打仗,打仗可以搶錢,但是跟黑山軍估計不能比。”
“那我想曹他娘!”
很快,屋子裡罵聲一片。
他們分析了一下——搶錢也是搶自家啊!
西涼人是從西邊來的,所以他們到了關東隨便搶,搶三輔、搶弘農、搶三河——他嗎的,三河不是我自己家嗎?
我搶我自己!?
“具體我也不清楚,到時候看唄。”
拋了拋手裡的碎金,韓浩咧嘴道:“西涼人事辦不好,不樂意的可不止是咱。”
清晨。
道士們清點完庫房,將剩下的錢糧數報給了苦哂。
“應該差不多了,給他們留點招兵的錢。”
苦哂大手一揮:“我們先撤!”
他帶走的人不多,只三百而已,一路北走。
反正無論上黨還是魏郡,都是黑山軍的地盤,往哪走都行。
至於其他人馬,早已有了安排。
李傕是中午到任的。
到任之後,他第一件事就是衝到府庫。
“東西不多。”
他有些失望,不是說黑山軍很有錢嗎?
“原來是誰在這做郡守?八成是被他帶走了!”外甥胡封道。
“是黑山軍的苦哂。”
他兒子李式提著一個衙役走了進來,將其丟在地上。
李傕手按劍柄,嚴肅發問:“我問你,苦哂人呢?”
“走了。”
“懷縣縣令呢?”
“也走了。”
“郡丞、縣丞是哪裡人?”
“是本地人。”
“讓他們過來!”
“抱病在家。”
“呵!”
李傕冷聲一笑:“府庫錢糧,乃是國家之物,黑山軍的人竟敢擅自盜取府庫錢糧,真是膽大包天!”
“想來本地吏員,是畏懼爭鬥,不敢摻入,才裝病在家的吧?”
衙役搖頭:“苦哂他們並未帶走錢糧。”
“嗯!?”
李傕怒,拔劍出鞘,指著此人:“怎麼,區區一個衙役,還敢幫黑山軍脫罪?”
此人嚇得發抖,連連搖頭:“郡君誤會,小人怎敢,只是說的實情罷了。”
“今日苦哂走時,只是輕騎三百,沒有攜帶任何輜重。”
“那府庫中錢糧呢!?取賬本來!”李傕劍抵此人咽喉:“你是府庫衙役,失了錢糧都不知去了何處,當殺!”
“我知道!我知道!”
衙役連忙將昨晚大批錢糧被髮出的事說了一遍。
發了一部分例錢、還了一部分貸款、補貼了一部分工錢……
李式面露貪婪之色:“父親,昨晚才送出去的,現在還熱乎著,咱們把錢搶回來不就是了?”
李傕眯了眯眼,終究沒有做這麼魯莽的事。
“先將就用著,募了兵再說。”
李傕安排兒子去接管城防,讓外甥去將郡守屬吏全部請來。
尤其是兵曹。
“下令各處,召集三河舊部,需要多久?”
兵曹恭敬回答:“先要傳令到各縣,等各縣君回報情況,再做統計、接洽,這裡需要半個月。”
“隨後發下動身、安家費用,這裡也需要半個月。”
“這時騎士們才會啟程,如果趕往縣中集合,我們再派下人手去擔任軍官,領著他們一同來郡城集合……”
“你放屁!”李傕破口大罵:“鎮壓黃巾、抵擋黑山軍、去西涼揍我們……征伐時,
:
花費了這麼多時間嗎!?”
兵曹小心回答:“但凡局勢緊張時,朝廷會下令提前動員,騎士們處於待命狀態,行動便會很快。”
“而如今,他們早已解甲歸田,組織鬆散,會需要更多時間。”
“那些沒用的過程都給我省了!”李傕暴躁道。
“這裡面的過程都是有用的……”兵曹弱弱道。
“你跟我頂嘴是吧!?”
李傕大怒,劍直接落在了他脖子上。
“不敢!”兵曹嚇得一個哆嗦。
“這些錢糧你清點一下,先不要管其他縣,將郡城周圍的人聚起來先。”
“明天上午,我便要看到人馬,否則拿你是問!”
“是……”兵曹顫顫點頭,又道:“還需打造器械……”
“武庫中的器械呢!?”
“讓黑山軍的人拿出去賑濟災民了。”
李傕一把將他提起,直接氣笑了:“你在這逗我是吧?”
“拿武器賑濟災民?讓災民吃鐵嗎!?”
“他們把武器抵給商戶和豪族,從他們那還來貸款或錢糧,再用來賑濟災民……”
李傕聽呆了:“把武器送豪族?明晃晃的給豪族送刀?他就不怕人家造他的反?”
至於貸款甚麼的,他還沒有釐清。
都說秦覆之擅治……這叫擅治?
怎麼跟個神經病似得?
這是學的哪個先賢的治世之法?
我一個武人都覺得他業餘好嗎?
此刻,李傕倒是沒拿秦滄當對頭來看,只覺得這是一個坑人的豬隊友。
治理的這麼差,讓自己來擦屁股,真叫人噁心!
“不過,黑山軍建立了自己的工部,養著不少鐵匠,他們可以打造兵器。”
“只要發薪水就行,實用且便宜。”
兵曹道。
李傕鬆開了他,氣的將劍丟在地上:“狗日的總算做了點人事,快去辦吧!”
“是。”
錢糧是統計好的。
按現有的,募一千人加上打造兵器,都頗為吃力。
李傕一咬牙,自掏了腰包。
不管了,先把郡治徹底吃下,然後迅速採取手段,逼迫豪族大戶們吐錢,還能難住他不成?
於是,錢分兩處走:一路給三河騎士、一路給鐵匠。
至於外面的水利等工程,當天停工。
還有災民,去你嗎的,先餓幾天再說!
再說了,餓死你關老子屁事?
朝廷都不賑災,也就是秦覆之那個神經病瞎搞!
到了晚上,停了工的民工們開始鬧情緒。
災民沒飯吃,直接往城下湧。
還有大批臨時民工,原本就是流民,去貢獻勞力才有口吃的。
現在被打回原型,也跟著一塊來嚎。
李傕視而不見。
開玩笑,他縱橫西涼,哪座城沒流民?
人骨頭當柴燒著煮人肉的場面,西涼哪個郡沒有?
小場面,不在乎。
誰敢帶頭鬧事,直接一箭釘死!
郡治最發達,住得近的騎士還是很多的。
第二天早上,已經有騎士陸續趕到。
到了上午時分,已經有五曲人馬完成了集合。
李傕難得滿意起來:“效率還是很高的。”
“是花了大價錢的。”
兵曹擦了擦汗:“給足了安家費,他們才會上路這麼快。”
“殺敵求財,我們都是如此。”李傕大手一揮,毫不在乎。
很快,清點完畢,共五曲,一千零三十四人。
入冊之後,他們立即向李傕伸手:要錢,要賞錢。
李傕壓著不滿:“這才剛來,哪有就領軍餉的道理?”
韓浩失望的將手收回:“往日朝廷換了將軍或者郡君來,都會發一筆賞錢作為落腳費用。”
李傕揮手:“如今朝廷困難,你們需要體諒。”
“朝廷困難嗎?前段時間我們可沒少領錢。”
“就是,這位看著有些小氣啊。”
“莫不是將我們該得的那份貪墨了?”
韓浩背後一群老兵油子輕聲嘀咕,心生不滿。
賞錢要不到,他們再次伸手:討要養馬錢。
這個養馬錢不是說戰馬所需要吃的糧食,而是作為戰馬的損耗費用。
馬是有使用壽命的,他們雖然自備馬匹,但這個損耗費用需要朝廷出。
“有這麼個說法!?”李傕不滿,一手將兵曹提過來:“我們涼州人也有自備馬匹的,可沒有損馬錢的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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