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況不同啊。”兵曹只能解釋。
涼州武士,是連人帶馬依附於頭領的,類似於家奴性質。
甚麼錢都可以不發,打贏了搶就是。
但三河人都是自由人良家子,平日裡也不做那搶劫的勾當。
你錢給不夠,人家怎麼給你賣命?
沒道理我自己出錢養馬,卻要替朝廷打仗啊!
這年頭,養匹馬比人貴得多。
他們自備馬匹,一是磨合度高,二是還能從中賺到一些收益。
“你怎麼對涼州也這麼瞭解?”李傕覺得不對勁。E
“年輕時候去打……去過。”兵曹說道。
胡封眼神一冷,走到李傕身旁:“舅父,我發現一個問題。”
“我也發現了。”李傕哼了一聲。
這幫人,分散開來跟平頭百姓區別不大,頂多武力值高一些。
可一旦聚攏之後,他們對西涼軍根本沒有多少畏懼之心!
沒辦法,李傕只能再次自掏腰包,暫時把這個缺口填上。
他只盼著趕緊把這群人收下,然後開始回本。
騎士們需要兩匹馬,還要助戰民夫,這次李傕以暫時沒有遠征作戰理由駁回。
“兵器總要給我們吧?”
“你們不是自己有兵器嗎?”
“只有隨身短兵,沒有上陣武器和甲冑。”
“在造了,在造了!目前只在郡中,短兵就夠用了!”
李傕連連揮手,像是揮趕蒼蠅。
這群人,煩得很。
李傕甚至不願意多看他們一眼,所以打著馬去工部檢視器械製造。
然而——眼前一個人都不見了!
“人呢!?”他咆哮起來。
“跑了。”
“跑了?!我不是給了錢嗎!他們跑甚麼?”
“原先是拿七天的錢再幹活,這次只拿到了五天的錢,他們擔心之後沒有保障,所以拿了錢便跑了。”兵曹解釋道。
李傕哪裡還能忍?
抽出劍來就要砍了他!
“鐵匠民夫不歸我管啊!”他嚇得連忙大叫起來。
“那歸誰管?”
“他們有專門的頭領,黑山軍稱之為經紀。”
“經紀何在?”
“可能是一塊跑了吧。”
李傕咬牙切齒,終是沒有對這位兵曹下手。
這人是本地大戶背景,殺了他只怕其他屬吏會一窩蜂跑了,到時候工作更難做。
“跟我來!”
李傕一路查到城門口,卻得到訊息說這群人已離城而去。
“為何要放他們出城!?”他責問已接管城防的部下。
“他們說去城外拉所需材料……”
“一群刁民,竟敢擅貪國財!當殺之立威!”
李傕又追出城來。
“這位就是新來的郡君!”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句。
周圍的流民發了瘋一般湧過來。
“郡君!求求您給口飯吃吧!”
“粥棚還在,怎不施粥了呢?”
李傕頭大,當場拔刀出鞘,喝道:“都給我退下!”
人沒飯吃是會急眼的。
加上之前黑山軍的官員對流民態度很好,讓他們一時忘了官家也是會動刀的。
所以,依舊有流民衝了上來。
李傕刀鋒落下,周圍的武士也跟著紛紛落刀。
殺流民,這種事他們做的多了!
別說是流民,打仗亂起來的時候,大戶豪族他們也照殺不誤!
殺了說是西涼叛軍乾的,然後錢和女人直接擄走,那多爽快?
城門口瞬間橫屍十幾具,流民們又懼又怒,紛紛退後。
“呸!一群刁民!”
李傕擦去刀上的血,決定事情不能再拖了。
他得找豪族大戶徵稅,必須馬上把錢收上來,不然這樣下去問題很大。
“兄長!”
這時候,他堂弟李應送來幾封信。
“這是甚麼?”
“那些大戶的催債書,說是官府找他們借的錢,到了還賬時間。”
“混賬!我正打算找他們要錢呢,還敢向我開口!?”
李傕正待發怒,卻突然冷靜了下來——對方有備,不如將計就計。
“距離懷縣最近的是哪個縣?”
李應略加思索:“州縣、平皋、武德,其中州縣最富,有許多商戶,一條直道來去也快。”
“好,你持我令,前往州縣,就說需要徵用錢糧,讓他們配合。”
“如果縣令不應,你無需多言,直接
:
將其帶回便是。”
李應抱拳:“是!”
是夜。
李傕讓兒子李式掌管城門,外甥胡封掌兵營,堂弟李應往州縣,自己則往距離最近的大戶懷縣周氏家中趕去。
他還徵用了數匹牛車,拉著大木箱子。
周氏似早有察覺,散落田野的人口全部收入塢堡,緊閉堡門以待。
“郡君駕臨,周氏主何在!?”
李傕侄李利打馬而出,喝聲問道。
塢堡上,火把舉起,下面立著一個顫巍巍的老頭:“老朽愚笨眼拙,夜裡認不得郡君大駕,還請恕罪。”
“認不得我,認得印綬書信麼?”李傕問道。
“有勞郡君了。”
一個吊籃放了下去。
李傕將印綬等信物放入當中。
過了一會兒,上面依舊沒反應,他有些不耐煩了:“怎麼樣?”
“郡君恕罪。”說話的還是那個老頭:“老朽家中沒有吏員,辨別不得真偽,明日送去縣中問問,才敢給郡君開門。”
“我去你嗎的!”李利破口大罵。
李傕制止了他:“你白日讓人送來書信,討要錢物,我給你送來了,這需認得?”
“郡君可將東西放下,兵馬退去,我天明下來清點。”老梆子滴水不漏。
李傕本來就是個暴脾氣,初擔地方之君,為了維穩強忍多時,現在哪還受得了?
“白日城中有工匠逃去,捲走不少官府資金,你可曾看到?”
“未曾看到。”
“可我的人卻看到了,看到有人躥進你這塢堡之中!”
李傕指而怒喝:“郡守乃一地之君,抗拒郡君本是大罪,更兼窩藏罪犯、盜竊國財,你周氏是想造反嗎?”
“速開城門,否則明日定罪,叫你追悔莫及!”
“夜裡認不得人,我哪知道您是真是假?至於窩藏罪犯一事,更是虛談。”
塢堡上的人將老腰一挺:“我周氏不懼對簿公堂。”
李傕大怒,拔劍出鞘:“周老兒抗拒朝廷,有謀反之心,直接破門!”
“周氏其餘人早早投降,可既往不咎,否則族內雞犬不留!”
麾下武士蓄勢待命,一聽這話立即將拋鉤丟了上去。
塢堡牆高有限,李利更是騰躍而起,意圖以蠻力衝樓。
他也確實頗有勇力,立足之後,揮兵連殺數人,砍得周氏族兵後退。
區區族兵,又如何是這群悍勇西涼士的對手?
“投降不殺,誰還敢來!?”
李利大喝。
正得意時,黑暗裡湧出七八個高大魁梧的漢子,手裡抱著一根柱子,直直撞了過來。
李利臉色丕變,迅速將刀架在胸前。
轟的一聲巨響,他從塢堡上翻落下來。
李利一手痛苦捂胸,一手支地而起。
“小心!”
腦後突然傳來喊聲,讓他心中一涼。
嗖——
緊接著,頭頂傳來犀利嘯聲。
一抬頭,只見箭矢密集落下。
李利驚恐睜眼,周身血爆如霧,被徹底釘死在地面!
“利兒!”
李傕目呲欲裂,指著城樓上吼道:“老狗,你好大的膽,我要你全族償命!”
老狗……哦不,老族長拿出銅鑼開敲,大聲喊道:“有賊攻殺塢堡,族人速來抗爭!”
“那不是郡君嗎?”有人故意大聲問道。
“你見過哪家郡君會以兵犯民?”他大聲回應反駁。
“還在這跟我玩手段!”
李傕怒不可遏,親自登城。
然而,他很快發現了不對勁。
城樓上的弩隊是成序列出現的。
落在地上的鐵矢質地精良,殺傷力強大。
當——
一根鐵矢落在他的刀上,綻放一陣黃光,分明是有符咒加持的!
他迅速後退,再抬頭看時,見黑暗中站著幾個軍官模樣的人,每人指揮一角戰局。
黑山軍!
雖然知道是黑山軍對自己下黑手,但李傕也沒辦法。
你有證據嗎?你能控告對方嗎?便是證明他是黑山軍又如何?
正如上面的老梆子所言,我又不知道你是不是郡守,防賊怎麼了?
我沒說不承認你,也沒說不見你,特殊時機,明天白天再接待不行嗎?
黑山軍幫助鄉民防賊,這過分嗎?
反倒是李傕,沒有公文通告,急著直接夜闖,自己先失
:
了規矩。
明晰真相後,他依舊未退,而是不再強攻,改為圍繞塢堡尋找漏洞。
同時,拿塢堡之外的農田、屋舍威脅周氏。
周氏雖然心痛,但到了這種地步,也只能任他糟蹋了。
李傕也不客氣,幾把火就把成片的房子和農田給點了。
這邊火燒起來沒多久,緊跟著附近一個高臺也點起了火。
很快,臨近的幾個豪族塢堡紛紛舉火,斥候四面來報。
“舉火為號?”
“他們想怎樣?敢出兵來攻我麼?”
“亦或者說,將我嚇退?”
李傕冷笑連連。
雙方在糾纏。
州縣方面,與兄長吃了閉門羹不同,李應得到了縣令的熱情接待。
好酒好肉伺候。
等到夜深,李應才抓著縣令的手道:“郡君需要徵糧,帶我去看看府庫!”
“自無不可。”
縣令老實帶路,李應很是歡喜。
到了府庫之後,他卻失望了。
“就這麼些麼?”
“只剩這些,過個五天還要出去一批呢。”縣令嘆道。
“全部帶走,但還是太少。”李應搖頭,隨即又問道:“縣中多有大戶,他們可願納錢糧?”
他發現,州縣的大戶,似乎有不少還住在城中,這是個好機會。
“這……”縣令面露為難色:“我們本就差他們錢,只怕不會配合啊。”
“這是命令,豈容拒絕!”M.Ι.
縣令無奈,只能答應。
“你們州縣,可有騎士?”
“有的。”
“多少人?”
“只有一屯半左右。”
“那想來也是有不少例錢的?”
“這……已經發到他們手中了。”
“發到手中了,短時間還是沒有花完的,勞煩將名冊給我。”
縣令無奈,只能答應。
“你們州縣,可有災民?”
“有的……”
縣令無奈,只能答應。
“你們州縣,可有民工?”
縣令:……
兄長那急缺資金,李應不想拖延,連夜開辦。
收回例錢、薪資、賑濟糧,暫停向豪族還貸,並去他們家敲走一批錢糧。
李應做的熱火朝天。
豪族們雖然不情願,但面臨三百持刀西涼武士,也只能低頭。
等到天明之時,武士們分做七八批次,看著一群縣裡臨時徵來的民夫,押著這些東西。
有的已出城,有的還在城內。
有的走遠,有的還落在後方。
李應正在與縣令談笑風生。
忽然,左右衝出一批力士,將其按倒在地。
“州縣令,你是要造反嗎!?”李應怒問。
“你們這是做甚麼?!”
縣令一副我很吃驚,我也不懂的樣子。
大批豪族子弟、散裝騎士和民工流民湧了出來。
領頭的穿著昂貴,顯然出身不凡。
“這是一群強盜詐稱官兵!”
他們一刀就把李應給砍了,而後敲鑼打鼓的追了上來,索回失物。
臨近的武士不過數十人而已,又群龍無首不明就裡,只能丟下物資跑路。
懷縣。
胡封和三河騎士們爆發了衝突。
原因是三河騎士沒飯吃。
本來口糧是有的,可問題是到了飯點……糧食失蹤了,做飯的人也不見了!
幾個負責看守的西涼軍士,橫屍當場!
趕走了財主、降低了待遇……還他嗎不給飯吃?
三河騎士哪裡能忍,當場就衝進了胡封營帳。
一個要錢,一個沒錢給,雙方矛盾不可緩和,衝突當場爆發。
李式得到訊息,匆匆帶人來救時,胡封已慘遭分屍。
“擅殺朝廷命官,你們是想造反嗎!?”
李式大怒。
說好的非世代良家子不可為三河騎士呢?
世代清白,分屍上司?!
“誰殺的人?!”韓浩怒喝。
“我不知道!”
“我沒瞧見!”
“他自己突然就炸開了!”
騎士們大叫。
“你們……名冊在我手,你們一個都走不了!”李式神情猙獰起來。
他也是血雨腥風裡走出來的漢子,哪會輕易認慫?
先敲實這群人謀反的罪名,而後依律抓人。
彼時董卓名正言順的加派人手,震懾這群逆賊!
夢很好,但醒的太快。
四面城門轟的一聲開了,流民們衝了進來。
李式一驚。
這又在搞甚麼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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